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高息紙上藏空名,桃花一問值幾多
Peach Blossom 的 office 很安靜。
安靜得不像牛市尾。
王約思沒有見郭正行。
這次見他的是 Yoyo。
她把一份公開年報放在桌上。
不是 Harbour Lantern 的。
是另一間上市公司。
「你睇呢頁。」她說。
郭正行看見一行:
`Financial assets at fair value through profit or loss`
金額很大。
附註很短。
「你想問咩?」
Yoyo 說:「如果一間公司買咗一堆高息 structured products,auditor 話按會計準則分類,lawyer 話 disclosure technically adequate,banker 話 market understands yield enhancement。咁如果董事其實不明白自己買咗咩,算唔算乾淨?」
郭正行沒有即刻答。
這不是 deal question。
這是人 question。
「要睇產品、銷售過程、board approval、risk disclosure、suitability...」
Yoyo 聽完,笑了一下。
「你越來越似 Nancy。」
「這是好事?」
「係。」她說,「但我不是問你 legal answer。」
她指住那行數。
「我問你,如果我爸管住一個 family office,錢不是他的,係幾代人的。有人同佢講:保本、高息、大行名字、風險可控。佢信了。之後出事。你會怪佢貪,還是怪賣產品的人?」
郭正行看著她。
「兩邊都要問。」
Yoyo 點頭。
「好。咁你開始識驚。」
她把茶推給他。
「以前你守 disclosure,好多時是守 market 的知情權。今次不一樣。今次可能有好多人看了文件,都不知道自己不知。」
郭正行忽然覺得,自己這幾年學的每一招都不夠用。
同一日下午,Brian 第一次去 Hanhai programme。
不是正式 interview。
不是 offer。
是一個 roundtable。
袁弘烈沒有坐主位。
主位旁邊坐著一個年輕人,比 Brian 小幾歲,普通話、英文都很乾淨,廣東話帶一點不自然。
名牌寫:
`Cheng Tuolei`
他見 Brian 看名牌,笑了一下。
「你可以叫我拓磊。外資圈有時叫我 Tory,太懶。」
Brian 也笑。
「Brian。」
「我知道。」拓磊說,「袁總提過你。」
這句不重。
不像收編。
像一個人把門打開少少,讓你自己看裡面。
Roundtable 講的題目,是 credit dislocation。
美國樓按。
亞洲資金。
香港作為中介。
一位 Hanhai 董事說:「危機不是壞事。危機是重新分配信用。」
Brian 聽著,忽然覺得這句很對。
也很危險。
散會時,拓磊同他並肩走到 lift lobby。
「你們萬利門應該很快會很忙。」
「一直很忙。」
「不。」拓磊說,「以前忙的是 deal。之後忙的,是誰還活著。」
Brian 看著他。
拓磊沒有笑。
「我父親以前說,市場最怕不是輸錢,是以為自己贏了但對手死了。」
Brian 心裡一動。
父親。
成吉瀚。
他沒有問。
這一次,他也沒有把 roundtable note 即時 send 給 Nancy。
他只是坐進的士,看著中環的燈一格一格退後。
第一次,他覺得不留痕不是偷懶。
是自由。
Yoyo 沒有讓郭正行太容易離開 Peach Blossom。
她把另一份剪報推過來。
`High Net Worth Investors Seek Yield Through Structured Deposits`
「我不是問你 Paper Lantern。」她說,「我問這種世界。」
郭正行看著剪報。
「這種世界很多人合法。」
「我知。」Yoyo 說,「我問的是,合法之後,還剩下什麼。」
他沒有答得太快。
她繼續:「如果一個董事會用公司閒錢買產品,product provider 讓他們簽晒 risk disclosure,auditor 分類正確,lawyer 說符合準則。但董事真心不明白,reference entity 和 issuer 分別,那市場應該怪邊個?」
郭正行說:「可能每個人都有一部分。」
「即係無人?」
「不是。」他說,「是要把每一部分寫出來。」
Yoyo 看著他。
「你聽起來很像 Marcus。」
「今日不准扣分。」
她笑了一下。
「我只是想知,如果有一日 Peach Blossom 買這些東西,你會不會只問我有沒有簽名。」
郭正行怔住。
「不會。」
「咁你會問咩?」
他看著她。
「你是否真的知道誰找數。你是否可以承受最壞情況。你是否只是因為 coupon 靚,所以假裝自己明。」
Yoyo 點頭。
「Good。」
她把剪報收起。
「這是我想聽的 banker,不是只懂保護 file 的 banker。」
郭正行心裡一動。
那個字又回來。
Banker。
以前像一件不合身的西裝。
現在仍然不完全合身。
但至少肩膀不再那麼空。
同一時間,Brian 在的士裡,手指停在 BlackBerry 上。
他本來可以寫:
`Attended Hanhai roundtable. Public macro discussion only. No client names.`
這句是真的。
但他沒有寫。
他想起袁弘烈說過,某些記錄是讓別人控制你。
他以前會反感。
現在,他沒有立即反感。
他只是把電話放回口袋。
的士經過中環天橋,下面全是燈。
Brian 忽然覺得,萬利門要求他每一個 contact 都有 record,像要求他每次呼吸都提交憑證。
這念頭一出來,他知道自己已經變了一點。
而最危險的是,他沒有討厭這個變化。
晚上,成拓磊發來一條 message。
`My father says Hong Kong people are good at asking who is liable. Fewer ask who is able.`
