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拓磊半句提舊恩,北辰一名照中環
春天過後,中環開始重新嘈。
嘈,不代表康復。
有時只是大家終於又有力氣貪心。
萬利門收到一份 teaser 的那天,Raymond 只看了封面三秒。
然後他把門關上。
`Project North Star`
`North Star Infrastructure Group`
`Hong Kong IPO`
`Sovereign-linked infrastructure platform`
郭正行看到 `sovereign-linked` 這個字,第一反應不是興奮。
是胃收緊。
Marcus 坐在對面。
「又一個大到唔知邊個敢問細問題嘅 deal。」
Raymond 說:「Exactly why we need to ask。」
Nancy 翻到第二頁。
「港口、鐵路物流園、能源管網、城市基建 concession。」她停了一下,「Very clean on page two. That worries me。」
Wendy 從門口探頭。
「我聽到 very clean。」
Raymond 皺眉。
「你又點知?」
「Downstairs 有耳。仲有,clean deals usually pay badly or lie politely。」
Marcus 低聲說:「Put that in Latin too。」
房裡有人笑。
笑完,大家都看回 teaser。
這不是 Golden Bun。
不是 Silk Road。
不是 Dragon Gate。
這單像一座城壓過來。
同一天下午,郭正行收到一個陌生內地號碼。
他接起。
「郭正行?」
聲音有點熟。
「我是。」
「成拓磊。」
郭正行站起來,走到走廊。
「拓磊?」
「Brian 可能同你提過我。」
郭正行看了一眼玻璃房。
「提得不多。」
拓磊笑了一聲。
「他提人通常都不多。這是他保護自己的方式。」
郭正行沒有接。
拓磊說:「我聽說你們收到 North Star。」
郭正行的聲音即刻收緊。
「如果是 deal matter,我不能討論。」
「我知。」拓磊說,「我不是問 deal。我只是想講一句,我父親那邊,有人很記得你母親。」
走廊忽然安靜。
郭正行聽見自己呼吸。
「邊個?」
「你應該很快會見到。」
「拓磊,如果這同 North Star 有關,我更加不能...」
「所以我現在收線。」拓磊說。
停了一秒。
「只是,正行,有些恩情不是要你還。有些人會把恩情寫成 mandate。」
電話掛斷。
郭正行握著手機,站在玻璃牆前。
房裡,Raymond 正在講 execution timetable。
Marcus 在白板寫:
`Implicit support?`
`Receivables?`
`Concession renewal?`
`Related procurement?`
`Cornerstone quality?`
郭正行看著那些字。
這次的問題不是一條 hidden row。
不是一份 side letter。
不是一張 term sheet。
是整個市場想不想相信一個故事。
而故事背後,有人正在用他母親的舊名,輕輕敲門。
晚上,郭正行沒有即刻回家。
他去了中環一間舊相舖。
不是為了洗相。
是王約思早前給他的舊相 photocopy 裡,有一角寫著相舖名。那名字今天仍然掛在半層樓高的招牌上,字體舊到像不肯退休。
老闆聽見他問九十年代碼頭相,先是皺眉。
「後生仔,你以為我哋係 archive?」
郭正行道歉,正想走。
老闆忽然問:「你姓郭?」
他停住。
「你阿媽以前嚟過。」
這句來得太突然。
老闆沒有講很多。
只說當年有一班做貨運、金融、律師的人常常拿相來曬,說是 record,也像互相留證據。
「以前無 cloud,無 data room,最怕有人死口唔認。」老闆說,「相有時比 contract 更有用。」
郭正行聽著,想起萬利門每一個 version control。
舊中環也有它自己的 audit trail。
只是用菲林、茶餐廳、碼頭風和老人家的記性保存。
老闆從櫃桶拿出一張泛黃卡片。
不是他母親的。
是當年某個 freight consortium 的 reception card。
上面有幾個名字。
其中一個是成吉瀚的舊英文拼法。
另一個,是 North Star Infrastructure 早期 predecessor 的名字。
郭正行沒有拿走。
他只看了一眼。
因為這不是 deal evidence。
也不是可以放入 diligence file 的材料。
但它告訴他,這次的「舊恩」不是傳說。
它有地址,有紙質,有人記得。
回到萬利門,他把這件事告訴 Raymond。
Raymond 聽完,只問:「Did you copy anything?」
「No。」
「Good。Old history is context, not deal record unless verified through proper channel。」
Marcus 在旁邊補:「And if it becomes relevant, log source and status。」
郭正行點頭。
他其實早知道他們會這樣答。
但他仍然覺得安心。
因為越是有人用他母親的名字敲門,他越需要有人提醒他,門後面不是所有東西都可以直接帶入房。
