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同房三怪與一支破筆
乾元觀的宿舍不像華格霍茲。
華格霍茲的宿舍有厚厚地氈、會在半夜講夢話的壁爐、和一些明明沒有腳卻總能移到床尾的舊箱。乾元觀的宿舍則在竹林後面,屋簷低低的,窗紙薄得像一口氣就能吹穿,門口掛著一串小銅鈴。銅鈴沒有風也會響,但不是亂響。
白鶴童子說:「它們專門響給遲到、說謊、偷食宵夜、以及以為自己可以偷偷用魔杖烘襪的人聽。」
波利立刻把手從袖裏抽出來。
白鶴童子瞄他一眼。「有進步。未做已經心虛,至少證明你知道規矩存在。」
秋章在旁邊忍笑忍到很辛苦。她陪波利走到宿舍門口,替他把清虛掌教新發的課牌交給門框上一隻木雕小雀。小雀叼住課牌啄了三下,門就自己打開。
「我今晚唔住呢邊。」秋章說,「華格霍茲交換支援生有另一邊客舍。我會早上來幫你看課表,但宿舍生活要靠你自己。通言符今晚會有效,明早開始要換山門版本,翻譯會更準一點,也更愛糾正你。」
波利摸摸領口那粒小光點。「翻譯符都會糾正人?」
「乾元觀版本會。」秋章說,「它由鐵冠婆婆監修。」
波利還未問鐵冠婆婆是誰,門內已經傳來一把蒼老女聲。
「外來學生,鞋底拍三下,行李停門邊,鳥留下登記。人可以入,泥不可以入。」
波利低頭看自己的鞋。鞋底全是山門石階的濕泥。他照做,拍了三下。泥沒有落在地上,而是自己縮成一粒小泥珠,咕嚕咕嚕滾進門邊一個陶碗裏。
陶碗上寫著:今日不准帶入床鋪的東西。
碗裏已經有幾片竹葉、一根不知誰的頭髮、半粒焦黑丹藥,還有一張寫著「我沒有遲到」的紙條。紙條正在微微發抖。
屋內坐著一位老太太。
她頭上戴著一頂舊鐵冠,鐵冠不像裝飾,倒像曾經替她擋過很多東西。她身形不高,眼睛卻很利,手裏拿著一把長柄雞毛撢子。波利第一眼看見她,就覺得她大概能用雞毛撢子打敗魔法部三個檢查官。
「鐵冠婆婆。」秋章低聲提示。
波利立刻鞠了一個不太肯定的躬。「婆婆好。」
鐵冠婆婆上下打量他,又看了看他肩上的威格頭。
「鳥不錯,眼神欠管教。」
威格頭咕了一聲。
「不要頂嘴。」鐵冠婆婆說。
威格頭立刻閉嘴。
波利肅然起敬。
乾元觀宿舍不是一間大房,而是一串連在一起的小院。院子中間有一口井,井邊放著幾盆草藥,草藥葉子全都朝向波利,好像在等他先打招呼。走廊上有竹箱自己排隊,見到波利拖著西方行李箱,幾個竹箱立刻往旁邊挪開一點,像怕被外國輪子撞到。
「你住丙字小院。」鐵冠婆婆說,「三個同房。林紙鳶、石步雲、葉青禾。你們四個今晚互相認識,不准決鬥,不准試飛,不准召喚任何名字裏有『鬼』字的東西。明早卯時起床。」
波利聽到最後一句,臉色微變。「卯時即係幾點?」
通言符在他耳邊很努力地翻譯:很早。
秋章補充:「大約五點到七點之間。乾元觀通常偏向前面。」
「前面即係?」
「你不想知道。」
丙字小院的門簾是竹編的。波利掀開時,裏面三個人同時看向他。
第一個是個瘦瘦的女生,坐在窗邊,膝上放著一疊黃符紙。她手指很快,幾下就摺出一隻小紙燕。小紙燕拍了兩下翅膀,飛到波利面前,啪一聲展開,變成一張小紙牌。
紙牌寫著:歡迎,但請勿在夜間突然講鬼故事。
女生清一清喉嚨。「林紙鳶。乾元觀。符籙筆法甲等。夜間膽量丙下。」
第二個男生坐在地上,正在試圖用腳趾夾住一本書。他個子結實,眉眼很精神,旁邊放著一雙布鞋和一張畫滿星位的練習圖。書封上寫著《入山戒律簡明問答》,但書被他翻到一半,像快要放棄彼此。
