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i Mei 拉返八個心跳
Mei Mei 一直知道,照顧人不是一句口號。
照顧人是你要記住誰怕黑,誰衝得太快,誰累了還會說沒事,誰一緊張就講笑,誰需要被直接叫停,誰看似冷靜其實只是把情緒摺好放在口袋裡。照顧人是排練完問一句有冇食飯,是後台混亂時先數人頭,是危急時把自己的怕放到最後。
可是自己的怕放到最後,不代表它會消失。
它只會排隊。
等到所有人都暫時安全,它就走到最前。
她們穿過倒數鐘後面的裂縫,終於回到場館舞台底。這裡本來是工作人員通道,現在像一個臨時避難區。第一批救出來的觀眾、商場的人、幾個受傷的工作人員,全擠在器材箱和鐵架之間。沒有電,沒有通訊,空氣混著汗、膠帶、金屬和恐懼。
Mei Mei 第一件事仍是數人。
仙妮老師在。
牙蛋在。
阿攤在。
阿妹在。
Yog在,嘴唇發白。
Elka在,站在最外圍看黑暗。
Yanny在,手一直按住小腿。
她自己在。
八個人齊。
她應該鬆一口氣。
但她只覺得心跳亂。
不只是她的心跳。整個避難區的心跳都亂。有人哭,有人嘔,有人叫著要出去找家人,有人一遍遍問消防幾時來。每個人的聲音都合理,每一個要求都急。Mei Mei 聽著,腦裡自動把它們分流:受傷的坐左邊,失散的登記,會走的先退後,不能走的靠牆。
她開口要安排,聲音卻卡了一下。
只有一下。
牙蛋立即望過來。「Mei Mei?」
「冇事。」
這兩個字講出口,她自己都覺得刺耳。
Yog靠著器材箱,低聲:「根據過往經驗,講冇事通常就係有事。」
「你休息。」
「你先休息。」
Mei Mei想笑,笑不出來。她轉身,想去扶一個受傷的工作人員,卻突然忘了自己剛才數到哪個區。左邊?右邊?誰還沒登記?那個小朋友的媽媽在哪?樂樂呢?Yanny腳痛到什麼程度?Yog剛才失去的是哪段記憶?仙妮老師耳機裡還有雜音嗎?
問題像人群一樣湧過來。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中心。
不是因為想做主角,而是因為隊伍需要一個心臟。心臟不能說累,不能說我跳不動,不能說你們等一下。心臟一停,全身都會慌。
可是她現在真的有一秒,想停。
黑幕就是在這一秒鑽進來。
避難區的燈沒有亮,卻忽然暗了更多。人群的影子在牆上拉長,變成一個個沒有臉的人,低聲說話。
「你要照顧所有人。」
「你唔可以亂。」
「你一亂,大家就散。」
「所以你唔可以驚。」
Mei Mei 手指冰冷。
她聽見仙妮老師喊:「拍子散緊!」
牙蛋罵:「又嚟?」
阿攤想往前站,卻被 Yanny 拉住。「你唔好再硬頂。」
Elka在黑暗邊緣說:「今次唔係推人,係壓心跳。」
心跳。
Mei Mei 抬頭,看見牆上浮出一行字。
`心跳電網:同步請求。`
`主導者過載。`
主導者。
她忽然很想罵這個系統。誰批准她做主導者?她只是一直習慣在需要的時候伸手。伸手久了,大家就以為她永遠有力。
阿妹走到她身邊,小聲:「你係咪好攰?」
Mei Mei想說不是。
那是最容易的答案。答案一出,大家就會安心,至少表面安心。她可以繼續分配工作,繼續叫人退後,繼續把自己的怕塞回最後。
但她想起阿妹在商場裡抬頭說:我有人救,所以我都識救人。
原來被救不是失敗。
Mei Mei閉上眼,第一次在所有人面前說:「係。我好攰。」
避難區安靜了一秒。
黑幕像等著大家崩潰。
可牙蛋只是鬆一口氣:「你終於講人話。」
Yog抬手:「恭喜 Mei Mei 加入人類。」
仙妮老師輕聲:「咁我哋分拍。」
阿攤說:「我企前面,但唔硬頂。」
Yanny:「我管隊形。」
Elka:「我守破口。」
阿妹:「我陪細路同 fans。」
牙蛋:「我貼線。」
Yog:「我負責繼續煩。」
Mei Mei睜開眼。
心跳還是亂,但不再全壓在她一個人身上。她聽見八個人的聲音像八條線,從不同方向拉回來。她不是唯一心臟。她們本來就是一個心跳電網。
「好。」她說,聲音有點沙,卻穩了,「我唔一個人做晒。」
她走到避難區中央,沒有拿咪。這裡不需要舞台咪。她用自己的聲音說:「大家聽住,我哋會一齊離開呢度。但要分組。受傷嘅坐左邊,行到嘅幫手扶人,搵唔到屋企人嘅嚟我哋呢邊登記名。你唔需要即刻堅強,你只需要做下一步。」
