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合約白字非護身,迷債門前見街聲
第一個投訴不是從 Harbour Lantern 來。
是從街上來。
Samson Cheung 帶來一疊剪報。
「迷債。」他說。
Raymond 看著標題。
`退休夫婦稱銀行產品保本變蝕本`
`高息票據風險披露惹爭議`
`雷曼相關產品街坊求助`
Nancy 皺眉。
「This is retail, not our client。」
Samson 說:「Market doesn't always separate retail pain from institutional product fear。記者問起 structured notes,唔會先問你 professional investor 定街坊。」
Marcus 點頭。
「Narrative contagion。」
郭正行第一次見到這個字。
Contagion。
不是一個 product 爆。
是信任爆。
Harbour Lantern CFO 的第二通電話,也不再客氣。
「Board 問,如果市場開始把 structured products 全部看成 toxic,我哋要不要先公告?」
Nancy 說:「You announce facts, not fear。」
Wendy 在旁邊補:「But if fear affects refinancing, fear becomes fact。」
Raymond 看著她。
「你今日可唔可以少啲真話?」
Wendy 說:「我試過。市場不同意。」
下午,郭正行和 Marcus 做 counterparty map。
每一個 product 一條線。
Issuer。
Guarantor。
Reference entity。
Distributor。
Collateral。
Settlement method。
Trigger event。
郭正行越畫越沉默。
以前 relationship chart 是為了找誰控制誰。
今次 relationship chart 是為了找誰會拖死誰。
傍晚,Fung 的第二封 note 出街。
`The market does not need everyone to default. It only needs everyone to wonder who cannot pay.`
Raymond 看到,罵了同一句短英文。
Marcus 說:「Still public commentary。」
「我知。」
「Still useful。」
「我也知。」
晚上,Yoyo 來萬利門樓下等郭正行。
她沒有上去。
只是站在街邊,手裡拿著兩杯咖啡。
「你晚飯又 miss。」
郭正行接過。
「對不起。」
「不用每次都對不起。」她說,「但你要知道,每次你 miss,一定有人接住你 miss 咗嗰件事。」
這句不重。
但比罵更重。
郭正行想解釋。
想說他不能走。
想說 client 很急。
想說 market 很危險。
Yoyo 先開口。
「我知你有理由。我只是提醒你,理由不是保本。」
他握著咖啡杯。
杯很熱。
「我會補返。」
Yoyo 看著他。
「不要用補返做人生 strategy。」
說完,她笑了一下。
「我爸會咁講。」
郭正行也笑。
但這次,笑裡已經有一點裂。
Samson 的 PR drill 比大家想像中難。
他把一個 junior 拉來扮記者。
Junior 清一清喉嚨,照稿問:
「許先生,公司是否向股東隱瞞高風險金融產品?」
許 CFO 的臉即刻沉。
「我們沒有隱瞞。」
Samson 舉手。
「太 defensive。下一句就會變成 headline。」
Raymond 說:「Try factual。」
許 CFO 深呼吸。
「公司過往按會計準則披露金融資產分類。鑑於市場對 structured products 關注增加,公司正整理相關 exposure,會按需要作進一步披露。」
Samson 點頭。
「Better。不要講安心,不要講完全無問題,不要講市場誤解。」
Marcus 補:「Especially if market does misunderstand. You don't fix misunderstanding by insulting it。」
Nancy 加一句:「And do not say Lehman unless asked directly and verified。」
PR、legal、banking 三種語言同時在房裡交錯。
郭正行第一次覺得,危機溝通不是粉飾。
真正好的 PR,不是讓難看的東西變好看。
是讓難看的東西不要因為說錯話變成災難。
晚上,他終於趕到餐廳。
Yoyo 已經飲完一杯水。
「你遲了二十七分鐘。」
「對不起。」
「不要先對不起。」她說,「先坐下。」
他坐下。
她把餐牌推給他,像上一次他疲倦到不懂坐下來的那晚。
但這一次,她沒有叫他食完先。
她問:「你有無想過,如果每次 crisis 都要你補位,可能是你自己把自己放到最容易被 call 的位置?」
郭正行愣住。
「我只是 junior。」
「Junior 也可以養成壞習慣。」Yoyo 說,「你每次都即刻答應,大家就會以為你永遠可以。」
他想說,因為我想幫。
她像聽見了。
「想幫不是錯。」她說,「但你不能每次幫人,都向自己借錢。」
這句在他心裡落得很深。
向自己借錢。
不計息。
不還本。
還以為自己很有義氣。
那晚他沒有再回 office。
他留在餐廳,陪 Yoyo 吃完一頓普通飯。
手機震了三次。
他看了。
