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og 講笑講到訊號爆開
Yog 覺得,做人最慘不是驚。
驚很正常。
有怪物,有停電,有不存在的港鐵站,有倒掛舞台,有商場天花裂開一個八秒倒數鐘,任何人不驚都應該先去驗一驗自己是不是黑幕派來的假人。
最慘是所有人都驚,但場面靜到沒人敢承認。
所以她講笑。
這不是勇敢。至少一開始不是。這是她最熟的逃生方法。台上 dead air 要救,訪問冷場要救,隊友緊張要救,自己想喊也要救。她學會把心跳加速翻譯成快嘴,把手心冒汗翻譯成爛 gag,把「我其實唔知點算」翻譯成「等我諗句好笑嘅先」。
直到那個倒數鐘開始說話。
`00:00:08`
商場中庭的十秒光熄滅後,天花裂縫沒有消失。倒掛舞台也沒有再下沉,只靜靜吊在半空,像一個等人上鉤的陷阱。八支咪架垂著,咪頭全對準她們。每支咪都播放同一段倒數,只是速度不一樣。
八。
八。
八。
有些快半拍,有些慢半拍,有些把「八」拖得像哭聲。
聽久了,人會忘記自己剛才想做什麼。
Mei Mei 本來在安排大家往樓梯撤,忽然停住。牙蛋手裡拿著 tape,卻低頭看自己的手腕,像想不起要貼哪裡。阿妹扶著樂樂和她媽媽,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連仙妮老師都皺起眉,一手按著耳機,像被太多錯拍壓住。
Yog 眨眼。
「喂。」她說,「你哋知唔知而家最大問題係咩?」
沒人答。
她吸一口氣,故意用最欠揍的語氣說:「個倒數好冇禮貌。正常倒數係八、七、六,佢淨係八八八,好似壞咗嘅電梯。」
牙蛋慢慢抬頭。「你可唔可以唔好咁煩。」
好。
還會嫌她煩,即是未被吃掉。
Yog 立刻加碼:「唔可以。我而家係官方指定噪音污染。」
Elka 在樓梯口冷冷接:「你終於承認。」
「多謝支持正版。」
有人笑了一下。
倒數鐘的聲音亂了一格。
Yog 捕捉到。她不是仙妮老師,聽不懂複雜拍子;不是牙蛋,看不見黑色的邊;但她聽得出「對話」。倒數鐘在講話。不是用句子,是用節奏。它重複「八」,不是因為壞了,而是在植入一個命令。
所有事情停在開場前八秒。
所有人不准往前。
所有聲音都要回到它給的那一格。
「佢唔係倒數。」Yog 說。
仙妮老師轉頭。「你聽到咩?」
「佢係 loop。佢想令我哋一直留喺八秒前。」
Yanny 皺眉。「所以大家會忘記下一步?」
「係。因為下一步係七,但佢唔俾。」
Yog 說完,自己也起了一身冷汗。這句不再像玩笑。玩笑通常會把事情講輕。這句反而把恐怖講實。
倒數鐘像不喜歡她拆穿,八支咪同時轉向她。
`八。`
聲音直接撞進她胸口。
她眼前一白,腦裡忽然浮出一個畫面:真正的開場前,她站在自己的位置,聽見耳機 click track,正準備轉頭對旁邊的人做鬼臉。可是畫面停在那裡,像影片卡住。她知道自己應該講一句笑話,令大家鬆一鬆,可她想不起那句笑話是什麼。
更糟的是,她想不起自己為什麼要講笑。
黑幕低聲貼上來:
「你講笑,是因為你冇用。」
「你一安靜,大家就會發現你驚。」
「你負責好笑就夠,不用負責危險。」
Yog 的手指發冷。
她想回一句「多謝你咁了解我」。這句應該很好笑。或者不好笑,但至少像她。可是喉嚨卡住,聲音出不來。
Mei Mei 向她走了一步。「Yog?」
倒數鐘立刻轉向 Mei Mei。
Yog 看到黑幕像一條線,從咪架射向她隊友。
她沒有想。她把自己的咪舉起來,狠狠敲了一下商場地磚。
砰。
很難聽。
但不是八。
所有人都被那一下驚醒。
Yog 再敲一下。
砰。
「我驚。」她說。
這句比所有笑話都難。
牙蛋望著她,沒有接話。
Yog 笑了一下,很短,很乾。「係咪好失望?官方指定噪音污染其實驚到想嘔。」
仙妮老師輕聲:「冇人叫你唔可以驚。」
「有啊。」Yog 指向倒掛舞台,「佢叫。」
她轉身,面向那八支咪。黑幕正在等她繼續遮掩,等她講一個笑話,把真正的警報包成糖紙,讓大家以為沒事。她忽然明白,自己平時最有用的能力,在這一刻如果用錯,就會害人。
講笑可以救空氣。
但警報要像警報。
「全部人聽住!」她用盡力氣喊,「倒數聲會令你忘記下一步。由而家開始,唔好跟佢數八。跟我數七。」
