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 Deal 英雄傳75

第七十五章 白紙寫盡仍迷路,街坊一問破高息

周百通第一次看 CLN term sheet,看了三分鐘就把紙反轉。

「背面有無答案?」

郭正行說:「沒有。」

「咁正面都未必有。」

他們坐在中環一間舊咖啡室,不是茶記。周百通說自己老了,要試下西式早餐。

結果他仍然叫了奶茶。

郭正行指著 term sheet。

「如果 reference entity 出 credit event,investor 可能收返 defaulted bond 或 cash settlement after recovery。」

周百通瞇眼。

「即係你買定期,最後人哋可能畀你一件爛債?」

「某程度。」

「咁點解叫 deposit?」

郭正行沒有答。

周百通笑。

「你哋啲名,好似菜牌。叫龍蝦湯,入面可以無龍蝦。」

郭正行寫低:

`Product name vs economic substance`

周百通看著他。

「Seven 教你第十五掌未?」

「教咗。」

「咁我補一句。」百通叔說,「Settlement mechanics 先係真相。唔好睇 coupon,睇到最後佢用咩找你數。」

下午,team 讀 sales call notes。

有幾句很刺眼。

`Client wants higher yield than deposits.`

`Client comfortable with international bank names.`

`Product explained as conservative enhancement.`

Nancy 說:「No smoking gun。」

Marcus 說:「No comfort either。」

Raymond 問:「What do we advise?」

Nancy 看著文件。

「Separate issues. Accounting impairment. Disclosure. Board process. Potential conduct claim against distributor. Liquidity planning if notes get marked down or unwound at loss。」

Wendy 接:「And market perception. If they refinance while hiding fear, market will punish。」

郭正行忽然覺得,這比 IPO 更難。

IPO 至少有一個上市日。

危機沒有上市日。

危機只會一層一層滲出來,直到你發現所有鞋都濕了。

晚上,Yoyo 約他去海旁走路。

沒有 dinner。

沒有咖啡。

只是走。

她說:「你最近每次講話,都像在做 board memo。」

「對不起。」

「你又來。」

他停下。

Yoyo 也停下。

海風很冷。

「我不是怪你忙。」她說,「我只是怕你開始覺得,只要自己忙,就不用講自己感覺。」

郭正行看著她。

他想說怕。

怕文件不夠。

怕市場不信。

怕自己幫不到人。

怕她覺得他太慢、太笨、太窮、太沒有用。

最後他說:「我有點怕。」

Yoyo 沒有笑。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好。呢句比你任何 memo 都有用。」

那一刻,郭正行以為自己學會了。

後來他才知道,會講怕,只是第一步。

危機真正來時,人最容易做的,仍然是把怕收回文件夾裡。

Beto 也在同一日下午出現。

他不是被請來。

是自己拿著咖啡走進萬利門 reception,對前台說:

「Tell C-hing, street has questions。」

Raymond 聽到,嘆氣。

「點解你哋每個江湖人都識自己上來?」

Beto 坐下後,把一張手寫 list 放在桌上。

`Retail questions becoming institutional questions`

第一條:

`If product says deposit, why can principal be impaired?`

第二條:

`If bank distributed, why issuer risk?`

第三條:

`If rating was high, why liquidity disappeared?`

Wendy 看完,說:「Street speaks better than some term sheets。」

Beto 聳肩。

「Street loses money faster, learns faster。」

Nancy 問:「Any rumour specific to Harbour Lantern?」

「No restricted stuff。」Beto 說,「只是 market smell。大家開始怕所有 yield enhancement。」

Marcus 把 list 放進 market colour file。

「Public sentiment. Useful。」

郭正行看著那三條問題。

周百通用菜牌拆名字。

Beto 用街聲拆信心。

Seven 用燒鵝飯拆找數。

原來中環外面的人,不一定懂 ISDA、term sheet、settlement mechanics。

但他們很懂一件事:

