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上的螢火蟲16

第十六話:十二月第一句

宿舍走廊盡頭那部電話,比余浩謙想像中難用。

不是技術上難。拿起聽筒,按號碼,等接通,這些動作簡單得很。難的是它掛在走廊盡頭,旁邊就是洗手間和茶水間。有人穿拖鞋經過,有人拿著牙刷停低八卦,有人一邊等熱水一邊看你講到耳朵發紅。

第一次用那部電話打給葉湘瀛時,飯民剛好抱著杯麵出來。

「嘩,公眾電話愛情片。」飯民說。

浩謙用眼神叫他走。

飯民很配合地走了三步,又回頭:「你記住唔好講到成層樓都知。」

浩謙把聽筒按緊一點,電話另一邊剛好接通。

「喂?」湘瀛的聲音很近,近得他一下子忘記剛才想好的開場白。

他本來想解釋電話費,想解釋宿舍電話,想解釋自己不是不想聽。可是她一聲「喂」之後,他忽然覺得所有解釋都太長。

「我喺度。」他說。

那邊靜了一下。

「你用邊度電話?」

「宿舍走廊。」

「咁咪好多人聽到?」

「所以我今日唔會亂講嘢。」

湘瀛笑了。笑聲很細,像怕穿過電話線後變得太明顯。

那晚他們講了二十幾分鐘。不是很久,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安靜。湘瀛說護理課有同學暈針,說師姐講病房禮儀時嚴肅得像訓導主任,說 cello 老師又嫌她某段弓法不夠穩。浩謙幾次想插口,最後都忍住,只在適當時候問:「咁你點諗?」

她說得比平時慢。

他也聽得比平時慢。

走廊裏有人笑,有人叫外賣,有人拍門找拖板。那些聲音像大學生活在旁邊流過,而他站在一個固定的位置,用一條線把自己繫住。

掛線前,湘瀛忽然說:「你今日冇咁急住補鑊。」

「我練習緊。」

「練電話?」

「練聽。」

這句說出口時,浩謙自己也覺得有點肉麻。他立即想補一句「講笑」,但這次忍住了。

湘瀛沒有笑他。

她只是說:「咁你繼續練。」

回房後,飯民問他:「練成點?」

浩謙把聽筒的冰冷感還留在耳邊,坐回自己張床。「冇死。」

志偉從地上抬頭。「咁即係大成功。」

飯民把杯麵湯喝完,語氣懶洋洋:「你哋拍拖未?」

「未。」

「咁你而家係用宿舍公共資源追女仔。」

「我會排隊。」

「唔係呢個問題。」飯民說,「你唔好追到全層都識背 Sandy 每日行程。」

浩謙本來想反駁,最後只說:「我知。」

這次他真的有聽入耳。

十一月尾到十二月初,他們慢慢有了新的規律。浩謙如果晚上留在宿舍,便去走廊打電話;如果在學生會改版,就先發短訊告訴她自己大概幾點得閒。湘瀛仍然喜歡講電話,喜歡把一天裏很細碎的事講給他聽。他仍然不算擅長,但開始明白,聽電話不一定要每秒都有反應。

有時她停下來,只是翻 notes。

有時她沉默,只是在想。

有時她問「你仲喺度嗎」,他不再急著解釋自己沒有走神,只會說:「喺度。」

那兩個字,比很多對不起有用。

Adrianne 也很快知道這件事。不是他主動報告,是 A+ 在走廊看見他拿著聽筒講到耳紅,第二天便把「Howard 修煉宿舍電話神功」傳遍 Ocamp 朋友。

Adrianne 在 MSN 問:「咁你問咗未?」

Howard:「問咩?」

Adrianne:「你唔好扮。拍拖。」

Howard:「未。」

Adrianne:「你再等,聖誕老人都替你尷尬。」

浩謙看著螢幕笑,又有點緊張。以前他怕問,是怕被拒絕;現在他更怕的是,她答應之後,他仍然做不好。

Adrianne:「你唔需要等自己變完美先問。你只要唔好講到好似求職面試。」

Howard:「已抄低。」

Adrianne:「今次唔好抄,記住用人話。」

十二月的第一個星期六,湘瀛在一個老人中心試拉 cello。不是正式表演,只是護理系同學跟活動組去做義工,有人唱歌,有人量血壓,有人陪老人家摺紙。湘瀛帶了琴,說想試一首很短的曲。

浩謙沒有自動說要幫她搬。

他在電話裏問:「你想我去嗎?」

湘瀛停了一下,像對這個問法有點意外。

「想。」她說。

那天他在紅磡站等她。十二月的風從天橋灌過來,吹得人手指發冷。湘瀛背著書包,旁邊放著 cello 硬盒,白色外套袖口有一點松香粉。她看見他時,先把琴盒推過來。

「幫我。」

浩謙笑了。「遵命。」

「你唔使咁開心。」

「我有被授權。」

她忍不住笑。

老人中心在一條舊街裏。電梯很慢,走廊有藥油味和熱水壺的蒸氣。湘瀛拉琴時,幾個婆婆坐在第一排,聽到一半有人閉上眼,有人跟著很輕地拍膝頭。浩謙站在門邊,看著她低頭調弓,看著她戴眼鏡的側面,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音樂室外那個藍色琴盒。

那時他只是想被她看見。

現在他看著她,卻第一次覺得,被不被看見都不應該打斷她發光。

活動完,兩人去附近茶餐廳。外面天色很早就暗了,玻璃窗映出一排霓虹。湘瀛用匙羹攪凍檸茶,問他:「你今日做咩咁靜?」

「我怕我一開口又講錯。」

「你唔講都會錯。」

「咁慘?」

「所以正常講啦。」

浩謙望著她,忽然覺得那句一直壓住的話不再像考試題。它不是要答對才可以交卷,也不是他努力了幾多就應該有結果。它只是一句話,要交給她,然後等她決定收不收。

「Sandy。」

她抬頭。「嗯?」

他握著凍檸茶杯,杯壁的水珠濕了指尖。

「我可唔可以正式追到你?」

湘瀛愣了一下,然後皺眉。「你呢句中文好奇怪。」

浩謙耳朵立刻熱起來。「我重講。」

「唔准背稿。」

他吸了一口氣。

「可唔可以拍拖?」

茶餐廳裏有人叫凍奶茶,有人把椅拖得很響。電視播著無人在意的綜藝節目。湘瀛看著他,看了很久。

久到他幾乎想把整句收回去。

「可以。」她說。

浩謙以為自己會立刻笑出來。可是那一刻,他反而有點不敢動,像怕一動,這兩個字就會掉到地上。

湘瀛看見他的表情,終於笑了。「你做咩?hang 機?」

「我確認緊。」

「確認完未?」

「未。」他很誠實地說。

她把凍檸茶推遠一點,語氣慢下來。「Howard,我應承你,唔係因為你接送我幾多次,唔係因為你做足晒啲嘢。」

他點頭。

「我係鍾意你。」她說得很輕,「但你唔好將鍾意我變成管住我。」

這句像一粒很小的石,落在最甜的那杯茶裏。

浩謙聽見自己說:「我會記住。」

湘瀛看著他。「唔係記低就得。」

他想起自己從前在表格旁邊寫下「記得同 Sandy 講」,想起所有以為寫低就不會漏的事。

「我會學。」他說。

湘瀛這次沒有再糾正他。她只是伸手過來,手指在枱底輕輕碰到他的手背。

那是他們正式拍拖後的第一下牽手。

很短。

卻亮得像十二月裏不應該出現的一點夏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