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 Deal 英雄傳78

第七十八章 高牆內外裁員聲,獎金未落人心寒

萬利門第一次傳裁員,是從倫敦開始。

不是 official memo。

是 Bloomberg chat。

是 pantry whisper。

是有人忽然請病假後沒有再回來。

香港 office 一開始說不會影響本地。

這句話,大家都聽過。

也都不信。

Raymond 開早會時,語氣比平時短。

「Focus on client work. Rumours do not help。」

Wendy 在後面低聲說:「Neither do lies。」

Marcus 聽到,沒有回頭。

郭正行看見幾個 analyst 看著自己的 screen,像看見自己座位會不會忽然消失。

危機不是只在 client file 裡。

危機也在門禁卡裡。

中午,Harbour Lantern 的 lender confirmation 回來。

兩間銀行 confirmed。

一間只說 under review。

一間沒有回覆。

Sir Martin 看完,說:「Assume silence is not money。」

Nancy 點頭。

「We advise immediate board meeting。」

CFO 問:「Can we wait until month-end valuation?」

Sir Martin 看著他。

「You can wait for valuation. Cash may not wait for you。」

下午,Brian 從 Hanhai 回來。

他沒有避人。

他坐回自己的位,打開萬利門 email,處理另一個 public market deck。

郭正行看見他的 calendar。

`External industry dinner`

沒有 Hanhai 名。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應該問。

問了像監視。

不問像放手。

晚上,王約思約郭正行飲一杯。

不是測試。

只是喝。

「C 妹不開心。」王約思說。

郭正行握著杯。

「我知。」

「你知,不等於她感覺到你知。」

郭正行沒有反駁。

王約思看著他。

「我不是叫你少做事。男人有時一忙,就以為自己很有責任。其實有些責任,只是你不敢選。」

「我不想放低 client。」

「咁你想放低誰?」

這句很輕。

卻重到他幾乎拿不起杯。

王約思沒有再逼。

「C 妹不是要你每天陪她食飯。她要知道,你不是每次都把自己交給一個更急的人。」

同一晚,Yoyo 在家收到父親訊息。

`我沒有蝦他。`

她看著那句,笑了一下。

然後笑慢慢淡了。

她打開手機,想打給郭正行。

但最後沒有。

因為她知道,他多數仍在 office。

而她第一次不想做那個每次都等的人。

裁員 rumours 到星期五變成正式 calendar invite。

`Business update - mandatory attendance`

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壞消息從來不寫在 subject line。

萬利門大房坐滿人。

香港 head 用一種很平的聲音講 global conditions、cost discipline、strategic focus。

每個字都像棉花包著刀。

他沒有即場宣佈名單。

但大家都聽明。

某些 team 會縮。

某些 seat 會沒有。

某些「明天見」會變成今日最後一次。

會後,Wendy 走到 coffee machine。

「Coffee machine 可能都會被裁。」

郭正行笑不出。

她看他一眼。

「Don't look so tragic. If they cut me, at least market will finally allocate badly。」

這句明明是笑話。

卻沒有人笑。

Marcus 回到座位,把一疊 file 排整齊。

郭正行問:「你不怕?」

Marcus 說:「Of course I am。」

「你個樣不像。」

「Fear is not an excuse for messy files。」

這句很 Marcus。

也很二零零八。

中午,Brian 收到 Hanhai 的 lunch invite。

他看著萬利門大房裡的人散開。

有人眼紅。

有人假裝去洗手間。

有人即刻打電話給 headhunter。

Hanhai 那邊的 message 很短:

`Difficult day? We are nearby if useful.`

這句沒有惡意。

甚至很體貼。

但 Brian 知道,它來得太準。

準到像一直有人在窗外看著。

他沒有回覆。

五分鐘後,他又打開。

只回:

`Maybe later.`

這不是 `Maybe`。

但已經比以前多。

晚上,Yoyo 沒有打給郭正行。

她把手機放在桌上,自己倒了一杯水。

王約思從書房出來。

「你等電話?」

「沒有。」

王約思點頭。

「好。」

Yoyo 看他。

「你不安慰我?」

「你不需要我安慰你等電話。」王約思說,「你需要決定,自己是不是永遠做那個等電話的人。」

Yoyo 沒有答。

窗外桃花資本的燈很穩。

但她第一次覺得,穩也可以很孤單。

下午,裁員名單沒有正式流出。

但有幾個座位空了。

一個 FIG associate 的 mug 還在。

一個 ECM VP 的鞋袋還在櫃底。

大家都假裝沒有看見。

中環有一種禮貌,叫不問空位。

郭正行走過 bullpen,第一次覺得 office 不是一直都會有人。

每一盞燈都可以熄。

每一個 login 都可以 disable。

每一個「明天再改」都可能沒有明天。

Marcus 仍然在改 Harbour Lantern liquidity table。

郭正行問:「你真的不怕?」

Marcus 說:「I told you I am afraid。」

「那你點解仲咁穩?」

Marcus 停下筆。

「Because if I am fired, I want the next person opening this file to know what happened。」

