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llyTalk:八秒後世界停電5

Yog 講笑講到訊號爆開

Yog 覺得,做人最慘不是驚。

驚很正常。

有怪物,有停電,有不存在的港鐵站,有倒掛舞台,有商場天花裂開一個八秒倒數鐘,任何人不驚都應該先去驗一驗自己是不是黑幕派來的假人。

最慘是所有人都驚,但場面靜到沒人敢承認。

所以她講笑。

這不是勇敢。至少一開始不是。這是她最熟的逃生方法。台上 dead air 要救,訪問冷場要救,隊友緊張要救,自己想喊也要救。她學會把心跳加速翻譯成快嘴,把手心冒汗翻譯成爛 gag,把「我其實唔知點算」翻譯成「等我諗句好笑嘅先」。

直到那個倒數鐘開始說話。

`00:00:08`

商場中庭的十秒光熄滅後,天花裂縫沒有消失。倒掛舞台也沒有再下沉,只靜靜吊在半空,像一個等人上鉤的陷阱。八支咪架垂著,咪頭全對準她們。每支咪都播放同一段倒數,只是速度不一樣。

八。

八。

八。

有些快半拍,有些慢半拍,有些把「八」拖得像哭聲。

聽久了,人會忘記自己剛才想做什麼。

Mei Mei 本來在安排大家往樓梯撤,忽然停住。牙蛋手裡拿著 tape,卻低頭看自己的手腕,像想不起要貼哪裡。阿妹扶著樂樂和她媽媽,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連仙妮老師都皺起眉,一手按著耳機,像被太多錯拍壓住。

Yog 眨眼。

「喂。」她說,「你哋知唔知而家最大問題係咩?」

沒人答。

她吸一口氣,故意用最欠揍的語氣說:「個倒數好冇禮貌。正常倒數係八、七、六,佢淨係八八八,好似壞咗嘅電梯。」

牙蛋慢慢抬頭。「你可唔可以唔好咁煩。」

好。

還會嫌她煩,即是未被吃掉。

Yog 立刻加碼:「唔可以。我而家係官方指定噪音污染。」

Elka 在樓梯口冷冷接:「你終於承認。」

「多謝支持正版。」

有人笑了一下。

倒數鐘的聲音亂了一格。

Yog 捕捉到。她不是仙妮老師,聽不懂複雜拍子;不是牙蛋,看不見黑色的邊;但她聽得出「對話」。倒數鐘在講話。不是用句子,是用節奏。它重複「八」,不是因為壞了,而是在植入一個命令。

所有事情停在開場前八秒。

所有人不准往前。

所有聲音都要回到它給的那一格。

「佢唔係倒數。」Yog 說。

仙妮老師轉頭。「你聽到咩?」

「佢係 loop。佢想令我哋一直留喺八秒前。」

Yanny 皺眉。「所以大家會忘記下一步?」

「係。因為下一步係七,但佢唔俾。」

Yog 說完,自己也起了一身冷汗。這句不再像玩笑。玩笑通常會把事情講輕。這句反而把恐怖講實。

倒數鐘像不喜歡她拆穿,八支咪同時轉向她。

`八。`

聲音直接撞進她胸口。

她眼前一白,腦裡忽然浮出一個畫面:真正的開場前,她站在自己的位置,聽見耳機 click track,正準備轉頭對旁邊的人做鬼臉。可是畫面停在那裡,像影片卡住。她知道自己應該講一句笑話,令大家鬆一鬆,可她想不起那句笑話是什麼。

更糟的是,她想不起自己為什麼要講笑。

黑幕低聲貼上來:

「你講笑,是因為你冇用。」

「你一安靜,大家就會發現你驚。」

「你負責好笑就夠,不用負責危險。」

Yog 的手指發冷。

她想回一句「多謝你咁了解我」。這句應該很好笑。或者不好笑,但至少像她。可是喉嚨卡住,聲音出不來。

Mei Mei 向她走了一步。「Yog?」

倒數鐘立刻轉向 Mei Mei。

Yog 看到黑幕像一條線,從咪架射向她隊友。

她沒有想。她把自己的咪舉起來,狠狠敲了一下商場地磚。

砰。

很難聽。

但不是八。

所有人都被那一下驚醒。

Yog 再敲一下。

砰。

「我驚。」她說。

這句比所有笑話都難。

牙蛋望著她,沒有接話。

Yog 笑了一下,很短,很乾。「係咪好失望?官方指定噪音污染其實驚到想嘔。」

仙妮老師輕聲:「冇人叫你唔可以驚。」

「有啊。」Yog 指向倒掛舞台,「佢叫。」

她轉身,面向那八支咪。黑幕正在等她繼續遮掩,等她講一個笑話,把真正的警報包成糖紙,讓大家以為沒事。她忽然明白,自己平時最有用的能力,在這一刻如果用錯,就會害人。

講笑可以救空氣。

但警報要像警報。

「全部人聽住!」她用盡力氣喊,「倒數聲會令你忘記下一步。由而家開始,唔好跟佢數八。跟我數七。」

有個人顫聲:「點解係七?」

Yog 說:「因為七係下一步。」

她敲咪。

「七!」

仙妮老師立刻接拍。「六。」

Yanny:「五。」

阿攤:「四。」

牙蛋:「三。」

Elka:「二。」

Mei Mei:「一。」

阿妹舉起已熄的應援棒:「行!」

那一刻,中庭所有人像被從卡住的影片裡推出來。有人重新哭出聲,有人扶起身邊人,有人開始往樓梯走。倒數鐘暴怒,八支咪同時吼:

