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 Deal 英雄傳72

第七十二章 對手不是名字,茶記一掌問找數

Seven 叔聽完郭正行講「reference entity」四個字,先皺眉。

「你哋中環人好鍾意將簡單嘢講到似有文化。」

郭正行說:「其實不簡單。」

「咁你講到我聽得明。」

茶記很吵。

午市剛過,伙記在隔壁收碟,杯碰杯,湯匙敲碗。

郭正行用紙巾畫了一個簡圖。

Investor 買 product。

Private bank distribute。

Issuer issue note。

Reference entity 出事。

Guarantor 可能包,可能不包。

Seven 叔看了很久。

「即係你買燒鵝飯,收錢係茶記,煮飯係廚房,鵝係隔離舖供,最後如果食物中毒,人人話唔關自己事?」

郭正行停了一下。

「差不多。」

Seven 叔一拍枱。

「咁咪係第十五掌。」

郭正行抬頭。

Seven 叔拿起奶茶。

「對手方不是名字,是能不能履約的人。你唔知邊個找數,就唔好話自己贏咗。」

郭正行慢慢寫低。

`第十五掌:對手方不是名字。`

Seven 叔看著他。

「以前你問公司講唔講真。今次你要問,就算人人講真,有無人有能力找數。」

「如果文件寫得好清楚呢?」

「寫得清楚,唔代表人睇得清楚。」Seven 叔說,「你問自己,當年 sell 嗰個人,有無想過買嗰個人真係明?」

郭正行沒有答。

Seven 叔放低杯。

「師兄,金融最陰濕唔係騙人。係用一堆真話砌到人以為自己安全。」

下午,Paper Lantern team 收到 private bank 的 first response。

語氣很禮貌。

`The products were executed with professional investors pursuant to standard documentation. Risk factors were disclosed.`

Nancy 看完。

「Legal defence predictable。」

Raymond 問:「Good defence?」

「Depends what question。」Nancy 說,「If question is contract, maybe. If question is conduct, maybe not。」

Marcus 在 whiteboard 寫:

`Contract risk`

`Conduct risk`

`Counterparty risk`

`Disclosure risk`

四個 risk 像四個門。

每一個門後面都有另一間房。

晚上,郭正行再一次遲了 Yoyo 的電話。

他回 call 時,已經十一點。

Yoyo 接得很快。

「未死?」

「未。」

「學到咩?」

郭正行靠在 pantry 外的牆。

「學到如果唔知邊個找數,就唔好話自己贏咗。」

Yoyo 靜了一下。

「Seven 叔?」

「嗯。」

「咁你自己呢?」

「我?」

「你成日幫人問邊個找數。」她說,「你有無問過,如果你一直留低,邊個替你找數?」

郭正行沒有出聲。

電話另一邊也沒有。

最後 Yoyo 說:「早啲瞓。唔好明天又扮自己係 principal-protected。」

他笑了一下。

笑完,卻覺得胸口有點沉。

第二日,郭正行把 Seven 叔的燒鵝飯比喻畫成一張正式圖。

當然,他沒有寫燒鵝。

他寫:

`Economic Exposure Chain`

Marcus 看完,說:「This is surprisingly useful。」

郭正行問:「Surprisingly?」

「I know the source。」

Raymond 看著圖。

「Client will hate it。」

Nancy 說:「That is not a reason not to use it。」

Wendy 則指住最尾一格:

`Ultimate loss bearer`

「這格最重要。」她說,「所有人都愛講 upside。到 downside,人人突然變成 lawyer。」

許 CFO 來到時,看見那張圖,第一句是:

「這樣寫,會不會太嚇人?」

郭正行想起 Seven 叔。

如果食物中毒,人人話不關自己事。

他說:「如果圖嚇人,可能 product 本身也嚇人。」

房裡靜了一秒。

Raymond 看他一眼。

這次沒有補救。

許 CFO 坐下。

「咁我們要點披露?」

這句就是退半步。

不是投降。

但夠工作開始。

下午,Samson Cheung 加入會議。

他不是來寫 announcement。

他是來問如果記者問:

`Are these Lehman-related?`

公司應該怎樣答。

Nancy 說:「Answer factual. Product list, exposure amount, no speculation on potential loss beyond disclosed sensitivity。」

