射 Deal 英雄傳94

第九十四章 桃花飯局問歸家,王生一刀照承諾

王約思請郭正行食飯,從不問他得不得閒。

他的秘書只發一個時間。

`Friday 7:30 p.m. Peach Blossom.`

Yoyo 見到那封 email,說:

「我爸如果有朝一日問你 preference,你要小心,可能係醫生話佢時日無多。」

郭正行說:「唔好咁講。」

「放心,他會活到所有人都唔敢退休。」

桃花資本的 dining room 仍然安靜。

君子劍與淑女劍放在書房玻璃櫃裡,像兩封還未拆的信。

王約思今晚沒有先講 deal。

他先問:

「你最近有無準時食飯?」

郭正行看了 Yoyo 一眼。

Yoyo 低頭喝茶,像完全不關自己事。

「有。」

「幾多次?」

郭正行停了一下。

「三次星期四。」

王約思點頭。

「三次不遲到,在中環已經可以做 track record。」

Yoyo 忍不住笑。

王約思看著女兒。

「你笑咩?你揀的。」

Yoyo 說:「所以我在做 ongoing monitoring。」

王約思轉向郭正行。

「North Star,你知不知道會有幾大?」

郭正行放下筷子。

「我不能討論 mandate。」

「我沒有問你內容。我問你知道不知道它的重量。」

「知道一點。」

「不夠。」王約思說,「它不只是 deal。它會是很多人用來證明香港仍然有用的一單。」

房裡安靜。

王約思慢慢倒茶。

「當一單 deal 被賦予太多意義,最容易沒有人敢問它值幾多。」

郭正行點頭。

「我明。」

「你未必明。」王約思說,「因為你這個人,見到城牆裂了,第一件事是自己站上去。」

Yoyo 的筷子停了一下。

王約思看著他。

「我問你一條 private due diligence question。」

郭正行苦笑。

「我可以不答?」

「可以。但我會照問。」

王約思說:「如果有一日,你要守香港金融這座城,和守一個等你回家的人,兩者時間上衝突,你會點排 priority?」

郭正行沒有即答。

以前他會說,兩樣都守。

好聽。

也無用。

他看向 Yoyo。

她沒有替他解圍。

郭正行說:「我會先講出衝突,不會扮自己可以同時做到。」

王約思眼神動了一下。

「然後?」

「如果我真的要守城,我要她知道我幾時返。如果返不到,我要早講,不是等她自己發現。」

Yoyo 抬起眼。

王約思淡淡說:「答案未算好。」

郭正行點頭。

「但比以前真。」

王約思終於笑了一下。

「真,有時比好值錢。」

飯後,Yoyo 送他到門口。

她說:「我爸今日已經很仁慈。」

「我以為佢想殺我。」

「他想殺你,就不會餵你食飯。」

郭正行看著她。

「你呢?」

「我想看你會不會自己行返來。」

她停了一下。

「不要每次都要人留燈。」

郭正行點頭。

「我會學開門。」

Yoyo 說:「開門之前記得敲。」

他笑了。

那句像很久以前 Brian 在 pantry 問過的舊問題。

入錯房,會不會敲門。

現在他終於知道,門不只是辦公室的。

也是人的。

王約思那晚其實沒有只想考他。

飯局後,他留郭正行多飲一杯茶。

Yoyo 被他打發去看一個 family office subscription document。

「她知我故意支開她。」王約思說。

「她會生氣?」

「她會記帳。」

郭正行笑了一下。

王約思看著他,沒有笑。

「你知不知道,投行仔最常犯的錯,是以為自己識得守 client,就自然識得守家人。」

郭正行沒有急著答。

王約思繼續:「Client 你有 engagement letter,有 fee letter,有 closing checklist。女朋友你有咩?」

「Calendar invite?」

王約思看他一眼。

「你很勇。」

郭正行立刻補:「我知不夠。」

王約思拿起茶杯。

「我不是要你做完美人。完美人最煩,因為他們一失手就要全世界理解他們壓力大。我只想知,你會不會把自己每一次失約,都包裝成大局。」

這句很重。

郭正行低頭。

他想起 Golden Bun、Silk Road、Dragon Gate、Paper Lantern。

每一單都有理由。

每一次留 office 都有理由。

但理由多到某一個點,就會變成習慣。

「我以前會。」他說。

王約思沒有放過他。

「現在呢?」

「現在我會先問,是真的需要我,還是我需要覺得自己被需要。」

王約思終於抬眼。

「這句有少少人話。」

他從旁邊拿出一個舊信封。

裡面不是相。

是一張舊 dinner menu,背面有幾個簽名。

郭正行看見母親的字。

王約思說:「你母親當年不是最叻嗰個。但她有一樣東西很少見。」

「甚麼?」

「她會在房裡最熱的時候,問一句冷問題。問完之後,不會急著證明自己啱。」

郭正行看著那張 menu,胸口像被甚麼輕輕按住。

王約思說:「成吉瀚記得她,不是因為她幫過他賺幾多錢。是因為有一次,所有人都想快,她叫大家慢一晚。」

「結果呢?」

「第二日有人找到一條錯 clause。」

王約思把 menu 收回信封。

「所以你不要以為舊恩一定是要你還。舊恩有時只是提醒你,你家裡有人以前也守過一盞燈。」

郭正行離開王家時,Yoyo 在門口等他。

「我爸有無嚇你?」

「有。」

「好。」

「你不安慰?」

「他如果不嚇你,代表他覺得你不值得嚇。」

兩人走出大廈。

夜風很清。

Yoyo 忽然說:「我爸以前很少講我媽。」

郭正行看她。

「他今日講你媽,其實也在講他自己。」她說,「他見過太多人把家人當成 capital buffer。市好時不需要,市差時先 draw down。」