第二天,North Star 的 preliminary information pack 到了。
厚到像一塊磚。
Wendy 翻到 financial highlights。
「Revenue grows nicely。」
Nancy 翻到 risk factors。
「Risk factors do not。」
Marcus 翻 concession list。
「Expiry profile messy。」
Raymond 看 government receivables。
「Cash conversion will be ugly。」
郭正行看 related procurement schedule。
一排排 SOE supplier、municipal contractor、construction affiliate 名字排下去。
每個名字都不是罪。
每個名字都可能是市場應該知道的結構。
下午 kickoff 時,client CFO 說:「North Star is national infrastructure story。」
Raymond 微笑。
「And our job is to make sure investors also understand the infrastructure underneath the story。」
CFO 的笑收了一點。
郭正行在筆記寫:
`This deal will not hide a fact. It will over-light a belief.`
晚上,他把這句刪掉。
太詩意。
改成:
`Key risk: market may over-rely on perceived policy support.`
他看著那句,覺得自己又長大了一點。
不是因為句子更好。
是因為他終於學會,把心裡的風,翻譯成 market 可以用來保護自己的字。
第三日,成拓磊到萬利門開 first diligence planning meeting。
他沒有帶太多人。
一個 legal counsel,一個 Hanhai execution director,一個安靜到像牆的 assistant。
會議一開始,Marcus 就派出資料清單。
厚厚一疊。
成拓磊翻了幾頁。
「You ask a lot。」
Marcus 說:「We have not started asking a lot。」
Wendy 咳了一聲,像差點笑出來。
North Star CFO 說:「Some concession agreements involve government counterparties. Disclosure and access may require coordination。」
Nancy 點頭。
「Then we need access protocol, redaction log, and confirmation of completeness by category。」
Hanhai director 說:「We can provide management summaries。」
Raymond 微笑。
「Summaries are helpful. They are not documents。」
房裡第一次真正有火花。
郭正行坐在旁邊,突然想起 Golden Bun 第一晚那張 fax。
那時問題藏在一張舊紙裡。
今天問題藏在一個國家級故事裡。
紙不同。
心態一樣。
Meeting 後,成拓磊沒有立刻走。
他站在 pantry 外,看郭正行倒水。
「你母親當年也很煩。」
郭正行手停了一下。
「你認識她?」
「我很小,只記得她令大人不太舒服。」
這個形容令郭正行笑了。
「聽起來像稱讚。」
「在我家,不一定。」
拓磊看著他。
「我父親欣賞你,不代表他會讓你。」
「我沒有期待。」
「好。」拓磊說,「期待是 Hanhai 最擅長利用的東西。」
這句不像 Hanhai 人會講。
郭正行第一次覺得,成拓磊不是單純大汗之子。
他也是一個被大局壓住的人。
晚上,郭正行把 diligence tracker 分成三種顏色:
Green: received and reviewed。
Amber: summary only, source pending。
Red: management assertion, no supporting document。
他看著滿屏 amber 和 red。
忽然覺得很安定。
不是因為問題少。
是因為顏色終於誠實。
North Star 這種 deal,最怕全世界都替它塗成 green。
他把 tracker 發給 Marcus。
Marcus 回:
`Ugly. Good.`
郭正行笑了。
萬利門最動人的讚美,永遠像投訴。
晚上回家前,他又經過那間舊相舖。
鐵閘已經拉下。
閘上貼著一張手寫紙:
`明日照常營業`
郭正行站了一會。
明日照常營業。
這句很香港。
不保證會發達,不保證不會再有風暴。
只說明日仍然開門。
他忽然覺得,母親留給他的不是一個要還的恩,也不是一條要走的舊路。
是一種姿勢。
明日照常營業。
但今日要把帳寫清楚。
他把這句拍下來。
沒有放入 deal file。
只放進自己手機。
有些 evidence 是給市場的。
有些 evidence,是給自己日後不要扮忘記。
他收起電話,慢慢回家。
風仍然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