「石步雲。」他抬手打招呼,「步罡課跑得最快,筆試跑得最慢。你會唔會背書?如果會,我哋可以交換。我教你點行路唔俾地脈跣倒,你教我點令問答題睇落似有人答過。」
第三個坐在草藥盆旁邊,正在用一根竹籤輕輕撥土。她年紀看起來同波利差不多,頭髮用青色繩子束起,說話很慢。
「葉青禾。」她說,「如果你聽見盆栽罵人,不用怕。它只是未食晚水。」
那盆草藥立刻把葉子轉向她,沙沙響了兩下。
葉青禾點頭。「我知道,我沒有說你,我說隔壁那盆。」
波利望住她,又望住草藥。「你聽得明?」
「有時。」葉青禾說,「視乎它們肯不肯講人話。」
石步雲站起來,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伸到波利面前。
「你就係西方反咒男孩?」
波利已經開始習慣這句,但還是沒有完全習慣。「係波利・哈特。」
「我知。」石步雲很爽快,「但大家今晚會問你十次,不如我先問最重要嗰句:一年生就可以 exchange?」
林紙鳶小紙燕立刻飛起,變成第二張紙牌:問題合理,但語氣可改善。
石步雲望住紙牌。「咁你問。」
林紙鳶把目光轉向波利,語氣很認真:「請問你是否以一年級身份,經特殊正式交換案入山?如果是,你的課業跟得上嗎?如果跟不上,會不會拖慢我們乾元觀小組考核?我不是嫌棄,只是緊張。緊張時我會畫錯符,畫錯符可能會見到鬼。」
她說到最後兩個字,聲音明顯細了。
波利想起本不利波辦公室裏那張夜色車票,又想起清虛掌教的課牌。
「正式文件上,係特殊案。」他說,「未成年高危學生跨系術法保護與交流。其實我都覺得個名長到可以自己行路。我喺華格霍茲第一學年,學過基礎魔杖術、防護咒、魔法史少少,草藥同魔法生物都開始上。但我唔係高年級,也唔係咩最強魔法師。」
「即係你係一年生。」石步雲總結。
「係。」
「但你被死老嘢追。」
波利頸側咒痕輕輕刺了一下。他不太習慣有人用這麼自然的語氣講黑魔王,像在講一個很麻煩的鄰居。
「係。」
葉青禾把水倒進草藥盆。「咁合理。普通一年生不可以,麻煩到跨國的一年生另計。」
林紙鳶點頭,在小本上寫下:特殊案,麻煩另計。
波利忽然覺得自己可能會喜歡這個宿舍。
他的床在靠窗的位置。床板是竹木做的,鋪著乾淨被褥。被褥看起來很正常,直到波利把行李放上去,被子忽然自己翻起一角,像想檢查行李有沒有資格上床。
「它在聞。」葉青禾說。
「被子會聞?」
「乾元觀的會。」
石步雲湊過來。「你帶咩西方魔法用品?魔杖?飛天掃把?會自己寫功課的筆?」
「如果我有會自己寫功課的筆,我唔會帶嚟俾你偷睇。」波利說。
石步雲露出被看穿的表情。
波利把魔杖盒拿出來。三個同房都坐直了一點。林紙鳶眼神好奇,石步雲眼神像見到新玩具,葉青禾則先看了看窗外風向,像擔心魔杖會不會令草藥打噴嚏。
「可以展示?」石步雲問。
「清虛掌教話課堂上要老師允許。」波利說,「宿舍應該唔算課堂。」
「但鐵冠婆婆話不准決鬥,不准試飛。」石步雲非常努力地找漏洞,「冇話不准小型防護示範。」
林紙鳶的小紙燕變成第三張紙牌:不建議,但我想看。
波利猶豫了一下。他也想知道自己的魔杖在山裏到底變成點。山門前那次防護咒偏到差點撞柱,實在令他很沒面子。
「只係一個小防護咒。」他說,「不打人,不碰法器。」
他舉起魔杖,對準床邊一個空茶杯。這在華格霍茲只是很基本的練習:讓茶杯被一層薄盾包住,防止它摔碎。波利深吸一口氣,念出熟悉的防護音節。
