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利哈特與茅山學院5

第五章:渡海信鳥不認路

夜車開了一整晚,卻不肯承認自己其實在海上。

波利・哈特躺在一格窄窄的臥鋪裏,看著窗外一時是雪原,一時是黑色山影,一時又突然變成一大片閃著月光的海。車輪明明仍然在咯噔咯噔地響,窗外卻有浪花拍上玻璃,留下一條條鹽白色水痕。

這趟跨洲夜線比他想像中舒服。床鋪不大,但被子很暖,枕頭會自己調到剛好托住頸側不碰咒痕的位置。窗簾每逢經過太亮的星洞就自動拉上一半,床邊小桌有一只不會倒的茶杯,杯裏熱茶喝完又會慢慢回到七分滿。行李箱被扣在床下,扣帶上寫著:請勿讓箱子在夢中自行旅行。

唯一問題是,舒服不代表正常。

他試過問車廂裏唯一的列車員:「請問呢架車而家係火車定船?」

列車員是一位戴藍帽的老女士,帽上插著三張車票、一枚指南針和一支叉。她望一望窗外,再望一望腳下的鐵軌,神情非常專業。

「年輕人,」她說,「跨洲夜線最重要係不要太執著分類。」

這句話聽落很有道理,但完全沒有幫助。

波利的魔杖放在枕邊,用一條灰布包住。本不利波給他的封蠟護照塞在睡衣內袋,暖暖的,好像裏面有一粒很小的太陽。每逢車廂轉彎,護照就會發熱,車窗外的景色也會換一次,像有人在黑夜裏翻大型圖畫書。

他睡不著。

不是因為床不舒服。老實講,這張臥鋪比華格霍茲某些客房還貼心,至少它不會在半夜問你要不要加購夢境保險。也不是因為窗外景色奇怪。波利見過會打噴嚏的門獸、會追人的墨水、會因為學生功課太差而自己合上的書。

他睡不著,是因為每次閉眼,腦裏都會浮起華格霍茲的塔樓。逸麗皺著眉叫他記筆記,雲恩嚷著要他寄零食,華格彎腰把一個太重的行李箱推上車。

他們都不在這裏。

夜車在黎明前忽然急停。

整架車像一條被人捉住尾巴的大蛇,先向前一頓,再向後一彈。波利差點從臥鋪滾下來,幸好床邊護欄自己啪一聲彈起,把他攔住。魔杖從枕邊滑落,啪一聲掉到地上。

車窗外,海霧亮起一個個紅色印章。

印章不是蓋在紙上,而是浮在空氣裏。每一個都有碟子大小,紅光裏寫著波利看不懂的中文字。它們排成一條長長的線,像一串燈籠,從霧中伸向遠方。

列車員打開車廂門,探頭看了看。

「到東方港口轉運站喇。請各位乘客準備入境文件、活體行李、非活體但堅持自己有意見的行李,以及所有未申報信鳥。」

波利低頭看自己的行李箱。

箱蓋安靜了兩秒,然後裏面有什麼東西小小聲打了個嗝。

「我無帶信鳥。」波利說。

行李箱又安靜了。

太安靜。

東方港口轉運站建在一條長長的石堤上。左邊是灰藍色海水,右邊是普通人看不見的半座碼頭。普通碼頭那邊有貨櫃、吊臂、魚市場、早班巴士的燈;魔法轉運站這邊有會自己排隊的行李、在水面上漂的紅色法印、和一塊雙語木牌。

木牌上寫著:

東方術法出入境協調處 Eastern Thaumaturgic Transit Office 請勿餵食海關印章

最後一句下面,有一個紅印章正貼著牌邊睡覺,邊睡邊吐泡泡。

波利推著行李走下車,第一件事是差點被濕熱空氣打了一巴掌。華格霍茲的冬天是冷到手指痛,這裏的清晨卻又濕又暖,空氣有海鹽、柴油、熱茶、魚腥和一點燒紙味。遠處有人用普通話吵價錢,近處有人用英語問行李是否包括一隻會唱歌的鐘。

波利忽然覺得自己真的離開了西方。

不是地圖上的距離,而是連空氣都不再用同一種方式呼吸。

他正想找入境櫃台,旁邊有人用英文叫他:

「Porry Hatter?」

波利轉身,看見一個穿深藍外套的女生站在石堤燈柱旁。她比他大一點,黑髮束得很利落,手裏拿著一本被貼滿彩色標籤的筆記本。她胸前別著華格霍茲舊校徽,但校徽旁邊又掛了一張中文通行牌。

「我係秋章。」她說,「Qiu Zhang。清虛掌教叫我嚟接你。本不利波教授都寫咗信過嚟,話你廣東話聽得明少少,普通話近乎零,中文讀寫暫時等於一隻剛出世的茶杯。」

波利眨眼。「茶杯?」

「我原句寫得禮貌啲。」秋章從袖口抽出一張藍色小紙,啪一聲貼在波利外套領位。紙面有幾個細字自己轉了一圈,變成一粒像鈕扣的光點。

「通言符,臨時翻譯魔法。」她說,「日常對話會大概變成你聽得明的口語。你講英文,對方也會聽到大概意思。不過術語、笑話、稱謂、官腔同文化暗示,翻譯符通常會亂來。譬如『掌教』可能變成 headmaster,聽落啱,其實唔完全啱。呢啲位我會幫你補。」

波利摸摸領口。「即係我聽得明,但未必真係明?」

「非常精準。」秋章合上筆記本,「總之,我會幫你過港口程序。之後上內陸轉運車,再入山。你今日主要任務係三樣:唔好亂用魔杖,唔好答應任何會發光的海關印章,唔好把道術部叫做東方魔法部。」

波利立刻問:「點解?」

秋章指向前方。

入境櫃台後面坐著一位瘦高男人,戴圓眼鏡,面前放著六個印章。每個印章都有腳,排隊等他用。櫃台上方寫著「中國人民道術部臨時協查窗口」,旁邊英文翻譯細到幾乎要用放大鏡。

「因為佢哋好介意。」秋章低聲說,「People's Taoism Arts Department,不是 Ministry of Magic,亦不是你哋西方魔法部東亞分部。你叫錯,佢會派你填三份更正表。」

波利看了一眼那六個有腳印章。

「我會努力尊重文化差異。」

「好開始。」

協查窗口的男人抬起頭。「下一位。外國未成年交換生,請出示護照、推薦信、監護轉交書、術法媒介申報表、以及是否攜帶猛禽類信使的聲明。」

波利把本不利波給他的封蠟護照遞出去。男人剛接過,櫃台上的六個印章立刻一齊站直,像一隊聞到餅乾的小狗。

護照封蠟亮了亮。西方魔法部的舊追蹤咒在蠟底閃出一條幼黑線,試圖沿著櫃台爬走。

波利的頸側即刻刺痛,喉嚨跟住一緊。

他下意識想摸魔杖。

秋章比他更快,一手按住他的袖口,另一手把一張黃色便條啪一聲貼到櫃台邊。便條上只有四個中文字,波利一個也不認得。便條貼下去,港口霧氣忽然往內卷,像有隻看不見的大貓吸了一口氣。

黑線被霧吞掉。

不是打散,不是燒掉,是整條被含在霧裏,咕嚕一下消失得乾乾淨淨。六個印章同時鬆了一口氣,其中一個還坐低了。

波利這才明白,秋章不是本不利波信裏那種「懂中文的同學」咁簡單。她按住他袖口的手很穩,貼符的位置又快又準,像早就算好黑線會往哪裏爬。她的魔法不吵,不閃,不像華格霍茲決鬥課那樣一出手就想讓全班看見,但確實把東西擋住了。

協查窗口男人推了推眼鏡。「西方追蹤殘印。已臨時隔離。請勿在本港口範圍內刺激咒痕、念出高危名字、或讓任何貓頭鷹撞進行政結界。」

波利本來想說自己沒有貓頭鷹。

就在這時,港口上空傳來一聲非常心虛的「咕」。

所有人抬頭。

一隻雪白但有點狼狽的貓頭鷹,正倒吊在紅色法印之間。牠一邊拍翼,一邊用爪抓著一個大包裹。包裹上貼滿郵票、轉運印、海關標籤、三張「方向錯誤請重投」和一張「疑似枕頭,不准咬」。

