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話：突然冷淡

藍道和邵以晴拍拖的消息，最先由 A+ 傳出來。

那天余浩謙剛在電腦房幫學生會改完一份招莊海報，字款試到眼都花。MSN 一響，A+ 的視窗跳出來。

A+：「大新聞。」

Howard：「你又肥佬？」

A+：「你可唔可以對教育界未來有信心？」

Howard：「大新聞係咩？」

A+：「Randall 同 Adrianne 一齊咗。」

浩謙盯著螢幕幾秒。

Howard：「佢同我講過試下。」

A+：「嘩，你情報網好密。」

Howard：「朋友講嘢。」

A+：「係係係，Ocamp 朋友，戀愛熱線，男仔代表。」

浩謙本來想回嘴，卻發現自己有點不知道該講甚麼。他為 Adrianne 高興，也為藍道鬆一口氣。至少那種太熱的追求沒有把人嚇走。至少有人說會改，似乎真的得到了一次機會。

Adrianne 後來很簡短地講過開始的經過。看戲散場後，藍道送她回宿舍附近，兩人在斜路口站了一會。他沒有再像以前那樣連續問三個問題，只問：「咁我可唔可以真係當你女朋友？」Adrianne 說可以。再後來，他們很輕地吻了一下。

她在 MSN 裏打：「唔算差。」

浩謙看著那句，不知道應該回恭喜還是笑她。

第二次親吻是在海旁。她說風很大，藍道把外套給她，動作有點笨，但不討厭。那時她還以為，熱烈的人只是學緊慢下來。

幾天後，他們四個再吃飯。這次藍道和 Adrianne 坐在同一邊。藍道替她拆筷子套，問她想不想喝熱飲；她說不用，他便真的沒有再堅持。浩謙看見這個細節，心裏暗暗替他加了一分。

A+ 卻在對面低聲說：「好乖喎。」

浩謙低聲回：「你唔好搞事。」

「我係欣賞愛情令人進步。」

Adrianne 抬頭。「你哋兩個講咩？」

A+ 立刻說：「講 Howard 拍拖後成熟咗。」

Adrianne 看向浩謙。「係咩？」

浩謙覺得這個問題很危險。「少少。」

藍道笑著說：「Howard 一直都幾穩陣。」

A+ 差點把凍奶茶噴出來。

浩謙也不知道為甚麼，被藍道稱讚穩陣，比被比特麗說好用更尷尬。

起初，一切看起來真的不錯。藍道不再每天三次報到，Adrianne 也沒有再說喘不過氣。他們去看過一次戲，去過一次海旁。Adrianne 在 MSN 上講得很簡短，只說「ok」、「冇想像中咁煩」、「佢其實幾細心」。浩謙回她「咁咪好」，心裏有種完成任務的安定。

然後，安定很快就開始漏氣。

聖誕假前一星期，Adrianne 在 MSN 傳來一句：「你哋男仔係咪拍咗拖就可以唔覆機？」

浩謙那時正在宿舍房裏整理 notes。飯民趴在床上睡覺，志偉把手掣線纏到椅腳上。Sandy 剛打過電話來，說護理小組報告快要交，今晚可能不再上線。

Howard：「Randall？」

Adrianne：「嗯。」

Howard：「可能忙？」

Adrianne：「佢以前都忙，但以前忙都可以問我食咗飯未。」

浩謙看著那句，不知為何覺得有點諷刺。以前太密，現在太疏。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像永遠找不到中間那一格。

Howard：「幾耐冇覆？」

Adrianne：「半日。」

Howard：「半日又未必算唔覆。」

Adrianne：「如果係以前嘅佢，半日已經可以傳三次。」

浩謙無話可說。

再過幾日，情況沒有好轉。藍道仍然有出現，仍然會在飯局裏笑，仍然會坐在 Adrianne 旁邊。可是他不再像以前那樣主動等她下課，不再記得她說過的每件小事。Adrianne 說想去買一本書，他說「遲啲先」；她問星期六有沒有空，他說「睇下點」。

「睇下點係咩意思？」Adrianne 在 MSN 上問。

Howard：「即係未決定。」

Adrianne：「我當然知字面意思。」

Howard：「可能佢真係有事。」

Adrianne：「你係咪所有男仔都幫？」

浩謙停了停。

Howard：「我唔係幫佢。我係唔想亂估。」

Adrianne：「我都唔想。但我忍唔住。」

這句不像她平時。Adrianne 平時講話快、準、帶刺，像甚麼都可以被她拆開來看。這一刻，她忽然不像戀愛軍師，只像一個剛剛被冷落的人。

浩謙不知道該怎樣安慰。

他想起自己和 Sandy 剛拍拖時，恨不得每件事都做好。接送、電話、溫書、掃描 notes、講明自己去邊。可是他也知道，人的熱情不能永遠維持在第一天。問題不是熱情會降，而是降下來之後，剩下的是不是仍然可靠。

星期五晚，浩謙陪 Sandy 去聽一場小型 cello recital。場地不大，觀眾多是學生和家長。Sandy 坐在旁邊，膝上放著場刊，聽到某段時手指跟著很輕地動。浩謙看著她，忽然覺得這種安靜的陪伴，比任何訊息都實在。

散場後，他送她去巴士站。

「你今晚好靜。」湘瀛說。

「我諗緊朋友嘅事。」

「Adrianne？」

他點頭，沒有隱瞞。「藍道好似突然冷淡。」

湘瀛把頸巾拉高一點。「咁你唔好扮專家。」

「我冇。」

「你有時好想幫人解釋晒所有嘢。」

浩謙想說自己只是怕誤會，最後又吞回去。

「咁我應該點？」

「聽佢講。」湘瀛看著他，「你之前唔係練緊？」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啲功課會唔會出到生活應用題？」

「會。你常常肥。」

巴士來了。她上車前，伸手捏了捏他的手指。

「記住，你係佢朋友，唔係佢男朋友。」

車門關上，浩謙站在站牌下，看著巴士尾燈轉出街口。這句很輕，卻像替某條界線加了一盞燈。

回到宿舍，他開電腦。MSN 登入聲響起不久，Adrianne 的視窗就閃。

Adrianne：「你得唔得閒？」

Howard：「得。」

Adrianne：「我今日同佢出咗去。」

Howard：「點？」

Adrianne：「佢好似冇做錯嘢。都有食飯，都有送我返宿舍附近。」

她停了很久。

Adrianne：「但我覺得佢唔喺度。」

浩謙看著那句，想起湘瀛問過他的那句：你係咪其實唔想聽我講嘢？

他沒有立刻替藍道解釋。

Howard：「你想講就講。我聽。」

Adrianne：「男仔係咪都會咁？」

那句話停在螢幕上。

宿舍外有人笑，有人拍門，有人叫志偉借拖板。浩謙坐在一片熱鬧裏，忽然覺得自己面前那個視窗很靜。

他知道自己不應該答得太快。

也知道，有些問題一旦有人問你，你就已經被放到了一個很危險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