但沒有即刻起身。
這不是勝利。
只是第一次,他在 urgent 面前慢了半拍。
回到家後,他沒有打開 laptop。
但睡不著。
不是因為 guilt。
是因為他第一次容許自己不立即回去,反而聽見腦裡很多聲音。
許 CFO 問會不會太嚇人。
Samson 說不要講安心。
Yoyo 說理由不是保本。
Fung 說 market never has full facts。
Seven 叔說誰找數。
這些聲音混在一起,比任何 conference call 更吵。
他起身,在 notebook 寫:
`Crisis language must not over-comfort.`
寫完,又補:
`Personal language too.`
第二句令他停住。
他想起自己每次對 Yoyo 說「補返」。
補返其實就是 over-comfort。
好像一個 missed dinner 可以用下一餐補,一次沉默可以用一封長 message 補,一段等待可以用一句對不起補。
但有些 delay 不是 timing issue。
是 trust issue。
他把 notebook 合上。
這一次,他沒有把這個 insight 變成 message 發給 Yoyo。
他只是記住。
第二朝,Samson 又來。
他帶來一版 Q&A。
每一句都比昨天短。
Nancy 看完,居然點頭。
「Better。」
Samson 說:「我刪了所有 reassuring adjectives。」
Marcus 說:「Congratulations. You discovered adulthood。」
Samson 白了他一眼。
郭正行看著那份 Q&A。
金融海嘯還未真正爆到香港每一張枱。
但語言已經先變冷。
以前大家怕 investor 不買。
現在大家怕 investor 覺得你還在哄他。
午飯時,他收到 Yoyo message。
`昨晚多謝你無走。`
他看了很久。
只回:
`我都有學。慢啲。`
Yoyo:
`慢不等於停。記住。`
他回:
`收到。`
這不是修復完成。
但至少,裂縫裡有一點光。
下午,Harbour Lantern 的 receptionist 轉來一通電話。
不是記者。
是一個小股東。
他說自己退休後買了幾手 Harbour Lantern,因為覺得公司穩陣。
「你哋是不是買咗好多我聽唔明嘅嘢?」
許 CFO 聽完,臉色很難看。
Samson 問他:「你想不想聽真實市場聲音?」
許 CFO 沒有答。
電話裡的小股東繼續:「我不是要你保證無事。我只是想知,如果有事,你會不會早啲講。」
房裡沒有人出聲。
這句比所有記者問題更難。
因為它沒有攻擊。
它只是信任最後的請求。
Nancy 低聲說:「We need shareholder communication line. Not only press。」
Raymond 點頭。
「And board should hear this。」
郭正行把那句寫下:
`If there is a problem, will you tell us early?`
他忽然明白,迷債街聲不是背景噪音。
它是市場把最複雜的 structured product 問題,翻譯回一句人話。
你會不會早點說。
晚上,Yoyo 看見這句,沒有笑。
「這句很重。」
「係。」
「你會嗎?」
郭正行抬頭。
「咩?」
「如果你有事,你會不會早點說?」她問。
他怔住。
原來所有金融問題,最後都會繞回人身上。
「我會試。」
Yoyo 沒有收貨。
「不要試。學。」
他點頭。
這次沒有反駁。
週末,Samson 帶郭正行去了一場街坊說明會外圍。
不是 Paper Lantern 的。
是另一批 structured product 投資者自發聚在社區中心。
Samson 說:「你不用入去。企門口聽。」
郭正行站在門外,聽見裡面有人說:
「銀行職員話低風險。」
「我以為大行不會有事。」
「佢叫我簽,我就簽。」
那些聲音不專業。
不準確。
也可能混淆了很多法律責任。
但每一句都真。
Samson 低聲說:「PR 最怕這種聲音。不是因為佢哋一定 legal 上啱,而係佢哋一開口,市場就知道 pain 有樣。」
郭正行沒有說話。
他以前以為金融小說裡最重要的是 boardroom。
現在他發現,社區中心門口也很重要。
因為那裡的人不懂 `reference entity`。
但他們懂失望。
回 office 後,他把 Paper Lantern Q&A 再改了一次。
刪掉一個 `sophisticated treasury management`。
改成:
`The Company is reviewing products whose economic outcomes may differ from simple deposits or bonds.`
Marcus 看見,點頭。
「Less arrogant。」
Raymond 說:「Client may hate less arrogant。」
Nancy 說:「Market may prefer it。」
晚上,Yoyo 問他:「今日去了哪?」
他說:「社區中心門口。」
她安靜了一會。
「聽到咩?」
「聽到文件寫得再清楚,若果人不明白,痛都是真的。」
Yoyo 很久沒有說話。
最後她說:「咁你今日應該好攰。」
「係。」
「那今晚不要做英雄。」
「我在回家路上。」
她像鬆了一口氣。
「Good。」
這個 good 很小。
但他忽然很想一直聽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