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llyTalk:八秒後世界停電1

仙妮老師聽見雜音

仙妮老師第一次聽見那一下雜音,是在全場停電之後的第三秒。

不是電流聲。

不是舞台底下某條 cable 燒斷。

也不是觀眾席傳來的尖叫。

那聲音更像有人把一首歌拆開,逐粒拍子丟進黑水裡,再用指甲慢慢刮回來。刮一下,心口就空一下。她戴著耳機,耳機裡本來應該有開場 click track,八下預備拍,然後第一句人聲進來。現在 click track 斷了,只剩一種不屬於任何 monitor 的反拍。

噠。

噠。

噠。

每一下都慢半拍。

「全部唔好郁。」她說。

黑暗裡,自己把聲音放低,反而變得很清楚。她聽見 Mei Mei 在左邊吸了一口氣,聽見牙蛋鞋底踩到舞台膠地,聽見 Yog 想講笑又硬生生吞回去。阿妹在後面小聲問:「係咪跳掣?」

如果只是跳掣,後台應該有人開 emergency light。場館應該有警鐘,有對講機,有工作人員跑過來叫她們落台。可是沒有。連台下數千支應援燈都像被人一口氣吹熄,只剩黑暗壓在前面,厚到像布。

仙妮老師抬手,掌心向下。

那是排練時她最常做的手勢。亂的時候,先壓住拍子。笑場的時候,先壓住呼吸。有人踩錯位,她不會先罵,只會把大家拉回同一個數。

「聽我數。」她說,「一、二、三、四。」

沒有音樂。沒有燈。她的聲音落在黑暗裡,竟然沒有散。

反而是那一下雜音被她的四拍壓歪了。

噠。

慢半拍的東西,在第二拍與第三拍之間停了一瞬。

Elka 在她身邊低聲:「你聽到?」

仙妮老師點頭。點完才記起對方看不見。她把耳機一邊拉下來,另一邊仍貼著耳朵。「有聲。唔係我哋嘅聲。」

Yanny 在黑暗裡往前一步。「台下點?」

像回答她,觀眾席深處忽然有人叫。不是一個人,是一片人同時被什麼東西按住了喉嚨。叫聲升起半秒,就被黑暗吞掉。

牙蛋罵了一句:「我落去。」

「等。」仙妮老師伸手抓住她手腕。

牙蛋手腕很熱,整個人繃到像下一秒就會衝出去。她不是不知道危險,她只是受不了前面有人出事而自己站在台上。「等咩啊?有人叫喎。」

「等我聽清楚。」

「等你聽歌咩而家?」

這句如果平時講出來,Yog 一定會即刻接十個爛 gag。現在沒有人笑。

仙妮老師閉上眼。

黑暗在她眼皮外面。雜音在耳機裡。觀眾席的恐懼在前面。隊友的呼吸在身邊。她聽見阿攤把腳尖轉向台口,聽見阿妹不自覺握緊咪,聽見 Mei Mei 很慢地叫大家:「一個跟一個,唔好散。」

就是這一下。

不是音樂。

是位置。

每個人的腳步、呼吸、心跳,全部都是拍子。那團黑暗正在把拍子扯散。人一慌,呼吸先散;呼吸一散,步伐就亂;步伐一亂,黑暗就有位鑽入去。

仙妮老師忽然明白,為什麼場館沒有 emergency light。

這不是停電。

這是有人把城市的拍子拔走。

她鬆開牙蛋,反手把自己的咪舉到嘴邊。咪沒有燈,但竟然仍有一點溫度,像握住一粒還未熄的心臟。

「全部人聽住。」她的聲音透過舞台主喇叭,低低震出去。

黑暗裡有東西停了。

她繼續說:「無論你喺邊個位,唔好企起身,唔好推人。跟我拍手。一、二、三、四。」

第一下,只有她自己。

啪。

第二下,Mei Mei 接上。

啪。

第三下,Yanny、阿攤、Elka 同時落。

啪。

第四下,牙蛋咬住牙拍了下去,阿妹遲了半拍,Yog 補在她後面,故意大聲:「喂,呢個拍子我識,唔好搞到我失業。」

有人在台下哭著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小,卻像針刺入布。黑暗被刺出第一個洞。

仙妮老師立刻抓住那個洞。「再嚟。一、二、三、四。」

啪。

啪。

啪。

啪。

第三輪開始,觀眾席有十幾個人跟到。第四輪,聲音從前排擴到中段。第五輪,有人拍錯,有人太快,有人哭到手震。黑暗便趁錯拍的地方湧上來,從座椅之間伸出像手又不像手的長影。

「錯拍會入嚟。」Elka 說。

「咁就唔好錯。」牙蛋回。

「人驚點會唔錯?」阿妹聲音發抖。

仙妮老師看不見她,但聽見她的拍子。

阿妹的拍子快了。牙蛋的拍子太重。Yanny 穩,卻開始呼吸短。Mei Mei 在照顧所有人,自己的拍子反而慢了一點。Yog 故意講話,是在替大家填空。Elka 沉默,但每一下都落在最準的位置。阿攤沒有拍手,她用腳在舞台上踩拍,把聲音送到更遠。

