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利哈特與茅山學院6

第六章:山門石階三千級

波利・哈特第一眼見到茅山學院,並沒有見到學院。

他只見到石階。

石階從霧裏伸出來,一級一級濕漉漉,像有人把一條灰色長梯斜斜掛在山腰。石階兩邊是竹林,竹葉尖滴著水。再遠一點,有兩隻石獸蹲在霧中,形狀像獅又不像獅,臉上表情很不歡迎任何遲到、亂講話、或者鞋底太髒的人。

小巴司機把行李搬下車,拍拍車門。

「到喇。」

波利抬頭望。石階頂端全被雲遮住。

「學院呢?」

司機笑得很沒有同情心。「上面。」

「幾遠?」

「三千級左右。」

波利看向秋章。

秋章把筆記本抱緊,表情很鎮定。「官方講法是『象徵修習之路漫長』。」

「非官方呢?」

「新生要行到懷疑人生。」

威格頭蹲在波利肩膀上,聽到要行三千級,立刻把頭埋進翅膀,假裝自己不是行李,也不是學生,更加不是應該自己飛的鳥。

波利把行李箱拖到第一級石階前。箱輪剛碰到石面,兩邊石獸其中一隻突然開口。

「名。」

波利差點把箱柄放手。

石獸沒有動,只有嘴巴裂開一條線。聲音像兩塊濕石頭互相磨擦。

「入山問名。唔好望天,天唔替你答。」

秋章低聲提醒:「講全名。慢啲。」

波利清一清喉嚨。「Porry Hatter。波利・哈特。」

另一隻石獸睜開眼。它的眼睛不是石色,而是很深的墨綠。

「影。」

波利不明白。「咩影?」

秋章指向腳下。陽光不知從哪裏穿過霧,照出他的影子。石獸低頭聞了一下,神情更不滿。

「西方影。邊緣有焦味。」

波利忍不住問:「影都有味?」

第一隻石獸哼了一聲。「你哋西方學生連影都唔洗腳?」

秋章掩住嘴,努力不笑。

石獸張口吐出一片小石牌。石牌落在波利掌心,涼得像剛從井裏撈出來,上面慢慢浮出三行字:入山暫記、外來交換、生影需覆核。

「上去。」石獸說,「唔好踢竹,唔好摸苔,唔好叫我狗。」

「我無打算。」

「你個腦有一秒打算過。」

波利決定不再跟石獸爭辯。

三千級石階的第一百級,波利已經開始懷疑華格霍茲所有樓梯其實都很仁慈。第二百級,威格頭終於良心發現,飛到他頭頂盤旋,然後被山霧嗆了一下,又降回行李箱上。第三百級,波利的魔杖變得更重,重到他覺得袖袋裏藏了一枝濕木棍。

「正常?」他問。

秋章呼吸仍然平穩,令人有點不服氣。「接近山門,風水陣會開始量度你身上帶咩媒介。魔杖係西方個人法器,入山前一定會被看一看。」

「佢唔鍾意我?」

「未必。可能只係未識你。」

這句話令波利好受一點,也只是一點。

到第六百級,石階開始問問題。

不是石獸問,是石階本身問。每隔幾十級,就有一級石面亮起淡淡紅光,冒出一行中文字。秋章負責翻譯。

「你借何力?」

波利想了想。「魔杖?」

石階沒有反應。

秋章說:「唔係問工具。係問你平時靠咩。」

「朋友。」波利說完,覺得這答案有點肉麻,立刻補一句,「同少少運氣。」

紅光閃了閃,像在記錄。

再上幾十級。

「你還何物?」

波利皺眉。「我未借,點知還咩?」

石階紅光暗了一下。

秋章看他一眼。「有時入山借的是路。你行了人家的路,就要承認自己欠一份規矩。」

波利沒有即刻答。他以前在華格霍茲,路會自己避開危險,門會因本不利波的簽名打開,老師會在他快要出事前出現。那些保護讓他活下來,也讓他習慣了很多東西不用先問。

他低聲說:「我還規矩。」

石階亮了一下。

威格頭突然在行李箱上咕了一聲,好像覺得這答案可以。

到第一千級,山門終於出現。

那不是一扇門,而是一片立在山霧裏的牌樓。牌樓的柱子是深灰色石頭,上面爬滿青苔,梁上沒有金光閃閃的校名,只有幾個簡單大字:茅山學院。字不是亮著的,卻讓人一眼就看見,好像它們不靠光,而靠分量。

牌樓下站著一個小孩。

他看起來最多七八歲,穿白衣,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手裏拿著一本比他臉還大的簿。最古怪的是,他背後有一束白羽,像披風,又像一對還未完全收起的翅膀。