`八!八!八!八!`

Yog 也吼回去:「七六五四三二一行!」

她不是唱。不是 rap。不是口號。她只是把恐懼拆成可以執行的指令。七,離開原地。六,扶起身邊人。五,跟住粉紅線。四,唔好望倒掛舞台。三,交低重物。二,過樓梯。 一,行。

每一輪,她都改一個指令。

人群跟得亂七八糟,但越來越多人懂。倒數鐘的「八」被切碎,不能再完整蓋住人腦。仙妮老師把她的指令扣回拍子,Yanny和阿攤用走位分流,牙蛋貼出視覺路線,Elka守住樓梯口,Mei Mei接住疲累的人,阿妹陪樂樂最後離開。

黑幕失去耐性。

倒掛舞台猛地下降。

八支咪像蛇一樣伸長,纏向 Yog。她退了一步,背撞上甜品店櫃檯。咪線擦過她手臂,冷得像冰。腦裡又出現那個卡住的開場畫面。

這一次,她看見自己要講的那句笑話。

那句話其實一點也不好笑。

只是她轉頭對隊友說:「喂,開場後記得呼吸。」

原來她一直講笑,不是因為冇用。

是因為她在提醒大家活著。

Yog 笑了,真的笑。

「你偷我八秒?」她對倒數鐘說,「可以。但我之後嗰七秒,六秒,五秒,全部唔俾你。」

她把咪調轉,對準倒掛舞台。

「七。」

八支咪線僵住。

「六。」

牙蛋的粉紅線亮起。

「五。」

阿攤踏出一步,撐開中庭。

「四。」

Yanny補位。

「三。」

Mei Mei喊:「全部人過晒樓梯!」

「二。」

Elka抬頭,眼神一冷。「破口喺鐘後面。」

「一。」

仙妮老師壓下最後一拍。

「行!」

Yog 把咪擲向倒數鐘。

咪明明只是普通器材,卻在半空拖出一道白線。那道線不是電光,是所有被她拆成指令的恐懼。咪撞上鐘面,`00:00:08` 裂成兩半。

裂縫後面露出一條通道。

通道盡頭,有真正場館的舞台底。

可同時,Yog 腦裡那段開場記憶也碎了一角。她記得自己曾經想講一句提醒大家呼吸的話,卻想不起旁邊那個人當時怎樣笑她。

她愣在原地。

Mei Mei 拉住她手腕。「走。」

「我唔記得咗一樣嘢。」

Mei Mei 看著她,眼神很穩。「咁我哋之後一齊搵返。」

倒數鐘碎片落下,黑幕退進通道。遠處傳來一個更低的聲音。

`真正目標:開場第一秒。`

Yog 打了個冷震,卻仍然扯出一個笑。

「好。」她說,「咁我哋唔好俾佢準時。」

她被 Mei Mei 拉著走,仍然回頭看了一眼那半碎的鐘。碎片裡映出她自己的臉,蒼白、汗濕、笑得很難看。

Yog 對那張臉做了個鬼臉。

「下次偷我記憶,記得偷啲好笑啲嘅。」她低聲說。

Mei Mei 聽見了,手指收緊一點。「唔好亂俾佢偷。」

「我都唔想。但佢好似收月費咁,救一次扣一次。」

「咁我哋就記賬。」

Yog 側頭看她。「你認真?」

Mei Mei 點頭。「你唔記得,我哋幫你記。你講過咩爛 gag,邊句真係好笑,邊句其實係驚,我哋全部幫你記。」

Yog 本來想說「咁你哋工作量好大」,但那句話卡在喉嚨。她忽然覺得,失去一段記憶最可怕的不是想不起,而是以為沒有人能證明它存在過。

原來有人可以。

她吸一口氣,跟著大家走入通道。

通道裡仍然殘留「八」的回音。每響一下,Yog就故意在心裡數下一個數。七。六。五。她不知道這有沒有用,但至少讓自己保持往前。她忽然明白,所謂準時不一定是跟住別人給的倒數。有時真正要守住的時間,是自己決定不再停在原地的那一秒。

她握緊咪。

如果黑幕要偷開場第一秒,她就要把第二秒、第三秒、之後每一秒都吵到它偷不穩。

想到這裡,她終於又有一句真心想講的爛 gag。

「Mei Mei。」

「咩?」

「我哋今次係咪算嚴重超時開 show?」

Mei Mei看她一眼,竟然笑了。「係。但觀眾應該會原諒。」

Yog點頭。「咁我哋要值得佢哋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