這不是完美。

可是這是一隊。

仙妮老師忽然把自己的拍子放慢半格,讓快的人落回來;再用聲音輕輕推第三拍,托住慢的人。

「唔使準到似機器。」她說,「只要聽到隔籬。」

台下有個男聲大叫:「聽到!」

另一邊有人接:「我都聽到!」

聲音一多,黑暗裡的長影開始收縮。不是退走,是像被看見後不甘心地縮回座椅底。觀眾席深處有工作人員開了手機燈,但燈一亮即熄。手機跌在地上,發出很清脆的一下。

「後台有人被困。」Yanny 說。

她不是看見,是聽見。所有人都開始聽見了。這個城市本來有太多聲:冷氣、車、電梯、廣播、人聲、訊息提示。停電之後,真正重要的聲音才浮出來。

後台鐵閘後面,有三個人的拍子亂成一團。

仙妮老師向 Mei Mei 做了個手勢。「你留台口,穩住前面。」

Mei Mei 沒有問點解。她只說:「你哋唔好散。」

「我同你去。」Elka 說。

「我都去。」牙蛋立刻接。

「你留低。」仙妮老師說。

牙蛋炸毛:「又留?」

「你聽我講完先嬲。」仙妮老師把咪交到她手上,「前面需要一個最唔似會驚嘅人。你唔係唔驚,但你企出嚟,佢哋會以為可以跟。」

牙蛋閉嘴了。

這句話不是安慰,是任務。牙蛋最受不了安慰,但可以接受任務。

Yog 在黑暗裡舉手:「咁我呢?我係咪負責靚仔地留低?」

「你負責如果有人喊到拍唔到,就令佢笑一秒。」

「嘩,呢個任務好沉重。」

「你做得到。」

Yog 沒再講笑。

仙妮老師、Elka、Yanny 和阿攤沿著舞台側邊往後台走。地板變得陌生,明明每天排練踩過無數次,現在每一步都像走在一面薄鼓皮上。下面有東西跟著她們的腳步敲。

噠。

噠。

噠。

慢半拍。

仙妮老師停下。其他三人也停。

慢半拍的東西多走了一步。

阿攤低聲:「佢跟緊我哋。」

「唔係跟。」Yanny 說,「佢學緊。」

鐵閘就在前面。閘後傳來急促拍打聲,有工作人員喊:「有冇人?救命!入面門鎖死咗!」

Elka摸到牆邊的緊急開關。沒反應。

阿攤退後半步。「撞?」

「撞完你膊頭散。」Yanny說。

仙妮老師把耳機另一邊也戴回去。雜音更近了。鐵閘不是被鎖死,是被一段錯拍扣住。每當裡面的人拍門,錯拍就把門推回去。越急,越開不到。

她伸手貼住鐵閘。「唔好拍門!」她對裡面喊,「聽我數,敲一下就夠。」

「咩?」

「信我。四拍先一下。」

她開始數。阿攤用腳跟壓地,Yanny用指節敲牆,Elka用手指在鐵閘上點出最弱的位置。裡面的人一開始亂,第二次跟到,第三次終於在第四拍敲下一下。

鐵閘震了一震。

黑暗裡傳來一聲尖細的笑。

不是人。

仙妮老師沒有理它。「再嚟。」

第四輪,鐵閘底部裂開一道灰白光。第五輪,門鎖喀一聲彈開。三個工作人員跌出來,其中一個膝頭流血,一個抱住對講機,最後一個臉色白得像紙。

「台底……」那人抖著說,「台底有門。」

仙妮老師問:「咩門?」

話未完,整個舞台猛地往下一沉。

台前的拍手聲斷了一下。

就一下。

黑暗即刻暴漲。

Mei Mei 的聲音從主喇叭傳來,穩得可怕:「唔好停。跟住我。」

牙蛋拍得很大聲。Yog喊:「喂,場館冇電都唔代表大家冇手啊!一、二、三、四!」

拍子重新接上。

仙妮老師扶起工作人員,忽然看見自己耳機裡浮出一行細小的藍字。那不是任何 monitor 系統。字像從聲音裡長出來。

`心跳電網:局部喚醒。`

`同步人數:八分之七。`

`主網拒絕啟動。`

她抬頭,和 Yanny 對望。Yanny 也看見了。

阿攤低罵:「八分之七?邊個未同步?」

後台深處,舞台底下那扇不存在的門,輕輕敲了三下。

噠。

噠。

噠。

慢半拍。

仙妮老師握緊咪。

那三下敲門聲令她想起開場前每一次倒數。人通常只記得燈亮那刻,卻忘記燈亮前所有人都在等同一個信號。現在黑暗也在等。它等她們慌,等她們錯拍,等她們把隊友聽成敵人。

仙妮老師忽然把咪放低一寸,讓自己的聲音不再像宣布,而像排練室裡的提醒。

「聽真啲。」她說。

七個人都靜下來。

第九個聲又敲了一下。

這一次,她們聽見它沒有呼吸。

「唔係邊個未同步。」她說,「係有第九個聲,扮緊我哋其中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