銀光從杖尖彈出。
確實彈出了。
但它沒有像在華格霍茲那樣俐落地罩住茶杯,而是縮小成一個歪歪扁扁的光泡,慢吞吞飄到茶杯旁邊,先撞到杯耳,再彈到床柱,最後啪一聲罩住了威格頭的尾羽。
威格頭整隻鳥僵住。
光泡很小,只罩住牠半邊屁股。
宿舍安靜了一瞬。
石步雲第一個笑到坐回地上。
林紙鳶用符紙掩住嘴,肩膀抖得很明顯。葉青禾也笑了,但她比較有禮貌,只是把臉轉向草藥盆。那盆草藥葉子一抖一抖,似乎也在笑。
威格頭用非常受辱的眼神瞪住波利。
「對不起。」波利趕緊收杖。光泡噗一聲散開,尾羽恢復自由。
林紙鳶拿起筆,在紙上快速寫了幾字,遞給他。
紙上寫著:可用,但偏位。不是失靈,是山門環境不吃你原本那套路線。
波利看著那行字,心裏的不安輕了一點。
不是完全用不到。
只是用得差。
這個分別很重要,也很傷自尊。
石步雲擦著眼角。「你啱啱個防護咒,如果打架時用,最多保護到敵人鞋帶。」
「多謝鼓勵。」
「唔使客氣,我好擅長客觀。」
門外忽然傳來鐵冠婆婆的聲音。
「丙字小院,誰在保護鳥屁股?」
四個學生同時僵住。
威格頭立刻把頭埋進翅膀,假裝自己只是普通裝飾。
鐵冠婆婆掀簾進來,手裏仍然拿著雞毛撢子。她看了看波利的魔杖,又看了看威格頭蓬起的尾羽。
「外來魔杖術,山內可學,課師允許可示範。宿舍不是課堂。」她說,「第一次,記小過未滿。今晚罰你抄乾元觀宿舍規三遍。用毛筆。」
波利看向桌上那支筆。
那支筆看起來很舊,筆桿裂了一道縫,筆毛亂得像剛經歷風暴。它正在慢慢往桌邊爬,似乎不太想工作。
石步雲小聲說:「嗰支係破筆。專罰新生用。佢會挑錯字。」
波利拿起筆。筆尖立刻在紙上寫了一個歪字,又自己打了個叉。
鐵冠婆婆說:「順便讓你知道,西方魔法在山裏不是不准用,也不是不能用。它只是要跟這裏打招呼。你未學會打招呼之前,少拿它嚇茶杯。」
波利低頭。「知道。」
鐵冠婆婆轉向其他三人。「笑人之前,明早帶他去飯堂,教他分清早粥、藥粥、和會反問你人生目標的粥。」
石步雲立刻坐正。「是。」
林紙鳶點頭點得很快。
葉青禾問:「那盆會反問人生目標的粥,今日是不是又加了問心草?」
「少問。」鐵冠婆婆說,「你也抄一遍,因為你聽懂它講話但沒有阻止。」
葉青禾安靜地接受了這個命運。
夜深後,乾元觀的小院慢慢靜下來。
波利坐在桌前,用那支破筆抄宿舍規。第一條:不可於宿舍內擅自施術。第二條:不可於宿舍內試飛。第三條:不可餵被褥。第四條:不可同意被褥提出的交換條件。
他抄到第四條時,忍不住看了眼自己的被子。
被子很無辜地平躺著。
林紙鳶在床上整理符紙,紙燕一隻隻鑽進小盒。石步雲躺著背戒律,背到第三句已經把「不可擅入禁地」背成「不可擅入飯堂」。葉青禾替草藥澆最後一點水,低聲同它們說晚安。
波利忽然想起華格霍茲宿舍,想起雲恩亂放的三文治紙、逸麗借來的書、華格在窗外揮手叫他去看一隻新出生的怪獸幼崽。
他仍然想念那裏。
但乾元觀也有自己的聲音:竹葉、銅鈴、破筆刮紙、同房偷笑、婆婆遠處夜巡的腳步。
他抄完第三遍,破筆終於停止挑錯。它在紙角自己補了一句小字:
暫可留觀。
波利盯住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小心把魔杖放到枕邊,不再拿出來試。他不是不用它。只是今晚,他先學會讓它也睡在這座山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