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話：圖書館角落

正式拍拖之後，余浩謙第一個發現不是世界變甜了。

而是很多以前不能做的事，忽然變得可以做，但又不代表你知道應該怎樣做。

例如牽手。

以前他和葉湘瀛並肩行路，手背偶爾擦過，已經可以讓他心神不定半條街。現在他可以伸手去牽她，卻每次都要先判斷場合、人流、她拿著甚麼、她今天累不累。太快像得意忘形，太慢又像完全沒有拍拖。

第一次在中大校園牽手，是湘瀛來找他溫書。

十二月中，天氣終於有一點冷。她帶著護理 notes 和一件淺灰色冷衫，在火車站出閘時向他揮手。浩謙站在遠處，看見她不是穿活動 T-shirt，不是背著 cello，不是被中學同學圍住，而是獨自走進他的校園，心裏突然有種很不真實的開心。

「你做咩笑到咁？」她問。

「你嚟中大。」

「我嚟圖書館。」

「都係嚟。」

她瞥他一眼。「你唔好講到我嚟探監。」

他忍不住笑。

上山的路長，校巴又逼。他們站在車廂中間，扶手被人抓滿。湘瀛拿著一疊 notes，不方便扶欄。浩謙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前面一個同學的背包，終於伸手輕輕握住她手腕。

「小心。」

她沒有縮開。

過了幾秒，她反而把手指往下移，扣住他的手。

浩謙整個人定住。

「你唔使成架校巴咁僵。」湘瀛低聲說。

「我怕整痛你。」

「牽手咋，唔係抽血。」

他聽見她用護理語氣講笑，差點笑出聲。

圖書館裏暖氣不算足，冷氣又像沒有完全關掉。兩人找了靠窗角落坐下，中間隔著一盞檯燈。湘瀛攤開 anatomy notes，浩謙攤開工程數學。最初他們真的有溫書。筆尖、翻頁聲、遠處影印機聲，全部很規矩。

到第三十分鐘，浩謙開始看她多過看 notes。

湘瀛頭也不抬：「你嗰頁睇咗好耐。」

「呢頁難。」

「你張紙倒轉咗。」

他低頭，發現真的倒轉了。

湘瀛忍笑忍到肩膀微震。浩謙想反駁，最後只能默默把紙轉回來。

那天他們在圖書館坐到傍晚。中途她靠在椅背上閉眼，說只睡五分鐘。浩謙沒有叫醒她，只把自己的外套放到她膝上。她醒來時看見外套，沒有說多謝，只把袖口拉高一點，繼續看書。

那種自然比「多謝」更令他心動。

離開圖書館時，他們在樓梯口撞見 Oscar。Oscar 背著工程書，手裏拿著一杯紙包檸檬茶，見到兩人並肩出來，先望浩謙，再望湘瀛，最後望到兩人還未完全放開的手。

「哦。」Oscar 說。

浩謙立刻放手，又覺得自己放得太快。

湘瀛看了他一眼，反而重新牽住。

Oscar 的表情精彩得像考試撞中貼士。「恭喜晒，Howard 同學終於唔使再做候補安全主任。」

「你可唔可以細聲啲？」浩謙說。

「圖書館外面都要靜？」

湘瀛笑著說：「你唔好蝦佢。」

Oscar 舉起雙手。「我邊敢。牙沈知道咗未？」

「知。」湘瀛說，「佢話如果 Howard 蝦我，佢會連你一齊鬧。」

Oscar 立刻看向浩謙。「你聽到啦，我生命安全而家交咗俾你。」

浩謙本來覺得尷尬，卻又有一點說不出的踏實。中學舊圈第一個人親眼看見他們以這個身份站在一起，像一張一直未蓋印的表格，終於被輕輕按上日期。

Oscar 走前拍了拍他肩膀，壓低聲音：「唔好衰。」

浩謙沒有笑。

「知。」

晚飯後，湘瀛跟他回家拿一份他答應幫她掃描的舊 notes。媽媽剛好去街市，爸爸未放工，屋裏只有客廳那部電腦和廚房的鐘聲。浩謙一開門，突然意識到，這是她第一次以女朋友身份來他家。

他立刻變得很忙。

「你坐。要唔要水？可樂？橙汁？我屋企可能有維他奶。」

「水就得。」

「凍水定暖水？」

「Howard。」

「嗯？」

「你似招呼校長。」

他尷尬地笑，去廚房倒水。

掃描器很慢，一頁一頁發出機械聲。湘瀛坐在客廳地板上，把 notes 分好次序。浩謙蹲在電腦旁邊改檔名，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很快。這是他最熟悉的工作：把混亂整理成檔案，把紙變成圖像，把圖像放進資料夾。

她看著他。「你做呢啲真係好順。」

「因為唔使估人諗咩。」

說完他才覺得這句太誠實。

湘瀛沒有追問，只把下一頁遞給他。「咁你慢慢估我。」

他抬頭。

她也在看他。

客廳一瞬間安靜下來，只剩掃描器滑過玻璃的聲音。浩謙不知道是誰先靠近。也許是他，也許是她，也許只是十二月的空氣忽然變得太薄。

他們吻了一下。

很輕，很短，短得像有人不小心按錯 Enter。可是在浩謙心裏，那一下比所有 MSN 視窗都亮。

他想再靠近一點，手剛抬起，湘瀛就輕輕按住他的手背。

「慢啲。」

他立刻停住。「對唔住。」

「唔使對唔住。」她看著他，「我只係想慢啲。」

「好。」

這次他沒有再補很多句。他只是坐回電腦前，把下一頁 notes 放進掃描器。

那幾分鐘裏，他其實甚麼字都看不清。檔名打錯了兩次，掃描器蓋也差點沒放好。可是他寧願自己笨拙，也不想讓她覺得一句「可以拍拖」之後，所有界線都自動失效。

湘瀛沒有再說甚麼，只把分好的 notes 往他那邊推近一點。那個動作很小，卻像重新把位置交回給他：你可以靠近，但你要自己懂得停。

湘瀛看著他的耳朵紅到幾乎透明，忽然笑了。

「你係咪而家先知拍拖唔係做 project？」

「我一直都知。」

「你張臉話你唔知。」

他想辯解，最後也笑了。

媽媽回來前，他送湘瀛到樓下。街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把掃好的 CD 放進書包，問：「你今晚返宿舍？」

「返。聽日早堂。」

「咁早啲瞓。」

「你都係。」

兩人站在樓下，明明已經講完，卻誰都沒有即刻走。最後湘瀛先伸手，替他把外套拉鍊拉高一點。

「你病完唔好又扮冇事。」

浩謙低頭看她的手，心裏軟得一塌糊塗。

回到宿舍時，飯民和志偉正在打機。飯民看他一眼，立刻說：「呢個樣，拍拖成功人士返嚟。」

「你唔好亂講。」

「你臉上有字幕。」

浩謙懶得理他，坐到電腦前登入 MSN。狀態燈一個個亮起，他看見 Sandy 在線上，剛想傳一句「到咗」，另一個視窗先跳出來。

Adrianne：「聽日 snooker？A+ 話你拍拖之後應該冇咁緊張，可以驗收成果。」

浩謙望著那句，手指停在鍵盤上。

甜蜜原來不是讓所有燈熄掉。

它只是令某一盞，暫時特別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