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流動不等於未死,救人先問誰傷筋
Harbour Lantern 的 liquidity schedule,是星期一早上送到的。
Excel 很整齊。
整齊得像想證明自己不是問題。
Cash on hand。
Committed facilities。
Uncommitted facilities。
Structured notes mark-to-market。
Potential collateral call。
Debt maturities。
郭正行看見 `uncommitted` 那一欄,心裡沉了一下。
以前他覺得 facility 就是錢。
現在他知道,uncommitted facility 有時只是銀行還未拒絕你。
Marcus 指住一行。
「If bank lines are pulled?」
CFO 說:「They won't。」
Sir Martin 問:「Because documents say so, or because you had dinner?」
CFO 臉色很難看。
Raymond 沒有救他。
Nancy 說:「We need written lender confirmation, maturity profile, covenant headroom, and board-approved liquidity plan。」
Wendy 加一句:「And don't call it temporary if you need permanent money to survive。」
房裡很靜。
郭正行突然明白 liquidity problem 和 solvency problem 的差別,不是 textbook 那麼乾淨。
很多公司死之前,都先說自己只是暫時周轉。
下午,Fung 打給 Raymond。
「聽講你哋見 Sir Martin。」
Raymond 的聲音變冷。
「Market hears too much。」
Fung 笑。
「Market hears fear fastest。」
「你想點?」
「我不想點。我只是提醒你,Harbour Lantern 如果把 treasury loss 寫成 accounting volatility,市場會當它 hiding solvency issue。」
「你有 position?」
「我有眼。」
Raymond 掛線後,看著 Marcus。
Marcus 說:「He may be right for the wrong reason。」
郭正行第一次覺得,Fung 像一把刀。
刀可以割開瘡。
也可以割到骨。
晚上,Yoyo 約他食飯。
他又 cancel。
這次她只回兩個字:
`知道。`
沒有嬲。
沒有笑。
沒有「你 alive?」
只有知道。
郭正行看著 BlackBerry,很久都沒有動。
Brian 經過 pantry,看見他。
「又 miss dinner?」
郭正行抬頭。
Brian 穿著新 tie。
不像萬利門的風格。
「你呢?」
Brian 笑。
「Hanhai dinner。Not live mandate. Don't worry。」
「你有無 log?」
Brian 的笑淡了一點。
「C-hing,你而家連飲飯都似 compliance。」
郭正行想道歉。
但話到嘴邊,變成:
「我只是不想你出事。」
Brian 看著他。
那一秒,像以前。
然後 Brian 說:「Maybe I don't want to be protected by the room that keeps me outside。」
他走了。
郭正行站在 pantry,手裡還握著那個沒有回覆的 dinner message。
那天晚上,他沒有救到 client。
也沒有救到任何一段關係。
Harbour Lantern 的 board call 在晚上十點半開始。
董事們一個接一個進線。
有人在香港。
有人在新加坡。
有人聲音像剛從飯局出來。
Sir Martin 第一頁沒有講產品。
他講 liquidity。
`Base case`
`Stress case`
`Severe stress case`
每一個 case 都有一句很短的 conclusion。
Base case:survive with discipline。
Stress case:requires family support and lender cooperation。
Severe stress:asset sale or restructuring required。
一個非執董問:「Severe stress 的 probability?」
Sir Martin 說:「Higher if you spend this call arguing probability instead of preparing response。」
Raymond 在電話另一邊閉上眼。
郭正行幾乎想替那位董事道歉。
Nancy 接過。
「We recommend immediate formation of treasury risk committee, weekly liquidity reporting, board-approved communication plan, and written lender engagement。」
Marcus 補:「Also stop describing uncommitted lines as available liquidity。」
CFO 的聲音很低。
「That will make us look weaker。」
Wendy 說:「No. It will make you look like you can count。」
這句有點狠。
但 board call 裡,狠有時比安慰有效。
會後,郭正行走到 pantry。
Brian 那句 `safe 很細` 還在他腦裡。
他忽然想,如果 safe 是細,unsafe 是否真的大?
還是只是人在被排除時,會把門外想像成天空?
他拿起電話,想打給 Brian。
最後沒有。
因為他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
不要走?