Brian 看了很久。
這一次,他回了。
`Maybe both matter.`
拓磊回:
`Then you are still useful to both sides.`
Brian 看著 `both sides`。
這四個字,比任何 offer 都吸引。
Peach Blossom 那場談話之後,Yoyo 帶郭正行去見王約思。
王約思沒有問 Paper Lantern。
他問:「你覺得高息產品最吸引人的是什麼?」
郭正行說:「Yield。」
「錯。」王約思說,「是尊嚴。」
郭正行愣住。
王約思倒茶。
「低息年代,很多人覺得自己不應該只收那一點利息。公司 treasury 覺得自己應該 smarter。董事覺得自己不應該被 inflation 吃掉。老人家覺得自己辛苦儲錢,不應該每月只多幾十蚊。高息產品賣的,不只是 yield,是『我比普通存款聰明』。」
Yoyo 靜靜聽著。
這一段,像她也第一次聽。
王約思繼續:「所以你們寫 disclosure,只寫風險,不一定夠。你要明白,買的人有時不是沒有看見風險,而是不想承認自己其實不懂。」
郭正行低聲說:「咁可以點?」
「你不能替所有人變聰明。」王約思說,「但你至少不要幫他們保持幻覺。」
這句打中他。
不要幫人保持幻覺。
Golden Bun 是這樣。
Silk Road 是這樣。
Dragon Gate 也是這樣。
Paper Lantern 原來更是這樣。
下午回到萬利門,許 CFO 給了他一份 board pack。
封面漂亮。
裡面每一頁都寫著:
`Capital preservation with enhanced yield`
`Conservative treasury deployment`
`High-grade counterparties`
郭正行看著那些字,忽然明白王約思說的尊嚴。
這些字不是騙人。
它們讓買的人覺得自己不是貪。
只是比別人懂。
他把 board pack 放到 Nancy 面前。
「We need to compare board pack language with product economics。」
Nancy 看他一眼。
「Good instinct。」
Marcus 補:「Painful instinct。」
同一晚,Brian 沒有回萬利門。
他去 Hanhai 的第二場 dinner。
成拓磊坐在他旁邊,講得不多。
席間有人提起成吉瀚。
「成先生說,危機裡最便宜的是恐懼,最貴的是秩序。」
Brian 聽著。
他想起萬利門每一份 log、每一條 redline。
那也是秩序。
可是 Hanhai 講的秩序,不是防止犯錯。
是趁別人犯錯時重排位置。
他開始覺得,自己以前只學了一半。
而另一半,正在向他招手。
第二日早上,郭正行把 board pack language 對照表交給 Nancy。
左邊是董事會當時看到的字。
右邊是產品真正經濟效果。
`Capital preservation` 對 `subject to issuer credit risk`
`High-grade counterparties` 對 `reference entity downgrade / credit event`
`Enhanced yield` 對 `illiquidity and early termination risk`
Nancy 看了很久。
「This is not just disclosure. This is governance evidence。」
Marcus 說:「Board saw comfort words before risk mechanics。」
Raymond 問:「Can we say that?」
Nancy 說:「Internally, yes. Publicly, carefully。」
許 CFO 看到表時,臉色很難看。
「你哋是不是話我誤導 board?」
郭正行停住。
Raymond 接住:「We are saying the materials may not have made the economic risk sufficiently plain. That is different from intent。」
許 CFO 沉默。
他不是壞人。
這一點令事情更難。
如果他是壞人,故事會簡單。
可他只是很像很多中環人:
相信 rating。
相信大行。
相信自己比 deposit 聰明。
相信只要文件有寫,就代表人有理解。
郭正行忽然覺得,Yoyo 問的那句「董事其實不明白算不算乾淨」正在房裡變成一個很具體的人。
晚上,他把這件事用 general form 講給 Yoyo。
Yoyo 聽完,沒有立刻評論。
她只問:「你會不會看不起他?」
郭正行想了想。
「不會。」
「點解?」
「因為我也試過以為自己看懂一件事,其實只是看懂了別人想給我看的版本。」
Yoyo 的聲音輕了一點。
「這句像人成熟咗。」
「你不要太感動。」
「我沒有。只是記低,方便日後追討。」
他笑。
同一晚,Brian 收到一份 Hanhai reading pack。
第一頁不是 product。
是一句成吉瀚的 quote:
`When markets panic, do not ask what is cheap. Ask who is forced to sell what they cannot replace.`
Brian 看了很久。
這句沒有叫他背叛任何人。
卻像把他這幾年學過的 disclosure、verification、committee,全都放到一個更大的棋盤旁邊。
他第一次想,如果師兄看到這句,會怎樣反駁。
然後他發現,自己不是想聽反駁。
是想知道師兄會不會被說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