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妹守住第一點光
阿妹最怕的不是黑。
她最怕自己只係被人保護嗰個。
這件事她從來沒正式講出口。平時大家會笑她年紀細,反應快,膽大過身,像一粒未熄的火星。有人叫她不要衝,有人叫她跟實,有人出事時第一時間伸手拉她。她知道大家是疼她。她也真的感激。
但當所有手都伸向她,她有時會想:如果有一天,換我伸手,會唔會有人信我拉得住?
所以當那座假舞台從黑色隧道駛來,所有人退回黑門,她卻聽見另一個方向有人哭。
不是月台。
不是場館。
是商場。
她回頭時,黑門後面的空間已經變了。她們穿過門,本應回到觀眾席,卻落在一個商場中庭。樓上樓下全熄,玻璃扶手像一圈圈黑色水井。中庭中央原本應該有大型裝置,現在吊著一座不存在的舞台。舞台倒掛在天花,八個咪架垂下來,像八支釣鉤。
人群散在各層。有人躲在扶手電梯底,有人抱著購物袋坐在地上,有人不斷按手機但屏幕沒有反應。黑幕沒有像月台那樣推人,而是從每一間店舖慢慢流出來,貼著地面,一寸一寸蓋住大家的鞋。
「唔好散。」Mei Mei第一句仍是這個。
仙妮老師立刻聽聲。「上層有老人家,左邊扶手梯底有兩個小朋友。」
牙蛋望一圈,臉色難看。「黑邊好多,全部都係邊。」
Yog抬頭看倒掛舞台。「我合理懷疑呢個商場裝修審美有問題。」
沒有人笑。
因為商場中庭最底層,有一點光。
很小。
小到如果不是全世界都黑了,根本沒有人會看見。
那是一支應援棒。顏色很淡,像快沒電的星。拿著它的是一個小女孩,應該只有十歲左右,穿著太大的 concert tee,坐在一間甜品店門外。她身邊沒有大人,另一隻手緊抓住紙袋,紙袋上畫著蛋糕。
黑幕離她只剩半米。
阿妹衝了出去。
「阿妹!」幾個人同時叫。
她聽見了,但腳已經停不住。這次她不是衝去看熱鬧,也不是因為不知死。她聽見那支應援棒在叫。
不是人聲。
是一種很細很細的回聲。
像台下 fans 在很遠的地方喊了她們名字,聲音穿過停電的街、月台、商場天井,只剩最後一點點,落在這支快熄的燈裡。
阿妹撲到小女孩面前,跪下時膝頭撞到地磚,痛得眼眶一熱。「你叫咩名?」
小女孩發抖。「我……我叫樂樂。」
「樂樂,你大人呢?」
「媽咪去買水,跟住燈熄咗,我搵唔到佢。」
黑幕又近一寸。
阿妹伸手擋在她前面。她其實不知道自己能擋什麼。她沒有阿攤那種撐開舞台的氣場,沒有牙蛋看見邊的眼,沒有仙妮老師聽拍的能力。她只是覺得,如果這裡只剩一點光,那至少要有人陪它站到最後。
「你支燈借我。」阿妹說。
樂樂立刻搖頭,眼淚甩下來。「唔得,呢支係我第一次睇 show 買嘅。」
「我唔攞走。」阿妹把手覆在她手背上,「我同你一齊揸。」
樂樂猶豫一下,把應援棒往前遞。
兩隻手握住同一點光。
阿妹聽見了。
更清楚。
不是一個 fans 的聲音,是很多很多聲疊在一起。有人在場館,有人在街上,有人在巴士裡,有人在家中看著黑掉的直播畫面。她們的手機沒電,燈牌不亮,聲音傳不出去,可那些曾經在舞台前喊過的名字、拍過的手、亮過的燈,全部像存在這個城市某條看不見的線裡。
`心跳電網:應援殘響偵測。`
`燃料等級:微弱。`
`是否接入?`
阿妹不知道怎樣回答。
黑幕卻聽見了。它從甜品店門口升起,變成一張沒有五官的臉,貼近她。臉裡傳來好多人的聲音,全部慢半拍。
「你最細。」
「你等人救啦。」
「你守唔住。」
「燈熄咗就係熄咗。」
阿妹手心冒汗。
她很想回頭叫 Mei Mei,叫仙妮老師,叫任何一個比她更穩的人來。她知道大家一定會來。她只要叫一聲,她們就會把她拉走,像以前好多次一樣。
可是樂樂握著她。
那隻小手比她更抖。
「姐姐。」樂樂小聲問,「你哋係咪真係會開 show?」
阿妹喉嚨一緊。
如果她說會,好像在呃人。現在連城市都停電,舞台倒掛在天花,怪物從店舖流出來,開場聲被黑幕盯上。她們連自己能不能回到台上都不知道。
可如果她說不會,這支燈可能就真的熄了。
阿妹把應援棒舉高。
「會。」她說,「但唔一定喺台上。」
樂樂睜大眼。
阿妹站起來,聲音比自己想像中大:「LollyTalk 喺度!」
