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攤撐開一個舞台
阿攤第一個念頭是:月台太窄。
這個念頭荒謬到她自己差點笑出來。
她們不是在真正的港鐵站。場館下面根本沒有月台。她們是從觀眾席盡頭那扇黑門走進來,門後卻是一個逼真到令人起雞皮的地下站。牆身有白磚,有路線圖,有貼得很整齊的廣告燈箱,只是全部廣告都沒有字,只有一片黑。月台對面看不見軌道盡頭,隧道裡有風,風裡有潮濕鐵味。
可是她還是先想:太窄。
如果要跳,這裡轉身位不夠。八個人排隊形會撞柱。人群一慌,沒地方退。舞台至少有標記,有燈,有邊界;月台只有黃線,而黃線外面是一條吞聲的黑軌。
「唔好企過黃線!」Mei Mei喊。
已經有人企過。
不是自願。黑幕從身後一排排逼來,像無形人群推著真實的人往前。被困的觀眾和工作人員約二十多人,剛從場館逃出,以為黑門後是出口,誰知跌入更深的地方。有個男人抱住小朋友,被推到黃線邊,鞋尖已經過界。
Yanny衝前拉他。下一秒,隧道裡伸出一條黑影,貼著路軌飛上來。
阿攤身體比腦快。
她一步跨出,站到黃線內側,雙腳落地時,腳踭本能地找位。不是舞台上的 mark,但她知道自己站在哪裡。她張開雙臂,像把空氣撐開。
「全部退後兩步!」她喊。
黑影撞到她面前三寸,停住。
不是因為她有力。是因為她站成了一個「前台」。
一個人如果站在舞台上,台下自然有一條看不見的界線。觀眾不會無故衝上來,表演者也不會無故跌下去。那條界線不是鐵欄,不是警戒線,是所有人共同相信:這裡是舞台。
阿攤忽然明白自己的能力不是把人推開。
是令一個地方相信它可以成為舞台。
「阿攤!」牙蛋在後面叫,「你前面有嘢!」
「我知!」
「你知仲企咁前?」
「我一退,佢哋就落軌!」
她說完,黑影又撞一次。胸口像被重低音打中,悶到想嘔。她仍站著。舞台氣場聽起來很型,實際上就是你要站在所有人前面,叫自己不要縮。
仙妮老師的聲音從右後方傳來:「我俾拍你。四拍轉位。」
阿攤沒有回頭。「得。」
Yanny接:「我補左邊。」
Elka說:「右邊柱後面有第二條影。」
Yog立刻大聲對人群說:「各位乘客,歡迎嚟到一個完全唔應該存在嘅月台,請大家唔好查路線 app,因為 app 都驚到 off 咗!」
有人罵:「你仲講笑?」
Yog回:「我唔講,你會淨係聽到隧道入面嗰啲嘢。」
那人閉嘴了。
阿攤吸氣。四拍。
一,站穩。
二,左腳拉開。
三,右肩轉。
四,手臂劃出一條弧。
她沒有音樂,卻跳出第一個八拍。動作不大,甚至不像完整舞蹈,只是一組方向清晰的走位。可是隨著她動,月台地面浮出淡淡白線。白線從她腳底延伸到 Yanny,再到牙蛋,再到 Mei Mei。不是她一個人的舞台,是她用身體開的第一個 mark。
「跟線退!」Mei Mei即刻喊,「一個扶一個!」
人群開始動。
黑影不甘心地往前鑽。阿攤每轉一次身,它就被那條看不見的舞台邊界彈開。第三次,黑影改變策略,不撞她,改撞人群的尾端。
「右後!」Elka喊。
牙蛋撲過去,手腕黑掉的 tape 還沒拆,她又扯下另一段貼在地上,硬生生把一條粉紅邊線補上。「唔好過線!唔好問點解!問就係因為我靚!」
阿妹扶著那個抱小朋友的男人往後退。小朋友哭到喘不過氣,手裡抓著熄了的應援棒。
「阿妹,叫佢開聲。」仙妮老師說。
「佢驚到講唔到。」
「咁你幫佢。」
阿妹愣了一下,然後蹲到小朋友前面,聲音發抖但很亮:「你支燈叫咩名?」
小朋友抽噎:「佢……佢冇名。」
「而家有。叫小光。」
「好幼稚。」
「係啊,幼稚先救到世界。」阿妹握住小朋友的手,「小光,聽住,跟姐姐一齊抖氣。」
小朋友半信半疑,但真的跟她呼吸。
那支熄了的應援棒閃了一下。
阿攤看見這一下光,胸口的悶痛忽然輕了一點。她本來以為自己要撐住整個月台,現在才發現,每一點被救回來的呼吸都在幫她撐。
可黑幕也在學。
第四個八拍時,隧道裡出現了一個人影。
它站在軌道中間,身形很像阿攤。長手長腳,肩膀角度、站姿、連微微歪頭的習慣都像。只是它沒有臉,臉的位置是一片黑。
人群裡有人尖叫:「嗰個係邊個?」
「假嘅。」Elka說。
假阿攤抬腳。
它開始跳。
第一拍,跟得很準。