如果一樣東西說得太順,通常有人把痛藏在後面。

晚上,Yoyo 和郭正行在海邊散步。

她問:「你今日有無又想做救世主?」

「有少少。」

「幾多?」

「三成。」

「其他七成?」

「想睡覺。」

Yoyo 點頭。

「進步。」

他笑。

「你要求越來越低。」

「不是低。」她說,「係 realistic。」

她停下,望著海面。

「我不是不喜歡你有心。只是你每次太有心,就開始忘記自己也是人。」

郭正行沒有立刻答。

他想起 Beto 那張 list。

如果產品名字可以令人忘記風險,一個人的善良也可以令人忘記成本。

「我會試下記住。」他說。

Yoyo 看著他。

「不要試下。設 control。」

「例如?」

「每次你話自己要救一件事,先問:誰原本應該負責?你救完後,責任有無回到對的人身上?」

郭正行笑。

「你今日好 Marcus。」

她瞪他。

「你再講,我即刻回家。」

他舉手投降。

但心裡知道,這個問題會留下來。

誰原本應該負責。

這不只是產品問題。

也是他的問題。

第二天,周百通竟然來了萬利門。

他穿一件皺恤衫,手裡拿著一袋菠蘿包。

前台完全不知道怎樣處理。

郭正行衝出去接他。

「周生,你做咩上來?」

「你成日問我問題,我都要睇下你哋個廚房。」

Raymond 見到他,先是一怔,然後笑。

「Beto warned me you might do this one day。」

周百通望著會議室玻璃。

「原來你哋真係咁多玻璃。」

Marcus 低聲說:「Transparency as interior design。」

周百通被安排在 pantry,不進 restricted meeting。

這點 Nancy 堅持。

周百通也不介意。

他把菠蘿包分給幾個 analyst。

「食咗先會知自己是不是 principal protected。」

郭正行無奈。

但幾個 analyst 真的笑了。

在一個人人都怕被裁、怕出錯、怕市場爆的星期,一個菠蘿包竟然有奇怪的穩定作用。

周百通看著 bullpen。

「你哋真係以為自己救緊世界?」

郭正行說:「沒有。」

「有。」周百通說,「你個樣就係。」

他喝一口紙杯咖啡,皺眉。

「難飲到似 structured product。」

郭正行笑。

周百通說:「記住,街坊問得最準。佢哋不會問 settlement method,不會問 calculation agent。佢哋只問:我俾錢你,最後你俾返咩我。你哋寫到最後,都要答呢句。」

這句簡單到不能再簡單。

但郭正行回到會議室,把 Q&A 第一條改成:

`What did the Company buy, and what can it receive under stress?`

Raymond 看完,說:「Plain. Good。」

Nancy 點頭。

「Plain but not simplistic。」

郭正行看向 pantry。

周百通正把最後一個菠蘿包塞進 Andy 手裡。

江湖有時就是這樣。

最不像專家的那個人,逼你寫出最像人看的句子。

晚上,郭正行把 revised Q&A 念給 Yoyo 聽。

不是整份。

只念第一條。

她聽完,點頭。

「終於似人話。」

「你哋全部都好嚴格。」

「因為你哋平時寫得太不像人。」Yoyo 說,「但今次不是文筆問題,是權力問題。」

「權力?」

「懂產品的人,有權用複雜字保護自己。」她說,「不懂的人,只能用信任。」

這句令郭正行停住。

她繼續:「如果信任輸了,不能只怪不懂的人笨。」

郭正行低頭。

「我今日在社區中心聽到同一件事。」

Yoyo 看著他。

「你開始聽到人,不只是聽到 case。」

他沒有說話。

她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

「這是好事。但也危險。」

「點解?」

「因為你一聽到人,就會想把所有人都背起。」

他苦笑。

「你真的很了解我。」

「所以我先驚。」

這句很輕,卻令他心裡一緊。

第二日,Beto 又傳來 market colour。

`Investors asking: which listed companies have treasury products?`

Wendy 看完,說:「Contagion widening。」

Marcus 把這句貼到 risk file。

Raymond 說:「Paper Lantern may become proxy for wider fear。」

Nancy 補:「Then our disclosure must be more precise, not broader。」

郭正行看著 `proxy`。

一間公司忽然變成整個市場恐懼的代表。

這不公平。

但市場從來不承諾公平。

它只承諾反應。

下午,他和周百通再飲咖啡。

周百通聽完 `proxy`,說:「即係街坊唔知邊間舖有問題,見第一間冒煙就全部唔食?」

「差不多。」

「咁你哋要做咩?」

「講清楚邊度著火,邊度只是煙。」

周百通點頭。

「記住,唔好為咗怕人走,話無火。人聞到煙,你話無火,佢只會跑得更快。」

郭正行把這句放進心裡。

那天晚上,他改了 disclosure summary 的開頭:

`The purpose of this disclosure is to distinguish identified exposures from broader market concerns.`

Nancy 看完,說:「Good。」

Marcus 說:「Human, even。」

郭正行笑。

「多謝?」

Marcus 說:「Don't get used to it。」

他沒有。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