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蛋睇到黑色有邊
牙蛋一直以為黑色是沒有邊的。
燈熄了就是黑。舞台後面未開燈就是黑。凌晨坐車返屋企,車窗外海一樣的夜也是黑。黑色可以深,可以淺,可以有一點藍,一點灰,一點街燈反光,但它不應該有邊。
可是現在,觀眾席前排那片黑,有邊。
像一張濕了的黑紙,貼在每一排座位上,邊緣微微捲起。捲起的位置透出一圈很淡的顏色,不是燈光,是近乎看不見的螢光粉紅。粉紅之後有青,有紫,有白。所有顏色都像被人壓在水底,只要伸手一撥,就可能翻出來。
「你哋睇唔睇到?」她問。
台口後面,Mei Mei 正帶著前排觀眾拍手。她回頭:「睇到咩?」
「黑色有邊。」
Yog本來正在叫第三排一個男仔「唔好拍到好似追巴士」,聽見這句差點笑出來。「嘩,牙蛋,呢個時候你仲做 visual design?」
「我認真。」
「我都認真,黑色有邊好恐怖㗎。」
牙蛋沒理她。她蹲下,手指貼近舞台邊。那片黑色像潮水,沿著台階一級一級爬上來,但每爬一級,邊緣就會閃一下。閃的地方不固定。人越慌,顏色越亂;有人開始跟拍,顏色就收成一條細線。
她忽然明白仙妮老師剛才說的「錯拍會入嚟」。
黑幕不是一整塊東西。
它有縫。
人越亂,縫越開。
「Mei Mei。」牙蛋站起來,「我要落去。」
Mei Mei 沒有即刻拒絕。這比拒絕更可怕。她望向台下,看不到遠處,只能聽見拍手聲像一條快斷的繩,一下緊,一下鬆。
「你見到路?」Mei Mei問。
「見到邊。」
「邊同路係兩樣嘢。」
「咁我就由邊剪條路出嚟。」
Yog吹了一聲口哨。「呢句幾型,可以留返出 poster。」
「你閉嘴,跟我。」
「吓?」
牙蛋把一卷舞台螢光 tape 從工作箱抽出來。這些 tape 本來用來標記走位,黑暗中能微微反光。她一圈圈纏在自己手腕,再丟一卷給 Yog。
「你負責講嘢。」她說,「我見到邊,但前面啲人驚到聽唔入腦。你令佢哋聽。」
Yog接住 tape,臉色難得正經。「我講錯嘢呢?」
「咁就講多句啱嘅。」
Mei Mei伸手按住牙蛋肩膀。「你唔好衝太前。」
牙蛋想講「我知」,但她其實不知道。她只知道台下有人在黑裡叫,有個細路的應援棒一直跌在地上閃,有位工作人員剛被救出來,還有那個第九個聲正在扮她們其中一個。
她討厭看不清楚。
討厭有人出事,而自己要等。
「我唔會一個人衝。」牙蛋說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Mei Mei望著她,微微點頭。「好。三排為限。救到第一批人先返。」
「收到。」
牙蛋跳下台的時候,黑幕立刻貼到她鞋邊。
冷。
不是空氣冷,是那種把顏色從皮膚上刮走的冷。她低頭,看見自己鞋尖的白色 logo 變灰,灰再往黑裡沉。她立刻把螢光 tape 貼在第一級台階。
粉紅線亮了一下。
黑幕退開半寸。
「有效。」她說。
「咁即係我哋而家係用文具救世界?」Yog 跳下來,聲音比人還先落地。
前排有人抖著問:「係咪可以走?」
「可以,但唔係而家亂走。」Yog舉起手,「大家睇住呢條靚到離譜嘅粉紅線,唔好踩出線外。踩出去就會加入黑色會員,冇 welcome gift。」
有人笑了一聲。
牙蛋看見黑幕邊緣顫了顫。笑聲會令邊緣變薄。不是因為怪物怕好笑,而是人一笑,呼吸就回來;呼吸回來,拍子就回來。
「第一排左邊,四個人,跟我。」牙蛋說。
她把 tape 沿座椅邊緣拉出去。黑幕像不甘心的水,從椅腳之間伸上來。每當有人低頭望它,它就爬得更快。牙蛋於是不讓大家看地。
「睇我手。」她說,「我貼邊,你哋行邊。」
「我驚。」有個女生說。
牙蛋看了她一眼。對方手裡還握著一支已熄的應援棒,眼線哭花,年紀可能比阿妹還細。
牙蛋本來想說「唔使驚」。但這句廢話她自己也不信。
她改口:「驚都行到。你跟我。」
女生點頭,腳步仍抖,但終於站起來。
第一個人離座的一刻,黑幕從椅背後面伸出一條長影,直撲那支熄了的應援棒。牙蛋看見邊緣突然亮起一條藍白線。她來不及想,整個人撲過去,把螢光 tape 扯斷,一圈套住那條影。
影沒有重量,卻有拉力。它像一個想把人拖回座位的念頭。
「牙蛋!」Yog喊。
「帶人走!」
「你呢?」
「我拉住邊!」