這句沒有豪氣。

卻令郭正行喉嚨一緊。

原來 process 不是只為公司。

有時也是一個人離開前,留給下一個人的扶手。

晚上,Raymond 請剩下的人食飯。

不是正式 team dinner。

只是在樓下快餐店,每人一碟飯。

Wendy 看著餐牌。

「If I get cut, I am not missing this food。」

Raymond 說:「You are not cut。」

「You don't know。」

Raymond 沒有反駁。

大家忽然都很安靜。

Nancy 最後說:「Eat while hot。」

很普通一句。

但在那天,比很多 inspirational speech 有用。

Brian 沒有出現。

郭正行知道他在 Hanhai。

不是因為 Brian 說。

是因為他開始不說。

這種空白比任何證據更響。

飯後,郭正行終於打給 Yoyo。

她接了。

背景有朋友笑聲。

他說:「我只是想講,今晚不用等我。我不是因為有事才打,是因為應該講。」

Yoyo 沉默了一秒。

「好。」

他不知道這個好代表什麼。

但至少不是已讀不回。

掛線後,王約思看著女兒。

「他學緊?」

Yoyo 把手機放低。

「可能。」

「你呢?」

她看著杯裡的水。

「我也學緊,不要每次都自動等。」

王約思點頭。

「這比等更難。」

窗外,中環一半燈亮,一半燈暗。

危機真正來時,連等待也要重新定價。

定價之後,才知自己肯不肯買。

她未答。

但她聽見。

幾日後,那個離開的梁 analyst 傳來 message。

不是 group email。

是直接傳給郭正行。

`Thanks for helping me with the Golden Bun comps back then. Keep going.`

郭正行看著那句,突然想不起自己幫過哪一版 comps。

可能只是某晚一起改過一個 multiple。

對他而言,早已是過去的細節。

對另一個人而言,卻成為離開前想起的事。

他把 message 給 Marcus 看。

Marcus 看完,只說:「Small acts compound too。」

這句很不像 Marcus。

又很像。

裁員之後,office 的聲音變少。

少了幾個鍵盤聲。

少了某個人每日四點半一定去 pantry 的腳步。

少了大家以為不重要的背景音。

郭正行第一次明白,公司不是 org chart。

公司是很多你平時不留意的人,突然不在時,空氣改變了。

晚上,Yoyo 問他:「你今日有無怕自己會被 cut?」

他想說沒有。

但停住。

「有。」

「好。」她說。

「好?」

「你終於沒有扮自己只是擔心別人。」

郭正行苦笑。

原來誠實也可以這麼不英勇。

第二日早上,萬利門正式有人離開。

不是 Raymond。

不是 Wendy。

不是 Marcus。

是一個坐在郭正行斜後方的 analyst,姓梁,平時話不多。

他的座位很快被清空。

IT 來得比大家想像中快。

一個人離開後,系統比情緒更快完成收尾。

郭正行看著那張空枱,忽然覺得很荒謬。

昨天他們還在一起等 printer。

今天那個 login 已經不存在。

Wendy 站在旁邊,沒有說笑。

「He was good。」

Marcus 說:「Yes。」

「Good still got cut。」

「Yes。」

沒有第三句。

因為第三句如果說出口,就會變得太殘忍。

中午,Brian 從 Hanhai 回來,看到空枱。

他問:「What happened?」

郭正行說:「London cut。」

Brian 沉默。

過了一會,他說:「Hanhai is hiring。」

這句出來得太快。

快到兩人都愣住。

Brian 自己也像被自己嚇到。

郭正行看著他。

「你而家係替佢哋招人?」

Brian 的表情冷了一點。

「我只是說,有些地方仍然在開門。」

「在別人關門時講開門,好殘忍。」

Brian 看著他。

「在別人關門時假裝門不存在,也殘忍。」

兩人都沒有再說。

這不是大吵。

只是 Brian 第一次把 Hanhai 當成答案說出口。

下午,郭正行收到梁 analyst 的 farewell email。

很短。

`Thank you all. I learned a lot. Please keep in touch.`

沒有抱怨。

沒有控訴。

越平靜越難受。

Marcus 把 email 打印出來,放進自己 drawer。

郭正行問:「你做咩?」

Marcus 說:「Remember cost。」

危機不只是 product loss。

也是人名一個一個從 seating plan 上消失。

晚上,Yoyo 來電。

「你今日聲音很累。」

「有人走了。」

她沒有問誰。

只說:「那你今晚不要一個人食飯。」

郭正行望向空了一半的 bullpen。

「好。」

這一次,他真的去了。

不是因為事情少。

是因為他開始明白,有些飯不食,之後未必還有人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