波利呆住。

「威格頭?」

貓頭鷹聽到自己的名字,立刻精神一振,然後整隻鳥從法印上滑了下來。

牠沒有優雅降落。

牠像一團帶翼毛球,啪一聲撞進波利懷裏,順便把包裹砸在他的腳背上。

「你唔係唔可以入境咩?」波利抱著牠,聲音又驚又喜。

威格頭睜大眼,表情像在說:規矩係畀識睇路嘅鳥用。

秋章深深吸了一口氣。「好。第一日已經有未申報西方信鳥偷渡。非常華格霍茲。」

協查窗口男人面無表情地拿起其中一個印章。「猛禽類信使違規入境,初犯,考慮到該鳥明顯迷路,改為口頭警告。包裹檢查。」

印章跳到包裹上,啪、啪、啪連蓋三下。

包裹自己打開。

裏面先滾出一袋雲恩寄來的糖,糖紙上寫著「唔知中國有無呢味,帶啲熟悉感」。下一秒,那袋糖被另一張海關標籤緊緊箍住,標籤上寫:「疑似情緒安慰物,准入。」

然後是一疊逸麗的筆記,厚到可以用來擋小型咒語。最上面貼著便條:

Porry,如果你在看這個,代表郵遞竟然成功。請先讀第一頁「中國不是一個學科」,再讀第二頁「不要把所有符都叫 spell sticker」。

波利忍不住笑出聲。

第三件是華格寄來的小布袋。裏面有一副厚手套、三粒乾草藥種子、和一張很大的字條:

如果有植物望住你,先戴手套再望返佢。

協查窗口男人看著那三粒種子,問:「用途?」

波利:「呃,友情?」

秋章幫他翻譯成普通話,語氣很認真。

男人沉默兩秒,在表格上寫:友情性草藥,低風險,暫准。

包裹底部還有一根白羽毛,末端被咬了一口,沾著一點紅印泥。威格頭看見那根羽毛,立刻把頭轉向另一邊,假裝自己只是路過。

秋章把羽毛夾進筆記本。「證據。」

「你會舉報牠?」波利緊張起來。

「我會寫成『信使因文化不適應而誤觸港口法印』。」秋章望住威格頭,「但下一次,如果佢再咬海關印章,就要填表。」

威格頭發出一聲很不服氣的咕。

入境程序花了兩個鐘頭。期間波利學到三件事。

第一,中國人民道術部的表格比西方魔法部少一點恐嚇,多很多格仔。

第二,港口法印很討厭被叫做貼紙,因為它們會聽見。

第三,秋章翻譯時會自動把他的蠢話變得禮貌,但不會保證百分百救命。

最驚險的一刻,是協查窗口男人問他「是否持有道觀以外施術臨時許可」。波利以為對方問「是否懂得道術」,便老實答:「Not yet, but I can do shield charms quite fast。」

秋章即刻踩了他一腳。

男人的六個印章一齊望向波利的魔杖。

波利改口:「I mean,我可以不做。」

秋章翻譯:「他明白在未獲許可前,不會在中國境內隨便使用西方魔杖術。」

男人點頭。「很好。外國學生最重要是知道自己暫時什麼都不可以做。」

波利覺得這句話不太鼓舞,但至少沒有被扣留。

他們離開櫃台時,港口天色已經亮起來。普通碼頭那邊傳來巴士開門的氣聲,有小販推著車叫賣熱包和奶茶。魔法轉運站這邊,一隻紙馬拖著三個行李箱跑過石堤,跑到一半發現自己拖錯方向,又尷尬地倒後。

波利抱著包裹,威格頭蹲在他肩上打瞌睡。秋章遞給他一張雙語便條。

「這是今日 survival sheet。」

波利低頭讀。

第一行:不要在普通人面前用魔杖。

第二行:不要在道術部面前說自己可以即興解決。

第三行:如果迷路,找紅色法印,不要找白色貓頭鷹。

威格頭睜開一隻眼,像被冒犯。

「佢其實好努力。」波利替牠講好說話。

「我相信。」秋章說,「但努力同識路係兩種不同才能。」

他們坐上一輛看起來像普通小巴的轉運車。車身綠白相間,車頭掛著一塊牌:港口至內陸術法交界點。司機是一位阿叔,嘴裏含著牙籤,手邊放著一個羅盤。羅盤指針不是指北,而是指向乘客中最緊張的人。

