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七叔遺頁照大汗,守信一掌定價前
Seven 叔把一頁紙交給師兄時,紙邊已經黃了。
地點仍然是茶記。
因為江湖最重要的東西,通常都不是在 boardroom 出現。
「唔好整污糟。」Seven 說,「雖然已經好污糟。」
師兄小心接過。
頁首寫著:
`Kingston Bywater, Veritas College`
下面是一段 lecture note。
`Markets do not trust winners. They trust rules that still apply when winners are in the room.`
師兄看了很久。
「王重洋?」
Seven 吃了一口多士。
「你哋成日講 Veritas,講到好似一座樓。其實 Veritas 最值錢嗰啲,不是樓,是有人當年肯寫低呢啲悶到死、但救命嘅句子。」
「你點會有?」
「舊中環有啲紙,比人情更難還。」Seven 說,「Kingston 不會出來幫你打成吉瀚。死人最叻就係不出席會議。」
師兄差點笑出來。
笑到一半,喉嚨卻收緊。
Seven 用筷子點著那句英文。
「第十七掌。」
師兄抬頭。
Seven 說:「守價不如守信。」
茶記裏電視播著午間新聞,畫面上剛好出現 North Star 的報道。
Anchor 說市場反應熱烈,定價焦點仍在討論。
Seven 看都不看。
「價可以高,可以低。高少少不一定貪,低少少不一定義氣。但如果你明知人哋買的是一個不存在的承諾,仍然照收錢,咁你守到價都無用。」
師兄把那頁紙放進 folder。
「我不是 Kingston。」
「好彩。」Seven 說,「如果你係,呢本書就好悶。」
師兄終於笑了。
Seven 也笑,笑完又很認真。
「正行,成吉瀚不是奸人。呢種最難打。奸人你可以揭穿,好人想做大事,會逼你相信自己太細。」
師兄低聲說:「我知。」
「你唔需要贏他。」Seven 說,「你只需要令自己第日見到個仔女,唔使解釋點解當年明知都照做。」
師兄一怔。
「七叔,你講到好遠。」
Seven 咬一口多士。
「金融海嘯都捱過,仲唔准我講遠啲?」
師兄把 Kingston 遺頁收好。
那不是武功秘笈。
沒有招式,沒有捷徑,沒有一句叫他必勝。
只有一句悶到像 compliance training 的話。
但那句話在中環午後的油煙裏,重得像山。
規則不是在輸家房間裏才成立。
贏家坐在房裏時,規則仍然要在。
這就是第十七掌。
守價不如守信。
Seven 叔把遺頁交給他時,用的是一個舊文件袋。
文件袋角位已經磨白,封口的棉線鬆了一半。
郭正行原本以為,像 Kingston Bywater 這樣的名字,留下來的東西應該很有儀式感。
結果只是幾張 photocopy。
字跡有點淡。
紙邊有茶漬。
甚至有一頁角落寫著某個學生無聊畫的箭嘴。
Seven 叔說:「失望?」
「有少少。」
「好。你仲未完全傻。」
他把其中一頁推過來。
上面寫:
`Markets do not trust winners. They trust rules that still apply when winners are in the room.`
郭正行看了很久。
這句他之前聽過摘錄。
但真正看見原頁,感覺不同。
因為它不是一句金句。
它在一堆很悶的 lecture note 裡。
前一段講 disclosure discipline。
後一段講 conflicts.
中間突然出現這句。
像一個老人講到一半,忍不住把一生最怕後生仔忘記的東西寫下。
Seven 叔夾起一塊多士。
「Kingston 當年講呢啲,學生多數瞓。」
「你有無瞓?」
「我梗係有。」Seven 說,「所以後來要用半生再學。」
郭正行笑了一下。
Seven 叔看著他。
「你以為守價很難?」
「很難。」
「難,但不是最難。」Seven 說,「價錢只是今日輸贏。信用是下次人還肯不肯坐低同你講。」
他用筷子敲了敲桌。
「你今日守住 half turn,市場未必記得。但如果你為了大汗面子賣貴,日後有人輸錢,佢哋會記得香港市場講過一句話唔算數。」
郭正行低頭看那頁。
「Kingston 和成吉瀚如果同一房,會怎樣?」
Seven 叔想了想。
「Kingston 會悶死成吉瀚。」
郭正行忍不住笑。
「然後?」
「然後成吉瀚會發現,悶有時是制度最強的防禦。」
茶記裡很吵。
有人叫凍檸茶。
有人罵電視財經主持。
有人在隔壁桌講新股認購。
Kingston 的遺頁就放在雲吞麵和多士之間。
一點也不莊嚴。
卻因此更像真的。
Seven 叔說:「第十七掌,不是教你贏。是教你不要被贏帶走。」
郭正行把遺頁放回文件袋。
「守價不如守信。」
「對。」Seven 說,「價輸半寸,還有下次。信輸半寸,有時一世補不回。」
下午回到萬利門,他把 Kingston 那句抄在一張紙上,放進 drawer。
沒有貼上白板。
這不是 slogan。
Slogan 太容易被人拿來做 decoration。
它應該藏在可以隨時拿出來、但不需要時不亂展示的地方。
晚上,Yoyo 問:「七叔又教掌?」
「第十七掌。」
「聽起來很近終局。」
「是。」
她安靜了一下。
「你怕嗎?」
「怕。」
「好。」
他笑。
「你越來越喜歡我怕。」
「不是喜歡。」她說,「只是你怕的時候,通常比較像人。」
郭正行把 Kingston 遺頁的 photocopy 放在桌上。