小心?
我仍然把你當同門?
這些都像太晚,又像太早。
同一晚,Brian 坐在 Hanhai 的車裡。
袁弘烈沒有跟他說話。
車在中環繞了一圈,最後停在干諾道中一座舊商廈前。
「成先生以前第一次來香港,就在這附近見人。」袁弘烈說。
Brian 看著窗外。
「你們很喜歡講歷史。」
「因為香港人太喜歡講 process。」袁弘烈說,「Process 記住誰簽名。History 記住誰改變方向。」
Brian 沒有反駁。
他只是想起郭正行問他有無 log。
那一刻,他第一次覺得,自己不是沒有 log。
他只是把記錄放到另一個地方。
不是 email。
是記憶。
而記憶不用 CC Nancy。
第二日,Harbour Lantern 的 lender under review 終於回覆。
不是好消息。
不是壞消息。
更麻煩。
`We remain supportive in principle, subject to updated credit approval.`
Wendy 看完,說:「In principle 即係未找數。」
Marcus 說:「Supportive 即係有機會不 support。」
Nancy 說:「Subject to credit approval means not committed。」
三個人像一隊不祥合唱團。
許 CFO 露出快要崩潰的表情。
「有無一句係好消息?」
Raymond 說:「有。他們 did not say no。」
Sir Martin 說:「Yet。」
這個 yet,比 no 更冷。
郭正行把 lender status table 改成四欄:
`Committed`
`Supportive subject to approval`
`Under review`
`No response`
他以前會覺得第二欄可以寫得好看一點。
現在不敢。
因為每一個好看一點,都可能在危機裡變成壞得更快。
下午,Raymond 叫他和 Andy 做 facility sensitivity。
如果第二間銀行縮 line 20%。
如果 collateral call 提早。
如果 family facility delayed。
每一個 scenario 都像把公司往水裡按多一寸。
郭正行做到一半,收到 Yoyo message。
`今晚不用來。我約了朋友。`
他看著那句,心裡先是一鬆。
不用選。
下一秒,他感到羞愧。
因為第一反應竟然是鬆。
他回:
`好。玩得開心。`
Yoyo 沒有再回。
這比爭吵更冷。
另一邊,Brian 在 Hanhai 車裡聽袁弘烈講 lender behaviour。
「銀行的 support 最有趣。」袁弘烈說,「它們永遠 supportive,直到 credit committee 開始害怕。」
Brian 笑。
「你講到很 cynical。」
「不是 cynical。是尊重恐懼。」袁弘烈說,「萬利門教你尊重 rules。Hanhai 教你尊重 fear。Fear moves faster。」
Brian 看向窗外。
這句他很想記下。
但沒有。
他發現自己越來越喜歡這種不記下的思考。
像某些念頭如果變成 email,就會失去野心。
而野心,正是他以前最怕承認自己有的東西。
現在不怕了。
甚至有點想要。
他沒有講。
嗯。
晚上十一點,Harbour Lantern board call 結束後,Raymond 沒有立即走。
他坐在小房裡,領帶鬆了一半。
郭正行進去收文件。
Raymond 忽然說:「你不要學我。」
郭正行停住。
「咩?」
「每次危機都覺得自己應該在。」Raymond 說,「做久了,你會以為不在就是不負責任。」
郭正行沒有想到 Raymond 會講這種話。
Raymond 看著桌上的 liquidity schedule。
「我年輕時也覺得,client call 一響,所有私人事都應該讓路。後來發現,client 永遠有下一通 call。但有些人讓路讓多幾次,就不再站在那裡。」
這句不像教訓。
像一個 senior banker 深夜不小心露出自己的疤。
郭正行低聲問:「咁點平衡?」
Raymond 笑了一下。
「如果我懂,就不用叫你不要學我。」
他把文件推給郭正行。
「Go home. Tomorrow we still have bad news。」
郭正行回到座位,拿起電話。
Yoyo 的 message 還停在 `今晚不用來。我約了朋友。`
他第一次沒有把這句當成 release。
而是當成 signal。
她正在學不用等。
而他如果再慢,可能真的會被她學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