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話：我哋只是 Ocamp 朋友

余浩謙沒有即刻答應邵以晴的 snooker。

他先在 MSN 開了葉湘瀛的視窗。

Howard：「我聽日可能同 Ocamp 朋友食飯，再打 snooker。」

Sandy：「Adrianne 嗰班？」

Howard：「嗯。A+ 都會去，藍道好似都去。」

Sandy：「去囉。」

他看著那兩個字，反而有點不安。

Howard：「你唔介意？」

Sandy：「介意咩？」

Howard：「我同女仔朋友出去。」

Sandy：「如果我話介意，你係咪唔去？」

他停住。

Sandy：「我唔想你因為驚我嬲而冇朋友。但你唔好收埋。」

浩謙盯著螢幕，忽然覺得這句比任何批准都重。

他想了很久，回：「我會同你講。」

Sandy：「唔係交 report。」

Howard：「咁係咩？」

Sandy：「係唔好等我變成最後一個知。」

這句隔著螢幕，仍然像有人輕輕敲了一下枱面。浩謙想起 Adrianne 送粥那晚，自己猶豫第一句應該怎樣講；也想起湘瀛在電話裏說過，她不想好像不是他那邊的人。

Howard：「明。」

Sandy：「你今日又用單字。」

Howard：「我會試住講多啲。」

Sandy：「咁今晚玩得開心啲。唔好成晚諗住點樣返嚟解釋。」

他看著最後一句，笑了出來。

第二晚，Ocamp 朋友約在旺角一間茶餐廳。A+ 最早到，坐姿像整張卡位都是他的地盤，一隻腳伸到枱底最出，手裏轉著一包紙巾。

「Howard！」他一見浩謙就拍枱，「拍拖人士終於出山。」

浩謙坐下。「你可唔可以細聲啲？」

「唔可以，我讀教育但唔代表我要溫柔。」

A+ 穿著一件紅黑格仔外套，頭髮抓得很高，頸上掛著一條銀色鍊。浩謙每次看見他，都很難把他和「將來可能教人」連在一起。

Adrianne 很快到。她穿深藍色冷衫，沒有化甚麼妝，坐下時把書包放在身旁，先問浩謙：「Sandy 知你出嚟？」

「知。」

「有進步。」

A+ 立刻接：「嘩，心理系審批。」

Adrianne 看也不看他。「教育系安靜。」

A+ 捂住心口。「你歧視未來社會棟樑。」

藍道最後到，手裏拿著兩杯外賣熱飲。他把其中一杯放到 Adrianne 面前。「你上次話凍檸茶太凍，今日買咗熱柚子茶。」

Adrianne 愣了一下。「多謝。」

A+ 吹口哨。「Randall，好 detail 喎。」

藍道笑得很自然。「記性好。」

浩謙看著這一幕，心裏某個分析器立刻開始運作。熱飲、記得喜好、遲到但帶補償、坐位靠近。這些如果放在他自己身上，大概就是追求的證據。

飯局一開始很吵。A+ 講教育系同學做 presentation 時太像早會訓導，講到自己拍枱笑；藍道講書院活動下個月可能搞義賣，順手問 Adrianne 有沒有興趣一齊做 helper；Adrianne 一邊拆筷子套，一邊把每個人的廢話分類處理。

浩謙大部分時間在旁邊聽。

他發現自己很放鬆，也很不放鬆。放鬆的是，這些人跟中學舊圈完全不同，沒有人知道他以前有多書呆，也沒有人會提起 grad din 前夜。A+ 認識的是大學的 Howard，會排版、會幫活動、會被 Adrianne 笑追女仔似 lab report。

不放鬆的是，他開始知道，一個人可以在不同圈子裏有不同版本。

而不同版本，未必能全部帶回同一個電話裏。

「喂，Howard。」A+ 忽然問，「你同 Sandy 點拍拖？係咪寫 proposal？」

浩謙差點嗆到。

Adrianne 笑得低頭。「佢應該有 gantt chart。」

「我冇。」

「咁你有冇列 risk？」

「邵以晴。」

她笑得更厲害。

藍道在旁邊看著 Adrianne 笑，眼神很亮。浩謙看見那眼神，忽然覺得自己似乎明白了一點甚麼。

飯後他們真的去了打 snooker。樓上桌球室燈光偏黃，煙味黏在綠色桌面旁邊。A+ 拿起球桿，姿勢很浮誇，像下一秒要拍電影。Adrianne 明明說自己不太會打，卻很快學會怎樣站位。藍道站在她旁邊，教她握桿時靠得有點近。

「你手放鬆啲。」藍道說。

Adrianne 很短地笑了一下，往旁邊移開半步。「我知。」

浩謙看在眼裏，腦裏又開始做註解。藍道喜歡 Adrianne。A+ 也可能喜歡 Adrianne。或者兩個都。或者他根本不懂看。

A+ 走過來撞他肩膀。「你望咩？」

「冇。」

「你啲眼神好似 Excel 開咗 filter。」

浩謙皺眉。「你講嘢可唔可以唔好咁奇怪？」

「唔可以，我個人魅力。」

打到十點幾，藍道說要送 Adrianne 回宿舍。A+ 立刻說自己要買魚蛋，叫浩謙陪他下樓。四個人在樓梯口分開。藍道問 Adrianne 冷不冷，Adrianne 說不用；他仍然把自己外套拉鍊拉高示範了一次，像這樣就能替她保暖。

A+ 看著他們走遠，吹了聲口哨。「Randall 好努力。」

浩謙心裏一動。「你唔介意？」

A+ 轉頭。「介意咩？」

「Adrianne。」

A+ 眨眼，然後爆笑。「你以為我鍾意 Adrianne？」

浩謙沉默。

「大佬，我同佢鬥嘴係因為佢反應快，唔係因為我要追佢。」A+ 笑到扶牆，「你哋工程人係咪見到男女講多兩句就要配對？」

「我冇。」

「你有，你成塊面寫住。」

浩謙被笑到有點惱羞，回宿舍後還在想這件事。

MSN 上，Adrianne 的視窗很快亮起。

Adrianne：「A+ 話你以為佢鍾意我。」

Howard：「佢咁快爆料？」

Adrianne：「佢話呢個笑話要即日分享。」

浩謙嘆氣。

Adrianne：「你真係諗太多。」

Howard：「我只係觀察。」

Adrianne：「你係將自己會點做，套落所有男仔身上。」

他看著那句，忽然回不了嘴。

另一邊，Sandy 的視窗跳起。

Sandy：「返到未？」

浩謙望著兩個視窗，第一次很清楚地知道，他要學的不只是不要收埋。

還要學會，不把每一盞燈都當成同一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