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 Deal 英雄傳92

第九十二章 茶記一粥收十六掌,救人先問命未盡

Seven 叔話,金融海嘯之後,最緊要食粥。

「點解?」

郭正行坐在茶記,面前一碗艇仔粥。

Seven 叔用匙羹攪了兩下。

「因為啲人之前食得太飽。鮑參翅肚食到以為自己唔會肚痛,依家要由粥重新學起。」

郭正行說:「你叫我出嚟,就係食粥?」

「你以為我請你食 leveraged buyout?」

旁邊百通叔剛好經過,手上拿著一袋菠蘿包。

「Leveraged buyout 無咁熱,菠蘿包好啲。」

Seven 叔瞪他。

「你又路過?」

百通叔坐下。

「茶記有無路過呢回事?我只係喺我應該出現嘅地方出現。」

郭正行笑了。

這種笑,是辦公室給不到的。

Seven 叔看著他。

「Paper Lantern 嗰單,你學到咩?」

郭正行想了一下。

「Liquidity problem 同 solvency problem 要分清。」

Seven 叔點頭。

「仲有?」

「救人不是把問題講到無問題。」

百通叔咬一口菠蘿包。

「救人都要睇佢係溺水定係已經變咗魚。」

Seven 叔皺眉。

「你可唔可以唔好每次都講到咁核突?」

「形象啲嘛。」

Seven 叔轉回郭正行。

「第十六掌。」

郭正行坐直。

Seven 叔用匙羹敲了敲碗邊。

「救人不等於包庇。」

他停了一下。

「流動性不是生命保證。」

郭正行低聲重複:「流動性不是生命保證。」

「一間公司缺錢,可以救。缺信,也可以試救。缺底線,唔好救。」

百通叔舉手。

「缺貨呢?」

Seven 叔沒好氣。

「缺貨搵你。」

百通叔滿意點頭。

郭正行笑完,忽然靜了。

「如果係人呢?」

Seven 叔看著他。

「你問 Brian?」

郭正行沒有否認。

Seven 叔吹了吹粥。

「人比公司麻煩。公司無良心,人有。」

「咁更應該救?」

「更應該先問,佢想唔想返岸。」

外面有雨。

茶記玻璃起了一層霧。

郭正行想起 Brian 在便利店、在 pantry、在酒吧、在玻璃門外的背影。

Seven 叔說:「有啲人跌落水,會伸手。有啲人跌落水,會覺得自己終於識游。」

郭正行低頭看粥。

「咁我點做?」

Seven 叔說:「你站在岸邊,唔好跳落去證明你有義氣。」

百通叔補一句:「跳落去之前,至少除咗西裝先。乾洗好貴。」

郭正行終於笑了。

笑著笑著,眼底有點酸。

第十六掌,不像以前那幾掌那樣爽。

它更像一個人把手放在你肩上,告訴你:

你不是每一場沉船都要陪葬。

回到 office 後,郭正行把「第十六掌」寫在 notebook 角落。

不是正式名稱。

只是怕自己忘記。

`救人先問命未盡。`

他寫完又覺得太殘忍,在旁邊加一行:

`也要問自己有沒有艇。`

Marcus 經過,看見他在發呆。

「Thinking?」

「Trying。」

「Dangerous。」

Marcus 把一份 distressed issuer memo 放下。

「Read this. Client says temporary liquidity issue. Their auditor note says material uncertainty. Their bank says supportive. Their cash says otherwise。」

郭正行翻開。

這不是 North Star。

也不是大 deal。

是一間中型出口公司,海嘯後訂單跌了三成,銀行 line 被 cut,董事局仍想找 investment bank 做 strategic review。

文件裡到處都是熟悉的字:

`temporary`

`supportive`

`non-core disposal`

`shareholder backing`

`short-term bridge`

每個字都很有禮貌。

每個字都可能遮住一個洞。

Raymond 在旁邊說:「We may not take it。」

「為甚麼?」

「Because not every fee is a mandate. Sometimes client wants a bank logo to make death look like review。」

這句比 Seven 叔更冷。

郭正行問:「咁我們要點答?」

Raymond 說:「Honestly. We can help assess options. We cannot create solvency by writing pitchbook。」

下午,他陪 Raymond 去見那間公司。

會議室在觀塘,窗外不是維港,是一排排舊工廈。

CFO 是五十多歲的人,頭髮白了一半,仍然親手拿 calculator。

他說:「我們不是想騙人。我們只是想多一點時間。」

Raymond 沒有立即拒絕。

他問:「如果多三個月,business 會變好,還是只是讓大家更遲面對?」

CFO 低頭。

這個問題沒有投行味。

但是真。

郭正行坐在旁邊,突然明白 Seven 叔那句「問佢想唔想返岸」不是江湖話。

它也可以是一條 restructuring diligence question。

會後,Raymond 在的士上說:「你覺得?」

郭正行想了想。

「可以做 options review,但 scope 要窄。No financing promise。No comfort language。Deliverable 要講清楚 limitation。」

