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llyTalk:八秒後世界停電7

Elka 在黑幕入面笑了一聲

Elka不喜歡太快相信一件事。

尤其是黑暗裡有人用她的聲音叫她。

那聲音從主節點後面的通道傳來,冷靜、乾淨,甚至帶一點她自己平時懶得修飾的語氣。

「終於嚟到。」

牙蛋第一個反應是罵:「又扮?」

Yog舉手:「我投訴,對方抄襲已經抄到冇創意。」

Elka沒有笑。她看著通道。那裡不再是普通黑暗,而像一塊舞台幕布,布後有人站著,耐心等她走近。

她知道這次不一樣。

之前的假隊友是模仿動作、聲音、站姿。今次那個東西學的是距離。它沒有急著嚇人,沒有馬上攻擊,只站在最剛好的位置,用一種「你應該自己過來」的沉默叫她。

很像她。

Elka平時也常站在剛好的距離。不太近,免得人以為她要黏著;不太遠,出事時能伸手。她習慣先看,先判斷,先找到破口。信任這件事,她不是沒有,只是不喜歡在未看清楚前交出去。

黑幕似乎很懂這一點。

「我去。」她說。

「唔得。」Mei Mei幾乎同時答。

Elka看了她一眼。「如果佢係扮我,其他人去更危險。」

「你一個去都危險。」

「我知。」

Yanny向前一步。「我跟你。」

Elka搖頭。「你留住主節點外圍。等陣可能要隊形。」

「你又一個人判斷晒?」

這句很輕,卻擊中。

Elka頓了頓。她不怕被說冷,不怕被說串,甚至不怕被說難接近。她怕的是自己真的在危急時把「冷靜」變成「不用別人」。

通道裡的聲音再次響起。

「你最清楚,佢哋跟唔上。」

牙蛋立刻炸:「你出嚟講多次?」

Elka抬手,示意她別衝。

聲音繼續:「你每次都睇到破口,但要等佢哋明。你每次都知道邊個位最安全,但要解釋。你其實可以快好多。」

這些話不全是假的。

最危險的謊言通常不是假,是只講一半真。

Elka呼出一口氣。「我會入去,但唔係一個人。」

Mei Mei問:「點?」

Elka伸出手。「一條線。」

牙蛋即刻把螢光 tape 扯出來。「終於識欣賞我文具流派。」

「唔夠。」Elka說,「要聲。」

仙妮老師點頭。「我俾你拍。」

「要指令。」Elka望向 Yog。

Yog行了個不太標準的禮。「官方噪音隨時候命。」

「要補位。」她看 Yanny。

Yanny只說:「你跌,我接。」

「要有人提醒我唔好扮型。」Elka看阿妹。

阿妹認真點頭。「你扮型我會嗌你。」

最後,她看 Mei Mei。

Mei Mei問:「我呢?」

Elka說:「你信我,但唔好放手。」

Mei Mei把 tape 的一端繞在自己手腕,另一端交給她。「得。」

Elka走進通道。

黑暗立刻閉合。

外面的聲音變遠,只剩 tape 輕輕拉著她手腕。她看不見隊友,但感覺得到。這很奇怪。她以為信任應該是大件事,是講出口的承諾,是生死關頭的選擇。原來有時只是一條膠帶、一個拍子、一句「你跌,我接」。

通道盡頭站著另一個 Elka。

沒有臉,卻有她的姿勢。手插袋,肩膀微側,像隨時可以掉頭走。假 Elka開口:

「你明知佢哋會拖慢你。」

Elka停在三步外。「你明知你扮得唔夠似。」

「邊度唔似?」

「我冇咁多廢話。」

假 Elka笑了。笑聲很冷。「你以為你信佢哋,佢哋就跟得上?」

身後 tape 忽然繃緊。外面傳來一陣混亂,像主節點開始攻擊。Elka本能想回頭,假 Elka卻一抬手,面前浮出幾段畫面。

牙蛋衝前,被黑幕拉住。

Yog講錯指令,害人跑錯方向。

Mei Mei撐不住,整隊散掉。

Yanny為了補位扭傷。

阿妹那點光熄滅。

仙妮老師聽不到拍子。

阿攤站在最前,後面卻空無一人。

所有畫面都像未來,又像她最怕的推演。

假 Elka說:「你睇到咁多破口,點解仲要等?」

Elka的手指收緊。

她真的很想每次都更快。更早發現,更早提醒,更早把人拉走。她討厭失誤,也討厭解釋。因為解釋需要時間,而危險不等人。

可剛才在月台,她看見假阿攤學不到補位。

在避難區,她看見假 Mei Mei學不到承認自己累。

黑幕一直模仿最強的那一面,卻學不到她們把弱點交出來的方式。

Elka忽然笑了一聲。

很輕。

外面的 tape動了一下,像有人聽見她笑。

假 Elka停住。「你笑咩?」

「笑你唔識。」

「唔識咩?」

「唔識信人。」

假 Elka的臉裂開一條黑縫。「信人係最慢嘅方法。」

「但係你最學唔到。」

黑幕猛地撲來。Elka沒有退。她把自己整個重心往後放,像真的要跌。

這是她最不習慣的動作。

她不喜歡失衡,不喜歡交出控制,不喜歡不知道身後會不會有人接。可現在她閉上眼,往後倒。

tape 瞬間繃直。

外面七個人同時拉住她。

「Elka!」阿妹喊。

「有冇事?」Mei Mei。

「我話咗我接。」Yanny。

「你真係好扮型!」牙蛋。

「但係扮得幾成功!」Yog。

仙妮老師的拍子壓進黑暗,阿攤的腳步撐開一個空間。Elka借著那股拉力,反手把 tape 纏住假 Elka 的手腕。

假 Elka愣住。

Elka靠近它耳邊,說:「破口唔係我搵到嘅。」

她用力一扯。

外面七個人同時拉。

假 Elka被拖出通道,像一幅濕掉的影子被拉到光裡。它尖叫著分裂,露出裡面一顆黑紅色的節點。節點表面有好多細小倒數鐘,每一個都停在八秒。

「破口!」Elka喊。

牙蛋的粉紅線第一個打上去,Yog的「七六五四三二一行」接著撞入,仙妮老師把節奏扣成四拍,阿攤撐開空間,阿妹用熄掉的應援棒反射殘光,Mei Mei把避難區心跳牽到這裡。

Yanny站在最後,看著那些線。

「仲未夠。」她說。

節點裂開,但沒有碎。裂縫後面露出主舞台底部。那裡有一個巨大的圓形核心,像心臟,又像舞台升降台。

核心前,八個無臉人站成隊形。

它們沒有說話。

只是慢慢擺出她們開場第一秒的位置。

Yanny臉色變了。

「佢要我哋個隊形。」

Elka手腕還綁著 tape,掌心全是汗。她看著那八個無臉人,第一次沒有先分析破口。

她先回頭,看自己的隊友。

「我哋要一齊入去。」她說。

Mei Mei點頭。「一齊。」

主節點後方傳來低沉聲音:

`完美隊形,開始驗證。`

Elka沒有即刻退到後面。她仍站在最前,手腕上的 tape 勒出一道紅痕。剛才那個假自己被拖出來時,她也有一瞬間感到荒謬:原來她最怕的不是黑幕扮她,而是黑幕把她心裡最不想承認的部分講得太似真。

她望向隊友。牙蛋正在檢查最後幾段 tape,嘴裡說不夠用,手卻沒有停。Yog一邊喘一邊還在數倒數,像怕自己一停就被「八」抓回去。阿妹摸著手背上的小星星貼紙,眼神比剛才更硬。Mei Mei正在看每個人的呼吸。仙妮老師沒有耳機,仍然在空氣裡找拍子。阿攤和 Yanny站在一起,一個準備撐開空間,一個準備把所有人拉回隊形。

Elka忽然知道,自己不是不需要隊伍。

她只是以前太習慣用「我睇到」代替「我需要」。

這一刻,她把需要講出來。

「等陣如果我太快,拉我。」

牙蛋抬頭:「你講真?」

「嗯。」

Yog立刻舉手:「我可以大聲拉,物理上未必夠力,但精神滋擾夠。」

Elka看她一眼。「批准。」

這兩個字落地,大家竟然笑了一下。很短,很低,卻令主節點後方的黑暗微微抖動。黑幕不喜歡她們在驗證前笑。它想要莊嚴、恐懼、完美。偏偏她們最像一隊的時候,常常不太莊嚴。

Yanny往前一步。

Elka退到隊伍側邊,第一次不是因為想保持距離,而是因為那裡剛好能看見所有人的背。她以前很少留意背影。她習慣看前方,看危險,看出口,看破口。可隊友的背也有很多資訊:Mei Mei肩膀放低了一點,代表她願意讓大家分擔;牙蛋站姿仍急,但沒有越線;Yog的手在抖,嘴卻準備好再喊;阿妹手背上的星星貼紙快甩了,她仍不時按住;仙妮老師正在無聲數拍;阿攤把重心壓低;Yanny受了傷,卻站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這些都不是破口。

這些是入口。

讓她重新進入隊伍的入口。

「Yanny。」Elka說,「你行前,我睇住你後面。」

Yanny沒有回頭,只抬手比了個收到。

這個動作很小,小到黑幕不會懂。它一直以為信任要用誓言、用眼淚、用壯烈犧牲證明。可她們之間很多時候只是這樣:一句提醒,一個手勢,一條膠帶,一個位置讓出來。小到不能被模仿,因為模仿者不知道它曾經由多少次排練、吵架、笑場和補位累積而成。

Elka把這件事記在心裡。

也記住自己不是獨自記住。

「完美?」她冷冷說,「你唔知隊形係點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