Samson 點頭。

「不要用安心兩個字?」

Marcus 即刻說:「Never use 安心。」

Wendy 補:「Anyone who says 安心 in crisis should be removed from microphone。」

房裡終於笑了一下。

笑聲很短。

但短笑也有用。

危機裡,人如果完全不能笑,就會開始相信自己是機器。

夜晚,Yoyo 問他:「今日有無找數?」

郭正行說:「找到一張圖。」

「圖會找數?」

「至少圖不會裝死。」

Yoyo 笑。

「那已經比很多人好。」

他本來想說今晚準時走。

但電話又亮。

Raymond:

`Need revised exposure table. Sorry.`

郭正行看著那句 `Sorry`。

他忽然意識到,這個 arc 真正考他的,可能不是能不能看懂產品。

是能不能在每一次合理的 urgent 裡,不把自己整個人交出去。

第三天,Raymond 叫所有人開一個 no-laptop meeting。

「We are losing the plot。」

Wendy 看向他。

「Which plot?」

「Client wants announcement. Counsel wants precision. PR wants calm. Board wants reassurance. Market wants loss number。」Raymond 說,「We need one spine。」

Nancy 在白板寫:

`Spine: exposure, uncertainty, governance response, liquidity plan.`

Marcus 加:

`No comfort without basis.`

郭正行把 Seven 叔的第十五掌寫在 notebook 頂:

`If you don't know who pays, don't say you won.`

Raymond 看見。

「That from your tea philosopher?」

「Yes。」

「He is annoying useful。」

Wendy 說:「Can we retain him?」

郭正行想像 Seven 叔坐在萬利門 committee 裡,第一句大概是「你哋係咪全部未食飯」。

他忍不住笑。

這個笑讓房裡鬆了一點。

但鬆只維持三秒。

Samson 帶來新問題。

有記者問:

`Is Harbour Lantern exposed to Lehman?`

許 CFO 說:「We have one note referencing Lehman as reference entity, not issuer。」

Nancy 即刻問:「Size?」

Marcus 問:「Settlement exposure?」

Wendy 問:「Will market understand distinction?」

Raymond 看著郭正行。

「Add a plain language explainer. Reference entity exposure is not the same as deposit with Lehman, but it can still cause loss upon credit event。」

郭正行點頭。

這句很長。

但必須這麼長。

因為縮短它,就會變成誤導。

晚上,Yoyo 沒有催他睡。

她發來一張相。

一碗粥。

Caption:

`Principal not protected if left uneaten.`

郭正行笑到旁邊的 Andy 看過來。

「咩事?」

「Nothing。」

Andy 看著他。

「Good nothing?」

郭正行點頭。

「Good nothing。」

在一個全是壞消息的星期,good nothing 也很值錢。

傍晚,許 CFO 要求把 `potential loss` 改成 `temporary mark-to-market movement`。

Nancy 沒有立即拒絕。

她問:「Is loss crystallized?」

Counsel 說:「Not yet for all products。」

「Is there a realistic scenario where it crystallizes?」

Marcus 說:「Yes。」

Nancy 看向許 CFO。

「Then temporary is too comforting unless clearly qualified。」

許 CFO 按著額頭。

「如果我們每一個字都寫到最可怕,市場會殺了我們。」

Raymond 說:「如果每一個字都寫到最舒服,市場會覺得你在逃。」

郭正行忽然想起 Seven 叔的燒鵝飯。

如果食物中毒,人人話不關自己事。

於是他試著說:「不如分開:mark-to-market movement、potential realized loss、liquidity impact。不要把三件事混成一個好聽的字。」

房裡靜了一下。

Wendy 說:「Useful。」

Nancy 點頭。

「Do that。」

這一次,郭正行沒有覺得自己英雄。

只是覺得自己把三個黏在一起的字拆開。

很多金融工作,原來不是發現大秘密。

是把被漂亮語言黏住的東西逐件撕開。

晚上,他去找 Seven 叔。

Seven 叔聽完,說:「即係你終於識切燒鵝。」

「不是找數咩?」

「找數之前,都要知邊件係脾,邊件係翼。」Seven 叔說,「混埋一碟,人人都話自己食得少。」

郭正行笑。

Seven 叔忽然認真。

「第十五掌你要記清楚。對手不是名字,找數不是口號。你找不到誰找數,不代表無人找數。多數時候,只係最弱嗰個找。」

郭正行想起 retail 迷債剪報。

想起董事會看不懂。

想起 Yoyo 問老人家是否明白。

他低聲說:「最弱嗰個,通常最遲知道。」

Seven 叔點頭。

「所以你哋中環人,最好早啲講人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