小孩抬頭,看著波利。

「鞋帶散咗。」

波利低頭。他的鞋帶真的散了。

「頭髮亂咗。」

波利下意識按了按喉頭左側,咒痕就在衣領邊,像被那小孩的目光點了一下。

「站姿鬆散。行李箱輪子有西方港口泥。肩膀上有非法入境嫌疑鳥。第一次入山見禮,三分。」

波利愣住。「三分滿分幾多?」

「一百分。」

秋章小聲說:「白鶴童子,禮儀教習。」

波利看著那個嘴毒得像全校老師濃縮版的小孩。「佢真係童子?」

白鶴童子啪一聲合上簿。「我聽得明英文,也聽得明你以為我聽唔明英文時講的英文。」

波利立刻站直。「Sorry。」

「入山不叫 sorry 了事。」白鶴童子伸手,指向牌樓下的一張矮桌。桌上有一本白羽禮簿、一支細筆,和一個看起來很想睡覺的竹筒。「先記名,再奉禮。」

波利望向秋章。

秋章把聲音壓低:「記名即係登記。奉禮不是送禮,是行入門禮。簡單版,我教你。」

她示範一次:雙手遞上本不利波的介紹信,稍微低頭,不鞠得太誇張,也不要像在決鬥前盯住對方。波利照做,結果低頭時威格頭從肩上滑下來,啪一聲跌進白羽禮簿旁邊。

白鶴童子看著牠。

威格頭看著白鶴童子。

一人一鳥沉默。

白鶴童子在簿上寫:西方信鳥禮儀,零分。

威格頭憤怒地咕了一聲。

「咕也零分。」白鶴童子說。

波利忍笑忍到肩膀發抖。這是他入東方之後第一次真心覺得好笑,連魔杖的沉重感都好像輕了一點。

可是當他把本不利波的介紹信放到桌上時,空氣安靜了。

信封上的西方封蠟剛碰到白羽禮簿,一線黑色細痕忽然從蠟底滲出來。它比港口那條黑線更細,卻更冷,像一根頭髮大小的冰蛇。

波利頸側咒痕一刺。

他本能地抽出魔杖。

「Shield...」

咒語未出口,魔杖尖已經亮起銀光,卻在山門前歪了一下。銀光沒有形成平日熟悉的盾,而是像被風吹偏的肥皂泡,斜斜撞向牌樓柱子。

白鶴童子面無表情地抬手。

他只用兩隻手指夾起一片白羽,往空中一放。白羽飄到銀光前,輕輕一轉,那道偏掉的防護咒便像被摺好的紙,收成一小團,落回桌上。

黑痕也被白羽壓住,發出滋一聲細響。

波利握著魔杖,心跳很快。他第一次清楚感到:不是自己慢了,也不是魔杖壞了,而是這裏的空氣、石頭、霧和牌樓,沒有照西方咒語習慣的路去走。

白鶴童子拿筆,在簿上補了一行。

「遇事即抽杖,扣十分。」

「但嗰條黑線...」

「看見危險是好事,把危險推去柱子上不是。」白鶴童子把那團銀光交給他,「收好。你自己的咒,自己不要亂丟。」

波利接過那團像棉花糖一樣的防護咒。它在掌心慢慢散開,回到魔杖裏。他臉有點熱,不知是尷尬還是咒痕痛。

「對不起。」他說,這次不是用英文。

白鶴童子瞄他一眼。「呢句勉強有一分。」

牌樓後的霧散開了。

茅山學院終於完整出現在他眼前。

它不像華格霍茲那樣用高塔向天空宣告自己存在。茅山學院是藏在山裏的。屋簷從松樹與竹林之間探出,青瓦上有雨水慢慢滴落。遠處有鐘聲,聲音不是很大,卻一圈一圈推開霧。半山腰有一排飛簷,像鳥翼停在雲上。更高處隱約有幾座宮觀,紅牆灰瓦,安靜得不像學校,直到波利聽見某個方向傳來學生大叫:

「我支筆又食咗朱砂!」

另一個聲音回應:「你唔好再餵佢啦!」

波利鬆了一口氣。

有學生亂叫,這裏就仍然是學校。

白鶴童子領他們穿過牌樓。一路上,波利看到很多新奇到來不及問的東西:一排竹箱自己跟著學生走,走慢了還會被旁邊小紙人推;牆上課牌的字會自己改,剛才寫「符籙筆法」,眨眼又變成「新生勿摸符筆」;一口銅鐘旁邊貼著紙條,寫著「鐘會自己響,請勿提前練習」。