他忽然覺得,這些年所有掌法,其實都不是為了讓他打贏誰。
是讓他在每次想變成別人眼中的大人時,還留住一點原本的自己。
第二天早上,郭正行把 Kingston 那頁帶回萬利門。
不是要展示。
只是放在 drawer。
但人有時需要知道,某件東西就在附近。
像劍。
也像一張很悶的 legal memo。
上午,North Star final pricing pack 又被 Hanhai comment 了一輪。
其中一句:
`The pricing reflects the market's recognition of the Group's strategic importance.`
Nancy 皺眉。
Raymond 看向郭正行。
「Thoughts?」
郭正行腦裡浮起 Kingston 那句。
Markets do not trust winners。
他說:「Maybe change to: The pricing was determined after considering investor demand, valuation analysis, disclosed risk factors and market conditions。」
Hanhai director 說:「That removes strategic importance。」
Wendy 說:「It removes victory lap。」
Marcus 補:「And adds basis。」
Raymond 點頭。
「Use basis。」
這就是 Kingston 遺頁的真正用法。
不是拿出來鎮場。
不是對成吉瀚朗讀。
而是在一條看似普通的句子裡,選擇 basis over victory。
午飯時,Andy 問:「七叔給你甚麼?」
郭正行說:「一張很悶的紙。」
「有無武功?」
「有。」
「教咩?」
「教人不要以為自己贏。」
Andy 嚴肅地想了想。
「咁我應該不用學。我很少贏。」
郭正行笑到差點噴茶。
笑完,他忽然覺得,這些小笑話是很重要的。
它們令 Kingston 不只是神主牌。
令守信不是一個沉重到人人不敢碰的牌匾。
它也可以藏在一班 tired bankers 的午飯裡,藏在一句不讓 victory lap 偷渡的 mark-up 裡。
晚上,Seven 叔問他:「張紙有無用?」
「有。」
「點用?」
「改了一句 pricing pack。」
Seven 叔安靜了一秒。
「好。Kingston 如果知道自己遺頁用嚟改一句廢話,應該很安慰。」
「你肯定?」
「肯定。」Seven 說,「制度就係靠改一句又一句廢話活著。」
郭正行看著 drawer。
Kingston 那頁安靜躺著。
不像秘笈。
更像一個很老、很悶、很可靠的人坐在角落說:
不要偷懶。
不要被贏沖昏頭。
不要把規則只留給輸家。
他把 drawer 關上。
第十七掌,原來不是一掌打出去。
是一隻手按住自己,不讓自己在最想漂亮的時候,寫漂亮廢話。
Listing eve 前,Raymond 也看到了那張 Kingston photocopy。
不是郭正行主動給。
是他打開 drawer 找 stapler 時,看見那頁露出一角。
Raymond 讀完,沒有笑。
「Seven gave you this?」
「嗯。」
「Keep it。」
郭正行有點意外。
「你識 Kingston?」
Raymond 把紙放回去。
「我讀 Veritas 時,他已經是傳說。傳說通常很煩,因為真人不在,人人可以替他講自己想講的話。」
「那這句呢?」
Raymond 看著他。
「這句不像傳說。太悶。應該是真的。」
郭正行笑。
Raymond 說:「你要小心。Kingston 遺頁也好,Seven 掌法也好,不要變成你自己的 myth。」
「即是?」
「不要因為自己有一張紙,就覺得自己比房裡其他人更 moral。」
這句很重要。
也很刺。
郭正行點頭。
Raymond 繼續:「規則不是拿來覺得自己清高。規則是拿來讓大家在想犯錯時,有東西比 ego 更硬。」
這句比 Kingston 還 Raymond。
他把它也寫進 notebook。
晚上,Seven 叔聽完,笑到差點嗆茶。
「Raymond 終於似王處一。」
「你又亂配?」
「唔係亂。佢呢啲人,平時悶,關鍵時候救命。」
郭正行想了想。
確實。
Marcus 像馬鈺,教人慢慢行氣。
Raymond 像王處一,在最容易走火入魔時,把人按回地面。
而 Kingston 不出場。
只留一頁悶紙。
這反而最像中神通。
不靠招式。
靠制度幽靈壓住全場。
那晚離開茶記時,Seven 叔說:「第十七掌學咗,唔好急住悟第十八掌。」
「點解?」
「十八掌通常不是人教。」Seven 說,「係你做錯幾次、守住幾次、失去幾個人之後,自己有一日忽然明。」
郭正行沒有答。
他已經失去一些。
也守住一些。
但還未敢說自己明。
這樣也好。
真正的大結局,不應該來得太容易。
他把這句帶回萬利門。
沒有寫出來。
只是坐下時,忽然少了一點急。
上市前夜,所有人都想有結論。
但有些掌,確實要等鐘聲之後,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
他等。
這一次,肯等,也是武功。
而且是最不威風的一種。
但有用。
非常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