第二拍,跟得更準。
第三拍,它比阿攤更快半寸。
那半寸像刀,直接切入她開出的舞台邊界。白線一下扭曲,月台重新變窄。人群被迫往黃線推,Yanny伸手擋住兩個人,自己差點被帶落去。
「佢學我。」阿攤咬牙。
「咁你唔好再跳一樣嘢。」Yog喊。
「你估即興咁易?」
「你平時鬧我哋 freestyle 嗰陣好似幾易!」
如果不是隧道裡有個無臉版本的自己正在搶舞台,阿攤一定會回嘴。現在她沒空。她試著變拍,假阿攤慢半拍跟上;她改方向,對方快半拍截住。它不是完全複製,它是在偷最有用的位置。
阿攤忽然有點想自己衝下路軌,把那東西踢散。
她知道自己可以。至少可以試。
但她一離開,這個月台就會失去前台。
「我落去。」她說。
「唔得。」Yanny即刻接。
「我唔落,佢會學晒。」
「你落咗,後面啲人點?」
阿攤煩躁:「咁你話點!」
Yanny沒有被她吼退。「叫我哋補。」
阿攤一怔。
她很習慣自己頂住。她的身體比說話快,她的步伐比求助快。危險一來,她站出去,其他人自然跟。這很好用,也很孤獨。因為站最前的人最容易忘記,背後不是空的。
仙妮老師的拍子輕輕落下。
Mei Mei的聲音接住:「你唔使一個人撐晒。」
牙蛋在左邊大喊:「你一叫,我就貼線!」
Yog:「我負責煩死佢!」
Elka:「我睇破口。」
阿妹:「我守住小光!」
Yanny只說:「我補你位。」
阿攤閉上眼一秒。
再睜開,她沒有衝下去。
她往後退了半步。
就是這半步,假阿攤立刻往前逼,以為她讓位。可下一拍,Yanny補上她原本位置,牙蛋的粉紅線貼到左側,Elka從柱影後投出一支工作用電筒,雖然沒有電,筒身反光卻剛好打在黑影邊緣。Yog對著隧道喊:「喂,假嗰個!你跳得幾準都冇用,你冇隊友啊!」
阿攤在後半拍重新入位。
這一次,她不是中心。
她是開口。
她把雙臂向兩邊一切,整個月台的白線忽然由一條變成八條,像舞台走位圖從地面彈出。每條線連著一個人,每個人再連著身後正在撤退的人群。
假阿攤學不到。
它可以學一個人的動作,學不到八個人的補位。
白線撞向隧道。假阿攤被線切開,身體散成一群慢半拍的掌聲。掌聲落在軌道上,像雨。
月台震動。
廣播系統忽然響起,女聲平板、失真:
「列車即將到站,請勿越過黃線。」
所有人同時看向隧道。
黑暗深處,兩盞車頭燈亮起。
可那不是列車。
那是一座移動的舞台,吊在路軌上,正向她們駛來。舞台中央有八個咪架,每一個咪架前,都站著一個沒有臉的人。
阿攤喘著氣,額頭全是汗。
她膝頭痛,肩膀痛,連手指都因為剛才硬撐太久而微微發抖。她很想坐低一秒,哪怕只是一秒。但身後的人群還未完全撤走,Yanny的手仍在她手臂旁邊,像沒有明講但一直準備補位。
剛才那個被拉起的中學生扶著阿叔,兩個人明明都怕,仍然互相扯住往後退。阿攤忽然覺得自己不用把舞台撐得那麼漂亮。這個月台已經夠醜、夠亂、夠狼狽,但只要每個人肯為隔籬那個人多站半秒,它就仍然是一個可以活下去的地方。
她低聲對 Yanny 說:「頭先如果我真係衝落去,你係咪會鬧死我?」
Yanny看著隧道,沒有望她。「會。」
「咁你會唔會拉我?」
「會。」
阿攤笑了一下。「咁都算合理。」
這句笑完,她心裡某個硬撐了很久的位置鬆了一點。不是鬆到軟弱,而是鬆到可以呼吸。
她望著那座假舞台,忽然笑了一下。
笑完,她回頭看了一眼被她們帶離黃線的人。很多人還在喘,有人坐在地上,有人扶住陌生人的手不肯放。剛才那個中學生向她比了個很小的拇指,像怕太大動作會引來黑幕。阿攤也回了他一個。
這一下很輕,卻令她心口那塊壓住的石又鬆了點。
原來她撐開的不是舞台,是讓人有地方重新站穩。舞台如果只得表演者,會好靚,但不會救人。舞台要有人看見,有人回應,有人願意把腳留在地上,它才有重量。
假舞台越近,她反而越清醒。
她知道下一步一定更危險,但至少今次她不會再誤會自己要一個人站到最後。身後那些亂七八糟的腳步聲,現在聽起來像一整隊人在替她打底。
有底,就可以再開一次台。
而今次,她信個底。
「好啊。」她說,「佢想開 show。」
Mei Mei走到她身邊。
「咁我哋就唔俾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