學生們也在看波利。

有人小聲說:「西方反咒男孩?」

有人說:「係咪一出世就識打死老嘢?」

另一個立刻被同伴敲頭:「人哋無打死,係反彈。你上課有無聽過『因果不要亂簡化』?」

通言符把學生們的話翻得七七八八,有些變成廣東話,有些變成奇怪英文,有些乾脆卡住不動。波利聽懂「反咒男孩」,也聽見「死老嘢」被翻成 rude old thing,翻譯得很不優雅,但意思非常清楚。他很想知道為什麼這裏的人提起黑魔王,語氣不像西方同學那種害怕到含在嘴裏的冷,而像在講一個非常討厭、非常危險、但絕對不值得尊敬的壞鄰居。

這感覺很奇怪。

也有少少舒服。

他們在一座小殿前停下。殿門上沒有華麗牌匾,只有一塊木牌,寫著「入山覆核」。裏面坐著一位老道。

老道穿灰青色長袍,鬍子不長,笑起來眼角有紋,手裏拿著一杯茶。他不像波利想像中那種神秘到全身發光的東方大師,更像一位在校務處坐了太多年、已經看穿所有學生藉口的人。

秋章低聲說:「清虛掌教。」

波利立刻站直,雙手遞上信。「清虛掌教,您好。我是 Porry Hatter,波利・哈特。」

清虛接過信,沒有急著拆,視線先落在他喉頭側面的斜裂咒痕上。

那目光不兇,也不崇拜。

在西方,大部分人聽見他的咒痕故事,不是怕,就是好奇,要不就是像聽傳說的一部分。清虛的目光不同。他像在看一張破損但重要的地圖,一條線、一個焦點、一個沒有畫完的入口。

「反咒男孩。」清虛用帶口音但清楚的英文說了一遍,然後轉回中文,「西方很喜歡把活下來的人叫成故事。」

通言符把句子送進波利耳裏,但「活下來的人叫成故事」這幾個字停得很硬,好像符紙自己也不知道應該翻成讚美、批評,還是提醒。秋章低聲補了一句:「掌教意思係,佢唔會把你當傳說拜,也唔會把你當麻煩物件收埋。」

波利不知道怎樣回答。

清虛笑了笑。「在本山,故事可以聽,但規矩先行。你來這裏,不是貴客,不是人質,不是被收藏的法器。你是交換生。交換生要上課,守舍規,考試,罰抄,排隊食飯。明白?」

「明白。」波利說得很快。

白鶴童子在旁邊咳了一聲。

波利補充:「我會努力明白。」

清虛似乎覺得這句更像真話。他把信放在桌上,伸手拿起一面舊銅鏡。

鏡子不大,邊緣有細細的雲紋,鏡面暗得幾乎照不清人。它一被拿起,殿裏所有聲音都低了半度。連威格頭都停下整理羽毛。

「乾元護生鏡。」清虛說,「不驅邪,不治病,只照出外來術法如何黏在身上。」

通言符把「不驅邪,不治病」翻得很快,卻把「黏在身上」翻成 stick on body,聽起來像一張很倒霉的貼紙。秋章立即用英文補充:「It shows traces. It doesn't fix them. So don't panic if you see something ugly。」

波利吞了吞口水。

「會痛嗎?」

清虛想了想。「如果你不逞強,通常不痛。」

這答案聽起來不算保證。

鏡子對準波利。起初,鏡面裏只是他的臉和頸,黑袍領口歪了一點。然後,喉頭左側那道斜裂咒痕在鏡中變黑。

不是表面變黑,而是像有墨在傷痕深處張開根。細細的墨線從咒痕往外延伸,沒有伸到全身,卻一圈圈纏住他的影子。影子邊緣有燒焦痕,正如山門石獸說的那樣。

波利突然聽見很遠很遠的低語。

不是一句完整說話,只是有人在夢裏準備叫他的名字。

他握緊拳頭,沒有摸魔杖。

清虛把鏡子稍稍移開。低語立刻淡了。

殿裏安靜得只剩雨水從屋簷滴下。

「不是普通傷疤。」清虛說。

這句通言符翻得很直接,波利聽懂了。秋章沒有立即補充。她也在看鏡面,臉色比剛才認真很多。

清虛繼續:「也不是神蹟。是未完的咒契、反噬的殘印、一個活破口。西方叫你反咒男孩,可以。但在這裏,你先要知道,入口可以保護人,也可以放東西入來。」

波利覺得背脊發冷。

他想問「放什麼」,但其實已經知道答案。

黑魔王不在這裏。至少不完整地在。可那條黑線、那些夢、公函上的墨、剛才山門前的細痕,都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用一根看不見的手指,摸索門縫。

清虛把鏡子交給白鶴童子收好。

「所以,波利・哈特,」掌教說,「本山收你。但收你不是因為你有名,也不是因為本不利波的信寫得漂亮。收你,是因為你身上的問題已經不只是西方問題。你要學會不要把自己當武器,也不要把自己當包袱。」