Raymond 點頭。

「Good。你開始明白,善良也要 scope。」

那晚,他和 Yoyo 講起那位 CFO。

仍然沒有講名字。

只講一個人想要時間。

Yoyo 聽完,說:「時間有時係資產,有時係負債。」

「你爸教你?」

「市場教。」

她停了停。

「你呢?你想俾 Brian 時間,定想救他?」

郭正行沒有答。

電話那邊很安靜。

Yoyo 沒有逼他。

過了一會,她說:「你可以愛惜一個朋友,但不要把自己變成他的 bridge loan。」

他笑不出來。

因為這句太準。

晚上,他把 notebook 翻到 Brian 那一頁。

上面寫著:

`Brian did not become bad in one day.`

他在下面加:

`And I cannot become his covenant package.`

寫完,他合上 notebook。

第十六掌真正難的地方,不是判斷公司死未。

是承認自己不是所有人的 lender of last resort。

幾天後,那間觀塘出口公司正式回覆。

他們接受 narrow scope options review。

No financing promise。

No investor introduction unless separately approved。

No language implying solvency assurance。

CFO 在 email 裡寫:

`We understand this may not be the answer we hoped for, but it is an answer we can use.`

郭正行看著那句,想起 Raymond 的 `painful but usable`。

原來「usable」不只適用於 disclosure。

也適用於人。

太漂亮的答案,很多時候不能用。

能用的答案,通常帶痛。

下午,他在茶水間遇見 Nancy。

Nancy 問:「Seven gave you another mystical lesson?」

「你點知?」

「You came back with face of someone who learned boundaries in a restaurant。」

「第十六掌。」

Nancy 看他。

「Do I want to know?」

「救人先問命未盡。」

Nancy 想了想。

「Acceptable. Add engagement scope and independence。」

郭正行忍不住笑。

「你將武功變 legal memo。」

「Better than turning legal memo into kung fu。」

她拿著杯走了。

這種對話以前他可能覺得煞風景。

現在他覺得珍貴。

因為江湖話如果不落到 scope,最後會變成自我感動。

晚上,Yoyo 約他散步。

他說自己還有一個 options review。

她問:「真 emergency?」

他停了一下。

「不是。」

「咁?」

他看著 screen。

那份 memo 可以明早再看。

他可以今天做完,證明自己負責。

也可以明早醒著做,證明自己開始學會分輕重。

他合上 laptop。

「我出嚟。」

走出萬利門時,他看見 glass door 映出自己的樣子。

比幾年前老了一點。

也沒有那麼急著證明自己有用。

Seven 叔說,不是每場沉船都要陪葬。

他現在補一句。

不是每封 email 都要用人生去回。

中環夜裡,Yoyo 站在路口等他。

她沒有稱讚。

只遞給他一杯熱飲。

「補 liquidity。」

他笑了。

第十六掌忽然沒那麼沉。

因為有人把它從死亡判斷,改成了一杯仍然燙手的奶茶。

第二日,Seven 叔打來。

「聽講你飲咗奶茶。」

郭正行皺眉。

「你消息係咪太多?」

「舊中環沒有 privacy,只有不同程度的懶得講。」

他忍不住笑。

Seven 叔問:「第十六掌識未?」

「識少少。」

「講嚟聽。」

郭正行想了想。

「救人前,要先問對方是否真的要救、自己有無艇、救完會不會拖沉更多人。」

電話那邊靜了一下。

「有啲似 banker,唔夠俠。」

「咁應該點講?」

Seven 叔說:「俠不是陪死。俠係肯看清楚之後,仍然伸應該伸的手。」

郭正行把這句寫低。

他知道自己還做不到。

但至少,這一次他沒有把「做不到」偽裝成「太忙」。

下午,觀塘那間公司再來電話。

CFO 聲音沙啞。

「如果 review 後結論很差,你們會不會直接走?」

郭正行望向 Raymond。

Raymond 示意他答。

他說:「如果結論差,我們會清楚講差在哪裡。走不走,要看是否還有可行選項。但我們不會為了留低,把差寫成好。」

電話那邊很久沒有聲音。

最後 CFO 說:「這樣也好。」

掛線後,Raymond 點頭。

「That is how you hold a hand without signing a false comfort letter。」

郭正行把這句也寫進第十六掌下面。

原來有些手可以握。

但不能亂簽。

這句如果早幾年聽,他會覺得冷。

現在他覺得,冷有時不是無情。

是讓人還有機會醒著活下去。

他把這句圈起來。

不是為了變得狠。

是為了別把軟心,誤寫成假 comfort。

這也算長進。

只是長進通常不響亮。

多數只是少犯一個錯。

少一次,也算。

至少今日算。

明日再算。

仍然要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