有個人顫聲:「點解係七?」
Yog 說:「因為七係下一步。」
她敲咪。
「七!」
仙妮老師立刻接拍。「六。」
Yanny:「五。」
阿攤:「四。」
牙蛋:「三。」
Elka:「二。」
Mei Mei:「一。」
阿妹舉起已熄的應援棒:「行!」
那一刻,中庭所有人像被從卡住的影片裡推出來。有人重新哭出聲,有人扶起身邊人,有人開始往樓梯走。倒數鐘暴怒,八支咪同時吼:
`八!八!八!八!`
Yog 也吼回去:「七六五四三二一行!」
她不是唱。不是 rap。不是口號。她只是把恐懼拆成可以執行的指令。七,離開原地。六,扶起身邊人。五,跟住粉紅線。四,唔好望倒掛舞台。三,交低重物。二,過樓梯。 一,行。
每一輪,她都改一個指令。
人群跟得亂七八糟,但越來越多人懂。倒數鐘的「八」被切碎,不能再完整蓋住人腦。仙妮老師把她的指令扣回拍子,Yanny和阿攤用走位分流,牙蛋貼出視覺路線,Elka守住樓梯口,Mei Mei接住疲累的人,阿妹陪樂樂最後離開。
黑幕失去耐性。
倒掛舞台猛地下降。
八支咪像蛇一樣伸長,纏向 Yog。她退了一步,背撞上甜品店櫃檯。咪線擦過她手臂,冷得像冰。腦裡又出現那個卡住的開場畫面。
這一次,她看見自己要講的那句笑話。
那句話其實一點也不好笑。
只是她轉頭對隊友說:「喂,開場後記得呼吸。」
原來她一直講笑,不是因為冇用。
是因為她在提醒大家活著。
Yog 笑了,真的笑。
「你偷我八秒?」她對倒數鐘說,「可以。但我之後嗰七秒,六秒,五秒,全部唔俾你。」
她把咪調轉,對準倒掛舞台。
「七。」
八支咪線僵住。
「六。」
牙蛋的粉紅線亮起。
「五。」
阿攤踏出一步,撐開中庭。
「四。」
Yanny補位。
「三。」
Mei Mei喊:「全部人過晒樓梯!」
「二。」
Elka抬頭,眼神一冷。「破口喺鐘後面。」
「一。」
仙妮老師壓下最後一拍。
「行!」
Yog 把咪擲向倒數鐘。
咪明明只是普通器材,卻在半空拖出一道白線。那道線不是電光,是所有被她拆成指令的恐懼。咪撞上鐘面,`00:00:08` 裂成兩半。
裂縫後面露出一條通道。
通道盡頭,有真正場館的舞台底。
可同時,Yog 腦裡那段開場記憶也碎了一角。她記得自己曾經想講一句提醒大家呼吸的話,卻想不起旁邊那個人當時怎樣笑她。
她愣在原地。
Mei Mei 拉住她手腕。「走。」
「我唔記得咗一樣嘢。」
Mei Mei 看著她,眼神很穩。「咁我哋之後一齊搵返。」
倒數鐘碎片落下,黑幕退進通道。遠處傳來一個更低的聲音。
`真正目標:開場第一秒。`
Yog 打了個冷震,卻仍然扯出一個笑。
「好。」她說,「咁我哋唔好俾佢準時。」
她被 Mei Mei 拉著走,仍然回頭看了一眼那半碎的鐘。碎片裡映出她自己的臉,蒼白、汗濕、笑得很難看。
Yog 對那張臉做了個鬼臉。
「下次偷我記憶,記得偷啲好笑啲嘅。」她低聲說。
Mei Mei 聽見了,手指收緊一點。「唔好亂俾佢偷。」
「我都唔想。但佢好似收月費咁,救一次扣一次。」
「咁我哋就記賬。」
Yog 側頭看她。「你認真?」
Mei Mei 點頭。「你唔記得,我哋幫你記。你講過咩爛 gag,邊句真係好笑,邊句其實係驚,我哋全部幫你記。」
Yog 本來想說「咁你哋工作量好大」,但那句話卡在喉嚨。她忽然覺得,失去一段記憶最可怕的不是想不起,而是以為沒有人能證明它存在過。
原來有人可以。
她吸一口氣,跟著大家走入通道。
通道裡仍然殘留「八」的回音。每響一下,Yog就故意在心裡數下一個數。七。六。五。她不知道這有沒有用,但至少讓自己保持往前。她忽然明白,所謂準時不一定是跟住別人給的倒數。有時真正要守住的時間,是自己決定不再停在原地的那一秒。
她握緊咪。
如果黑幕要偷開場第一秒,她就要把第二秒、第三秒、之後每一秒都吵到它偷不穩。
想到這裡,她終於又有一句真心想講的爛 gag。
「Mei Mei。」
「咩?」
「我哋今次係咪算嚴重超時開 show?」
Mei Mei看她一眼,竟然笑了。「係。但觀眾應該會原諒。」
Yog點頭。「咁我哋要值得佢哋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