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話：藍道追得太熱

藍道追邵以晴，追得整個 Ocamp 朋友圈都看得見。

不是那種很誇張的送花唱歌。藍道沒有在飯堂門口拉橫額，也沒有在宿舍樓下彈結他。他只是出現得太準時。

Adrianne 早上有課，他會在飯堂附近「剛好」買多一盒鮮奶。Adrianne 說心理系 tutorial 很悶，他晚上就在 MSN 傳笑話。Adrianne 在飯局裏說過一次想找某本書，他隔兩天便拍下圖書館書架相片傳給她，說：「係咪呢本？」

每件事單獨看都不算過分。

加在一起，卻像一個人把所有空位都先坐滿。

十二月尾，余浩謙在工程 tutorial 外面遇到 Oscar。兩人久違地一齊排隊買三文治，Oscar 一邊拆包裝一邊問：「你最近好似好忙。」

「學生會，溫書，拍拖。」

Oscar 看他一眼。「第三樣最忙？」

浩謙咳了一聲。「都忙。」

「Sandy 有冇投訴？」

「暫時冇。」

「暫時。」Oscar 笑了，「呢兩個字好有危機感。」

浩謙本來想反擊，手機卻震了一下。是 Adrianne 的短訊。

「你哋男仔係咪追人嗰陣真係唔知自己好迫？」

他盯著螢幕。

Oscar 伸長頸。「邊個？」

「Ocamp 朋友。」

「女仔？」

浩謙把手機收起來。「你好八卦。」

「我係關心你有冇又做蠢事。」

「又？」

Oscar 咬了一口三文治。「你中學追 Sandy 嗰陣，成個人似報名參加耐力賽。」

這句本來是玩笑，卻剛好撞上 Adrianne 的問題。浩謙忽然沒那麼想笑。

晚上，他在宿舍電腦前登入 MSN。Sandy 還未上線，Adrianne 的視窗已經亮著。

Adrianne：「Randall 今日又喺我堂外面等。」

Howard：「佢追你？」

Adrianne：「你終於問一句正常嘢。」

Howard：「你唔鍾意？」

Adrianne：「唔係唔鍾意佢呢個人。係太密。」

她停了一會，又傳：「我朝早未瞓醒，佢已經問我食咗早餐未。中午問我落堂未。夜晚問我返房未。好似我一日要向佢報到三次。」

浩謙看著那幾句，突然想起自己以前問湘瀛 Ocamp 玩了甚麼，有沒有男仔，有沒有被逼。那時他也覺得自己只是擔心。

Howard：「可能佢驚一停你就唔記得佢。」

Adrianne：「你講緊佢定你自己？」

他沒有即刻回。

房裏飯民在床上看 notes，看了三分鐘就睡著。志偉坐在地上打機，手掣聲咔咔作響。宿舍的夜很吵，卻給人一種可以躲起來的錯覺。

Howard：「都有。」

Adrianne：「咁你覺得點先唔迫？」

浩謙想了很久。

Howard：「畀對方有時間掛住你，而唔係迫佢成日處理你。」

那邊沉默了很久。

Adrianne：「呢句又係應該同自己講。」

他笑了一下，卻笑得有點酸。

同一星期，藍道也找過他。

那是在書院飯堂外的汽水機旁邊。浩謙剛買完檸檬茶，藍道忽然叫住他，神情少有地不那麼自然。

「Howard，你同 Adrianne 熟啲。」藍道說。

浩謙立刻警覺。「都係 Ocamp 朋友。」

「我知。」藍道握著一罐可樂，指節有點白，「佢係咪覺得我好煩？」

這句問得太直接，反而令浩謙一時答不上。

藍道苦笑。「你唔使答，我估到少少。」

浩謙看著他，忽然發現藍道不是只會笑得很 charm。那種熱烈後面，其實也有一個怕自己不夠被喜歡的人。只是他把害怕做成了很多行動，做得太密，密到對方沒有地方呼吸。

「你可以問佢。」浩謙說。

「我問，佢可能又覺得我迫。」

「咁你就問一次，然後畀佢時間答。」

藍道看著手裏的可樂。「咁簡單？」

浩謙想起自己在宿舍電話前學了很久才學會沉默，搖頭。「唔簡單。不過可能有用。」

第二天，他把這件事簡單講給湘瀛聽。兩人在理大附近食雲吞麵，湘瀛剛下課，眼鏡上有一點霧氣。她聽到藍道每日三問，挑了挑眉。

「你以前都幾熱烈。」

「我有咁誇張？」

「你以前會問我幾點練琴、幾點走、搭咩車、需唔需要你接。」

「我係想幫手。」

「我知。」湘瀛用筷子撥開青菜，「所以我後來先冇討厭你。」

「咁有冇鍾意？」

她望住他。「而家先問？」

浩謙耳朵熱起來。「確認下。」

「有。」她說，「但有啲時候，幫手同逼近只差少少。」

他點頭。

湘瀛喝了一口湯，忽然問：「Adrianne 問你呢啲，你會唔會覺得好有成功感？」

「咩成功感？」

「好似自己終於識教人拍拖。」

浩謙想反駁，又覺得她問得不是沒有道理。

「有少少。」他承認，「但更多係覺得自己好似以前好蠢。」

湘瀛笑了。「你而家都唔係好醒。」

「多謝。」

「不過有進步。」

她講得很隨意，卻令他整碗雲吞麵都變得好吃。

幾日後，藍道約 Adrianne 去看戲。Adrianne 本來不想答應，說怕他誤會。浩謙在 MSN 上說，如果你完全不想，就不要去；如果你只是怕他的熱情，那就把界線講清楚。

Adrianne：「你而家講嘢好似戀愛輔導熱線。」

Howard：「你教出嚟。」

Adrianne：「差啲想退貨。」

他笑著回了一個很舊式的笑臉符號。

星期六晚上，Adrianne 看完戲後上線。浩謙剛和 Sandy 講完電話，還坐在宿舍走廊電話旁邊，手裏拿著一張寫滿工程公式的紙。回房後，他看見 MSN 閃動。

Adrianne：「我應承咗試下。」

Howard：「同 Randall？」

Adrianne：「嗯。」

Howard：「你唔係話驚？」

Adrianne：「所以我同佢講，唔好日日等我，唔好每餐問我食咗未。」

Howard：「佢點講？」

Adrianne：「佢話會改。」

浩謙看著那三個字，忽然有點替藍道緊張。

Howard：「咁你覺得呢？」

Adrianne 停了很久。

Adrianne：「如果有人咁追我，我會驚。」

又過了一會。

Adrianne：「但如果佢真係識停一停，我想睇下會唔會唔同。」

浩謙沒有立即回。

他想起自己和湘瀛坐在茶餐廳那晚，她說不要把喜歡變成管住我。原來每一個被答應的人，真正要學的不是再追近一點。

是被允許靠近之後，還懂得留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