影在她手裡扭動。螢光 tape 發出燒膠般的氣味。牙蛋的手腕被勒出紅痕,眼前那些顏色開始亂跳。粉紅、青、紫、白,全部散成細碎噪點。她突然看不清路。
那片黑幕趁機湧上來。
有一瞬間,她真的驚了。
不是怕痛。是怕自己一直以為只要衝前就有用,到最後其實只是衝得最快那個先被吞。
「跟住我聲!」Yog的聲音從左邊炸開,「牙蛋,你聽唔聽到我?」
牙蛋咬牙:「聽到!」
「好,左手邊三步有台階,右手邊唔好去,因為有個阿叔企咗喺度唔肯走,佢話佢隻鞋貴!」
「你叫佢除鞋!」
「阿叔,聽到冇?偶像叫你除鞋啊!」
那個阿叔竟然真的喊:「唔係偶像叫就得㗎!」
恐懼裡爆出幾聲笑。
顏色重新回到牙蛋眼裡。
她看見了。
黑幕的邊不只在地上,也在人和人之間。有人扶住另一個人,黑邊就斷一截;有人推人,黑邊就長回去。有人笑,黑邊變薄。有人喊自己名字,黑邊變得像紙。
「全部人叫名!」牙蛋忽然喊。
Yog一怔:「叫咩名?」
「叫你隔籬個人個名!唔知就問!」
她自己先抓住那個哭花眼線的女生。「你叫咩?」
「晴……晴晴。」
「晴晴,睇住我。」
女生哭著點頭。
「你隔籬呢?」
晴晴回頭,扶住身後一個男生。「佢叫阿俊。」
男生愣住:「你點知?」
「你件 tee 寫住。」
Yog立刻接:「好!全場大型自我介紹,唔洗尷尬,因為而家尷尬輸畀危險!」
名字一個一個響起。不是整齊的 chant,亂得很,卻每個都是真人。黑幕最怕這個。它喜歡一片人變成一片黑,喜歡尖叫沒有來源,喜歡恐懼沒有名字。當每個人重新叫出身邊人的名,黑色就失去地方黏附。
牙蛋拉著那條被 tape 套住的影,往台階方向一扯。
影被撕開。
一道粉紅線從她手腕爆出去,沿座椅排與排之間亮起。不是燈,是路。她看見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之間,竟然浮出一條清清楚楚的走線。
`心跳電網:視覺通道喚醒。`
`臨時安全線:三十秒。`
她大喊:「行!三十秒!」
Yog帶著第一批人往台階衝。Mei Mei在台口接應。牙蛋留在最後,直到晴晴也被扶上台,她才鬆手。
手腕上那圈 tape 已經燒成黑色。
她喘著氣,想站起來,膝頭卻一軟。
Yog衝回來扶她。「喂,poster 女主角唔好跪低住,仲未影相。」
「閉嘴。」
「你手點?」
牙蛋看了一眼。紅痕很深,但更令她心寒的是,她手腕上原本貼著的第一段走位 tape,那上面有她親手寫的「開場第一位」四個字。
字不見了。
像從來沒有寫過。
牙蛋抬頭,看向台下。
粉紅安全線仍在,但線的盡頭不是出口。
她忽然明白自己的能力不只是看見黑邊。她看見的是「還可以落筆的地方」。舞台上畫錯 mark 可以重貼,設計稿錯了可以改色,連黑暗也一樣。只要邊還在,就代表它不是全部。
她把燒黑的 tape 握成一團,塞進口袋。
「唔好掉。」她對自己說。
這不是垃圾。這是第一條路的殘骸。
晴晴在台口回頭,眼睛仍紅,卻舉起手向她揮了一下。Paul 哥扶著她,單腳穿襪,另一隻手還提著那隻貴鞋,嘴裡罵罵咧咧:「下次你哋開 show,記得提早講會唔會要逃生,我著平啲。」
牙蛋本來想回他一句,喉嚨卻忽然哽住。她看見那些剛才還只是一片黑影的人,現在每個都有名字,有表情,有會心痛的鞋,有要保護的人。她剛才救的不是「觀眾席」,是晴晴、阿俊、Paul 哥,和好多來不及記住但已經不再只是黑色的人。
黑幕偷不到這個。
那裡有一扇黑門。
門上貼著港鐵站的指示牌,箭嘴向下,字體清楚得像場館本來就有。
`往月台。`
Mei Mei看見了,臉色沉下來。
「場館下面冇港鐵站。」她說。
黑門裡,傳來很多人的腳步聲。
牙蛋想起剛才自己跳落台前,Mei Mei問她見到路未。那時她答「見到邊」,其實心裡沒有底。現在她知道,邊不是路,但邊可以逼自己畫路。她回頭看一眼被救上台的人,又看一眼手腕的紅痕,忽然不再那麼怕痛。
「下一條路我都會畫。」她說。
Yog聽見,嘆氣:「你可唔可以講啲冇咁型嘅嘢,顯得我好冇用。」
牙蛋終於笑了一下。「你負責冇用得嚟有用。」
「呢句我收貨。」
牙蛋抬一抬下巴。「出到去先收尾數。」
她說完,把視線重新釘住黑門邊緣。
一下一下。
全部慢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