商場中庭回音很重。這句話從一樓撞上二樓,再撞上三樓,最後撞到倒掛舞台的咪架。黑幕一震。它不怕聲音,它怕有人在黑裡確認自己在哪裡。
「如果你聽到我,搵一點光。」阿妹喊,「手機冇電就拍手,冇手拍就出聲,出唔到聲就望住隔籬嗰個人。唔好俾自己一個人黑晒。」
起初沒有反應。
只有那張黑臉在笑。
「你以為你叫就有人聽?」
阿妹心跳快到快吐出來。她握緊樂樂的手,另一隻手高舉應援棒。小小一點光在空中抖。
然後二樓有人拍了一下。
啪。
另一邊有人接。
啪。
三樓有個男人喊:「聽到!」
甜品店裡有職員哭著打開收銀機,把反光的硬幣倒在櫃檯上。雖然沒有電,硬幣仍把那一點光反到牆上。鞋店有人舉起銀色鞋盒。精品店有人把玻璃飾物推到門口。每一樣反光的東西都很小,很荒謬,但它們開始把樂樂手上的光拆開,分給整個中庭。
牙蛋在遠處喊:「阿妹!光有邊!」
「咩?」
「你揸住個中心,唔好郁!」
仙妮老師接上拍子。Yanny和阿攤開始在人群之間拉隊形。Elka去找樓梯,Yog負責叫大家不要「用生命研究扶手電梯」。Mei Mei終於衝到阿妹身邊,卻沒有把她拉開。
她只站在旁邊,問:「頂唔頂到?」
阿妹眼眶熱了一下。
不是「退後」。
不是「等我嚟」。
是問她頂唔頂到。
「頂到。」阿妹說。
Mei Mei點頭。「咁我幫你頂多啲。」
兩人一起握住應援棒。光忽然亮了半格。
`應援殘響:接入。`
`心跳電網:中庭區域試亮。`
黑幕尖叫。
不是因為痛,而是因為整個中庭的人都在重新看見彼此。光從樂樂手上散出去,沿硬幣、玻璃、鞋盒、金屬招牌、眼淚和牙蛋的螢光 tape 一路反射。每一點光都不是電。它們像被借來的勇氣。
天花倒掛的舞台開始下沉。
八個咪架晃動,黑線垂向人群。每一支咪都在播放不同的聲音。
「你守唔住。」
「你最細。」
「你要人救。」
「你會拖累大家。」
阿妹深吸一口氣。
然後她笑了。
「係啊。」她說,「我係有人救。咁點?」
她抬頭,聲音清亮得像第一下開場鐘。
「我有人救,所以我都識救人。」
樂樂跟著她把應援棒舉到最高。
商場中庭,亮了十秒。
只有十秒。
但十秒足夠大家看見樓梯,足夠看見出口標誌,足夠看見失散的大人從二樓奔下來,哭著抱住樂樂。也足夠 LollyTalk 八個人看見天花那座倒掛舞台背後,有一條裂縫。
裂縫後面不是天花。
是另一個舞台。
很遠,很黑,中央有一個巨大的倒數鐘。
鐘上顯示:
`00:00:08`
阿妹手中的應援棒徹底熄滅。
樂樂抬頭問:「姐姐,點解得十秒?」
阿妹望著那個倒數,手心還留著光燒過的熱。
「因為下一次,」她說,「要八個人一齊亮。」
樂樂媽媽抱著樂樂,哭到講不出完整一句話,只向阿妹不停點頭。樂樂卻忽然伸手,把手背那張皺了的星星貼紙撕下來,貼在阿妹手背。
「咁你拎住先。」她說,「等你哋開返燈,還俾我。」
阿妹低頭看那粒小星星。貼紙邊緣翹起,膠水不太黏,可能很快會掉。可是它貼在她手上時,比剛才那支應援棒還燙。
「好。」她說,「我一定還。」
Mei Mei走到她身邊,沒有立刻催她,只輕輕按住她肩膀。
「你頭先做得好好。」
阿妹鼻一酸,差點哭出來,又忍住。「我有冇好似好驚?」
「有。」
「咁你仲話好好?」
Mei Mei望向仍未完全散去的人群。「驚都冇放手,就係好好。」
阿妹把那句話收進心裡。她以前以為勇敢是不要人保護。現在她才知道,勇敢可以是一隻手被別人握住,另一隻手仍然伸出去。
她小心把手背那粒星星貼紙按實。它很快就可能甩,但她仍然想留住。不是因為它有魔法,而是因為有人在黑暗裡把自己的東西交給她,相信她會還。
「Mei Mei。」阿妹忽然說。
「嗯?」
「如果我等陣又衝,你可唔可以唔好即刻拉我?」
Mei Mei看著她。
阿妹補充:「你可以問我頂唔頂到。」
Mei Mei沉默半秒,笑了笑。「好。但你要答真話。」
「成交。」
倒數鐘在裂縫後面無聲地亮著,像正在等她們失約。
阿妹把手按在星星貼紙上,心裡很輕地答:不會。她答應了會還,就一定要走到燈重新亮起的地方。
而且,不是一個人走。
她回頭看見七個人正向她走來,每個人都狼狽,卻每個人都在。那就是答案。
她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