郭正行心裡一刺。

「我不想那樣。」

「我知。」Yoyo 看著前面,「所以我才讓你學。」

這句比「我相信你」更重。

相信有時太大。

學,反而有路。

回家路上,郭正行把 Thursday invite 改名:

`Dinner. Show up. Listen.`

他想了想,又刪走 `Dinner.`

只留下:

`Show up. Listen.`

因為真正要守的不是飯局。

是人。

第二天早上,Yoyo 在 Peach Blossom 開 investment committee。

議程本來和 North Star 無關。

但市場上已經有風。

一個 portfolio manager 說:「If North Star comes, we need serious allocation. This is the kind of name we cannot be absent from。」

Yoyo 抬頭。

「Cannot be absent is not investment thesis。」

房裡安靜。

那位 manager 笑了一下。

「I mean strategic relevance。」

「Then write strategic relevance. Do not write fear of absence。」

王約思坐在主位,沒有插嘴。

等會議完,他才對女兒說:「你今日像你媽。」

Yoyo 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

「她也這麼煩?」

「更煩。她會問到人自己承認自己其實只係驚 miss out。」

Yoyo 笑了笑。

王約思說:「North Star 會考你。」

「考我投資?」

「考你愛人。」

她抬眼。

王約思慢慢說:「一個男人面對大局時,最容易覺得自己被召喚。你如果只拉住他,他會覺得你不懂。如果你完全放手,他可能真係唔返嚟。」

Yoyo 沒有答。

「咁我應該點?」

「你不是他 compliance officer。」王約思說,「也不是他的 investor relations。你是他要回來見的人。你只需要清楚讓他知道,門在,但門不是 warehouse,他不能把所有壓力堆進來。」

Yoyo 看著窗外。

她忽然明白,自己這段關係裡最難的地方,不是相信郭正行愛她。

是相信自己有權要求他活得像一個會回家的人。

晚上,她把這件事講給郭正行聽。

他聽完,第一句竟然是:「你爸好似 Raymond。」

Yoyo 差點把水噴出來。

「你想死?」

「我是說,都很會用難聽說話救人。」

她忍不住笑。

笑完,她認真說:「North Star 如果真的來,你不要用『這是最後一次』來安慰我。」

郭正行沉默了。

因為他正想說那句。

Yoyo 看著他的表情。

「你睇。」

他嘆氣。

「我學。」

「你要學另一句。」

「哪句?」

「這不會是最後一次,所以我要學會怎樣不消失。」

郭正行心裡一震。

那句比任何 promise 都難。

因為 promise 可以只為今晚負責。

習慣要為很多年負責。

他點頭。

「我會學。」

這次 Yoyo 沒有叫他不要太快答。

她只是說:「好。慢慢交功課。」

幾晚後,郭正行真的交了第一份功課。

不是情書。

是一張很短的 schedule。

`This week`

`Thu dinner - confirmed`

`Sat morning - no office unless pre-agreed`

`If emergency - say nature, not client name`

`If I disappear - you may call me out`

Yoyo 看完,表情非常複雜。

「你係咪將拍拖做成 operating manual?」

「我知道好怪。」

「係非常怪。」

她低頭又看一次。

「但我收貨。」

他鬆一口氣。

Yoyo 說:「不過有一條要改。」

她拿筆,在最後加:

`If she disappears too, ask what she is afraid of.`

郭正行看著那行。

「你也會消失?」

「我也是人。」她說,「不要把我寫成永遠站在門口等你的人。」

這句令他心口一軟。

他一直怕自己不夠好。

卻差點忘記,她也會怕。

於是他點頭。

「收到。」

Yoyo 把紙摺好。

「這份 schedule 不准放 data room。」

「只放 heart room?」

她看他一眼。

「扣分。」

但她沒有把手抽走。

那一刻,郭正行忽然明白,Yoyo 不是要他變成永不犯錯的人。

她只是不要每一次受傷之後,還要負責替他解釋為甚麼會受傷。

他低聲說:「我以後如果又用工作做藉口,你不用幫我講好話。」

Yoyo 看著他。

「我本來就不打算。」

他笑。

她也笑。

這笑不像大團圓。

像兩個人終於肯在同一張 cap table 上,看見彼此也有 downside。

夜深時,他把那張 schedule 收進 wallet。

不是浪漫。

甚至有點蠢。

但他想讓自己每日打開錢包時都看見。

人最容易忘記的,往往不是大誓言。

是自己親手寫下的小條款。

他忽然覺得,這大概就是成人版的情書。

不好看。

但有用。

有用,已經很好。

尤其在一個人人都愛講漂亮話的地方。

他們先學講有用的話。

再學講真話。

一句一句學。

慢慢學。

一起學吧。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