波利低下頭。「我會試。」

「試是開始。」清虛點頭,「現在,分宮分觀。」

白鶴童子立刻精神起來。他從矮櫃裏取出兩樣東西:一塊小玉牌,一個竹筒。

玉牌是淡青色,邊上有三道細線。竹筒則很普通,普通到波利懷疑它是不是剛從廚房拿來裝筷子的。

「三宮分課業。」白鶴童子用一種背了很多次但仍然嫌麻煩的聲音說,「頂宮,進階高壓;印宮,符印法度;下宮,基礎重修。不是人格高低。再問一次都扣分。」

波利本來真的想問,立刻閉嘴。

白鶴童子把玉牌放到桌上。「手放上去。」

波利照做。

玉牌先是冰冷,然後變得像被陽光曬過。裏面浮出幾點銀光,銀光跑得很快,像他平日魔杖咒光的反應。接著,一點黑墨色在玉牌中央閃了閃,玉牌立刻發出一聲很不高興的嗡鳴。

白鶴童子皺眉。「反應快,底子亂,麻煩多。」

波利忍不住說:「你哋評語可唔可以有一句正面?」

玉牌啪一聲亮起三個字。

九霄萬福宮。

白鶴童子補充:「頂宮。」

外面走廊傳來幾個學生的低聲驚呼。

「一來就頂宮?」

「西方名人待遇?」

「唔係,玉牌自己亮,走後門都要玉牌肯走。」

波利聽到「頂宮」和那些語氣,心裏沒有半點得意,反而像剛被分配到一張很難完成的時間表。他對高壓精英 stream 沒有概念,但「高壓」兩個字哪一種語言都不太友善。

白鶴童子把竹筒推前。

「五觀分生活。抽籤。」

「呢個會唔會又評估我身上有幾麻煩?」

「這個主要評估哪裏有能力忍你。」

波利伸手入竹筒。裏面竹籤自己躲來躲去,像一群不想被老師點名的學生。他好不容易捉住一支,抽出來。

竹籤是空白的。

波利鬆了一口氣。「空白即係?」

下一秒,竹籤上慢慢浮出兩個字。

乾元。

殿門外某處,一個蒼老女聲遠遠傳來:「又來一個要安放的。」

白鶴童子像早有預料。「乾元觀。重根基、轉化、外來者安放。也重宿舍規矩、夜巡、早起和不要把濕鞋踩上竹席。」

威格頭在行李箱上動了一下。

白鶴童子指住牠。「鳥也算。」

威格頭把頭轉向另一邊。

清虛從桌上取出一塊新課牌。課牌本來是木色,上面空無一字。掌教用手指在牌面輕敲一下,字便逐個浮出來:

波利・哈特 九霄萬福宮 乾元觀 臨時外來交換生 道術部牌照狀態:未許可

最後一行字特別大。

波利指著它。「有必要咁大?」

白鶴童子說:「對你,有。」

秋章終於忍不住笑了。

清虛把課牌交給波利。「今日起,你在山內可以學,可以問,可以犯小錯。課堂上,若課師允許,你可以示範西方魔杖術,讓本山學生知道你學過什麼;但示範不是決鬥,也不是證明哪邊較強。道觀以外不可施術,山門禁地不可入,未有臨時牌照前不可外勤用咒,未經課師允許不可拿法器。你若遇見黑線、夢魘、咒痕異動,即刻報告,不可自己扮英雄。」

波利握著課牌,指腹摸到木紋。

「如果我忍唔住呢?」

清虛看著他,語氣仍然平和,但不再像在聊天。

「那就由山門規矩教你忍。」

波利忽然明白,本不利波說得對。這裏不是避難所。這裏不會因為他是反咒男孩就把他放在玻璃櫃裏,也不會因為他危險就立刻趕走他。

這裏會讓他爬三千級石階,登記名字,扣禮儀分,收起偏掉的防護咒,照出他身上難看的黑痕,然後遞給他一塊課牌,叫他明天準時上課。

波利把課牌掛到胸前。

木牌輕輕一震,像承認了他。

殿外鐘聲再次響起。霧散開更多,遠處學生走廊、青瓦屋簷、竹箱小紙人、以及幾條通向不同觀舍的石路都露了出來。某條路上,一排門釘發出細小銅聲,好像在重新計算一個外來學生應該住在哪裏。

白鶴童子翻開禮簿最後一頁。

「入山第一日總評:鞋帶扣分,信鳥扣分,抽杖扣分,肯認錯加分,未亂摸法器加分。暫時不退貨。」

「多謝?」波利試探著說。

「不要用疑問句道謝。」

「多謝。」

「一分。」

波利笑了。

這一笑很短,卻比他想像中輕鬆。山門仍然陌生,魔杖仍然沉重,頸側的咒痕仍然像一個未回答的問題。但他不再只站在門外。

他已經有一塊課牌。

而課牌上那幾個剛浮出的字,正慢慢把他的名字翻成這座山能讀懂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