它直直指著波利。

「外國仔第一次入山?」司機問。

秋章答:「交換生。」

「哦。」司機望了波利一眼,「唔好驚,條路好穩陣。最多有霧、改道、石頭認錯人、同埋一段會問問題嘅橋。」

波利:「橋會問咩問題?」

司機想了想。「睇佢心情。」

小巴開出港口,先經過普通街道。波利看見早餐店、報紙檔、穿校服的普通學生、在行人路邊等車的人。這些東西很正常,正常到令他有點意外。奇幻不是全世界都發光,有時只是普通城市旁邊,多了一個你昨日還不知道存在的門。

小巴轉入一條隧道後,窗外的城市燈光慢慢被霧吞掉。

霧先是白的,然後帶青,最後變成一種像山石背面的灰綠色。車廂裏的羅盤指針轉了幾圈,忽然不再指著波利,而是指向他的行李箱。

行李箱動了一下。

波利立刻把箱扣按住。

「你箱裏仲有嘢?」秋章問。

「理論上無。」

「呢句通常代表有。」

箱蓋慢慢打開一條縫。一張皺巴巴的信紙從裏面鑽出來,像剛睡醒的紙蟲。信紙上有華格霍茲校徽,也有七八個錯誤轉運印。最離譜的一個印寫著:「曾到達冰島,原因不明」。

波利抽出信。

是逸麗的字。

Porry, 如果這封比包裹遲到,代表威格頭又一次證明自己不應負責地理。 我查到東方術法不只是另一種 spell list。它們好像更重視位置、材料、時間和誰有權使用。請你不要用華格霍茲方法硬套。 另外,雲恩說如果你遇到會問問題的橋,答案通常不是「我不知道但我有魔杖」。 保持聯絡。慢也要回信。 Germione

波利讀到最後一句,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緊。

慢也要回信。

他不是被所有人丟到遠方。他只是被送到一個信很難送、鳥很易迷路、但朋友仍然會想辦法把糖、筆記和手套塞進包裹的地方。

小巴衝出隧道。

窗外不再是城市。

遠處山影一層疊一層,雲霧像被掛在山腰的白布。道路兩旁有竹林,竹葉濕得發亮。天色明明是上午,山裏卻像剛從夢裏醒來。某些石頭立在路邊,形狀有點像獸,波利看久了,總覺得其中一隻剛剛眨了眼。

他的魔杖忽然變重。

不是危險那種震,而是像有人把一小袋濕沙掛在杖尖。波利把它握緊,掌心冒出汗。

秋章留意到。「開始接近山門外圍。西方魔杖會覺得不舒服,好正常。」

「佢唔舒服,定我唔舒服?」

「兩個都可能。」

波利望向窗外。山霧很厚,但有一瞬間,他似乎看見霧裏有一條石階,長到看不見盡頭。石階上方,有什麼紅色東西一閃,像印章,又像燈。

他忽然很想回頭。

想回華格霍茲,回到走廊、晚餐、朋友、他聽得明的咒語和規矩。就算那裏有黑墨,有魔法部,有夢裏的嘴,至少那是他懂得害怕的地方。

秋章沒有催他,只把筆記本抱在胸前。

「到山門之後,」她說,「我可以翻譯文字,可以翻譯一些禮貌說法。但有啲規矩,要你自己學。有啲路,要你自己行。」

波利看著那條霧裏的石階。

威格頭在他肩上睡得很熟,嘴邊還黏著一點紅印泥。包裹裏的糖輕輕碰撞,逸麗的信紙在他手裏暖了少少。華格的手套有草藥味,雲恩的糖紙發出細小沙沙聲。

慢也要回信。

波利把魔杖收回袖裏,沒有再握得那麼緊。

「咁,」他說,「第一條規矩係咩?」

小巴在霧前停下。

司機回頭一笑。「落車。」

車門打開,山風帶著濕石和竹葉氣味湧入車廂。遠處石階上的紅光亮了亮,像有什麼古老而不太有耐性的東西,終於等到新學生。

波利抱起行李,踏下第一級濕石。

身後,東方港口已經被霧完全遮住。

前面,山門還未現身。

但他知道,自己已經到了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