「下一步係咩?」有人問。
Mei Mei回答:「抖氣。」
她舉起手。
不是拍手。
是按在自己心口。
「跟住自己心跳。唔使快,唔使準,先搵返自己。」
第一個跟的是阿妹。然後樂樂。然後那個抱小朋友的爸爸。然後受傷的工作人員。整個避難區的人一個一個把手放在心口。沒有聲音,卻有一種比拍手更低的震動。
`同步人數:上升。`
`心跳電網:避難區局部連接。`
黑幕牆影退了一點。
Mei Mei感到自己的心跳被很多心跳托住。不是整齊,不是完美,但每一下都是真人。她開始分配任務,這一次不是自己衝去每個地方,而是讓人幫人。
「你,識急救?幫我睇膝頭。」
「你,記性好?寫低失散名單。」
「你哋兩個,扶住婆婆,唔好急。」
「樂樂,你支小光熄咗都冇問題,你負責提醒大家唔好放手。」
樂樂用力點頭。
黑幕見她們沒有散,忽然改變方式。
牆上那些影子變成一個巨大的她。
一個黑色的 Mei Mei。
它站在避難區出口,聲音和她一模一樣:「跟我走。」
人群動了一下。
牙蛋立刻喊:「假嘅!」
可黑影 Mei Mei 太像。語氣、手勢、站姿,連那句「唔好散」都一樣。它伸手,溫柔得可怕。
「大家會安全。」它說,「只要跟我。」
Mei Mei心口一沉。黑幕終於找到她最危險的地方:大家信她。
如果它扮她,傷害會比怪物更大。
她要怎樣證明自己是真的?
不是靠聲音,聲音會被偷。
不是靠樣子,黑暗也能模仿。
她看向隊友。
Yanny忽然說:「真嗰個會承認自己攰。」
Yog接:「假嗰個太完美,扣分。」
牙蛋:「真嗰個會鬧我唔好衝,但最後又俾我做。」
阿妹:「真嗰個會問我頂唔頂到。」
仙妮老師:「真嗰個不會叫人只跟她一個。」
Elka最後說:「真嗰個會信我們補位。」
Mei Mei眼眶熱了。
她面向人群。「唔好跟我一個。」
黑影停住。
Mei Mei繼續:「跟住你扶住嗰個人,跟住你自己心跳,跟住我哋八個一齊開嘅路。任何叫你只跟一個聲音、只信一個人、只望一個方向嘅,都係黑幕。」
避難區的人一個一個往後退,離開黑影。
黑影 Mei Mei 的笑容裂開。
八個 LollyTalk 成員同時向前一步。不是隊形表演,只是一條最簡單的人牆。Mei Mei站中間,但這次她不是撐住所有人,她被所有人撐住。
`心跳同步:八分之八。`
`局部主網:啟動。`
避難區牆身亮起一道微光,像血管。光不是從上而下,而是從每個人心口往外接。黑影被光照到,發出第一聲真正的尖叫,縮回出口深處。
通道打開。
所有人開始有序撤離。
Mei Mei站到最後,看著一批批人離開。她很累,累到手指都抖,但她不再怕別人看見。
Yog經過她身邊,小聲:「你知唔知你啱啱好型?」
Mei Mei說:「我知我好攰。」
「都可以型住攰。」
Mei Mei終於笑了。
就在這時,八個人同時感到腦中一空。
不是劇痛。
像有人從她們心裡抽走一張照片。
Mei Mei想起某次台上,自己回頭看見大家一起笑。她記得那種感覺,卻突然想不起那晚是哪一場,誰站在自己左邊,誰在她耳邊講了句什麼。
牆上字再次浮現:
`同步代價:舞台記憶碎片。`
牙蛋臉色白了。「喂……我唔記得咗開場第一位點解要貼嗰張 tape。」
Yog抿唇:「我唔記得有人笑我嗰句呼吸。」
阿妹握緊拳頭。「我唔記得第一次見到小光之前,台下係咩顏色。」
Mei Mei望向通道盡頭。
那裡露出真正舞台底的主節點,一下一下跳著黑紅色光。
她想走過去,身體卻慢了一拍。不是因為不想,而是因為剛才那句「我好攰」終於有了後勁。承認疲累不會令疲累消失。它只是讓疲累變得可以被看見,也可以被分擔。
牙蛋把一支水塞到她手裡。「飲。」
「而家?」
「你唔飲,等陣又扮自己係發電機。」
Mei Mei 看著那支水,忽然笑了。她喝了一口,水已經不冷,甚至有點膠味,但落喉的一刻,她覺得自己重新回到身體裡。不是隊長,不是心臟,不是所有人的支點,只是一個也會口乾、會怕、會被朋友迫飲水的人。
這樣反而更能走下一步。
她深吸一口氣。
「唔緊要。」她說,「記憶被攞走,唔代表我哋唔可以再創造。」
Elka看著主節點,聲音很低。
「有人喺入面等我哋。」
通道深處,傳來一把和她一模一樣的聲音。
「終於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