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星期四晚不遲到,冷市燈下補舊痕
星期四晚,郭正行早到。
不是早五分鐘。
是早四十分鐘。
餐廳在上環,一間沒有 views、沒有 tasting menu、沒有投行人喜歡打卡的舊西餐廳。牆上掛著已褪色的香港夜景,侍應看見他西裝筆挺地坐在角落,只問一句:
「等女朋友?」
郭正行愣了一下。
「等一個好重要的人。」
侍應點頭,像見過很多遲到的人,也見過很多等不到的人。
七點二十分,Yoyo 進來。
她沒有穿很正式。
白襯衫,深色外套,頭髮紮起來。她看見他面前已經有一杯水,沒有酒,沒有電話,沒有文件。
「你真係早到。」
「我話過。」
Yoyo 坐下,看著他。
「中環好多男人都話過。」
郭正行沒有即刻答。
以前他會解釋,會講 deal、client、deadline、market。今晚他記得自己剛學會的那句:不加第二句,先坐穩,再講話。
所以他只說:
「我知道。」
Yoyo 低頭看餐牌。
「咁你今晚不如由頭到尾都唔好講 client 名。」
「可以。」
「唔好講 risk factor。」
「盡量。」
「唔好講 Marcus。」
郭正行停了一下。
「呢個有少少難。」
Yoyo 終於笑了一下。
很短。
但那一下,像寒潮裡有盞舊燈未熄。
他們吃了湯。
湯很普通。
Yoyo 說,普通有時好過精彩。
郭正行聽得懂。
晚飯過半,他的 BlackBerry 震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
`Raymond: not urgent. Tomorrow.`
他把電話反轉扣在桌面。
Yoyo 看見了。
「你可以睇。」
「我睇咗。佢話 tomorrow。」
「你信 Raymond?」
「我今晚信你。」
Yoyo 的手指停在杯邊。
「唔好講到咁靚。你信我,係要做出嚟。」
「我知。」
她沉默了一會。
「嗰封 email,我不是原諒你。」
「我知。」
「我只是覺得,如果一個人肯學準時,可能仲未完全 hopeless。」
郭正行點頭。
「多謝你俾我由準時開始。」
Yoyo 看著他,眼神軟了一點。
「你呢個人最大問題,係成日以為要用大事證明自己。」
「可能因為我細個無咩大事。」
「所以你而家見到大事就衝入去救?」
郭正行想了一下。
「以前係。」
「而家呢?」
他看著那碗已經涼了一半的湯。
「而家我想先問,救完仲返唔返到屋企。」
Yoyo 沒有接話。
但她沒有走。
那晚他們沒有講復合。
沒有講未來。
沒有講婚姻。
只是在一間普通餐廳吃完一餐普通晚飯。
郭正行送她到街口。
上環的夜風有點冷。
Yoyo 說:「下星期四?」
郭正行幾乎即刻答。
但他忍住,拿出電話,看 calendar。
Yoyo 挑眉。
「咁 formal?」
「以前我太不 formal。」
她看著他把下星期四晚 block 住,title 寫:
`Dinner. No client names.`
Yoyo 笑出聲。
「你真係好難救。」
「但未 insolvent?」
「暫時 liquidity okay。」
兩個人都笑了。
那笑聲很輕。
不像大團圓。
像一間公司剛剛續到一條 bank line。
未必安全。
但有下一期。
第二朝,郭正行回到萬利門時,office 的燈比以前暗。
不是電費問題。
是人少了。
以前八點半的 bullpen,總有幾個 analyst 已經把 tie 扯歪,對著 model 自言自語。現在只有 printer 慢慢吐紙,像一個不肯承認自己老了的 clerk。
Marcus 站在 window bay,看著一疊 post-crisis client list。
「You are early。」
「睡醒了。」
Marcus 抬眼。
「Rare asset。」
郭正行笑了一下,放下袋。
桌上有一份 Paper Lantern lessons-learned memo。Nancy 的紅筆很少,Wendy 的註腳很多,Raymond 在最後寫了一句:
`Crisis work is not glory work. Keep the file boring.`
他看著那句,忽然覺得這間銀行仍然有救。
因為經歷完一場差點把人心和市場一齊沖走的海嘯,萬利門第一件事不是寫 victory memo,而是叫大家把 file 做到 boring。
中午,Yoyo 打來。
「你今日有無食飯?」
「有。」
「幾點?」
「十二點四十。」
「食咩?」
「雞飯。」
電話那邊安靜了兩秒。
「你係咪叫 Wendy 教你答 due diligence request?」
「我自己進步。」
「我記錄低。」
他聽見她在笑。
這種笑不是山頂那晚的互選。
那一晚太亮,亮到像一個人可以一次過把未來講清楚。
現實不是。
現實是第二天要上班,要看 email,要記得食飯,要在每一個小動作裡證明自己不是只會在大場面講好聽話。
下午,Raymond 叫他入房。
房裡有新 mandate pipeline。
沒有一單像 North Star 那麼大。
但每一單都寫著二零零九年的冷意:refinancing、asset sale、rights issue、distressed M&A。
Raymond 說:「Market wants rebuilding story。」
「Rebuilding after crisis?」
「Rebuilding after everyone pretended they understood risk。」
Raymond 把一份 folder 推過來。
「你幫 Marcus 做 first-cut screening。No heroics。Look for three things: who needs money, who says they don't need money, and who is lying to themselves。」
郭正行點頭。
他翻開第一頁,手指在 paper edge 停了一停。
以前他看新 deal,心裏會有一點熱。
現在仍然有。
只是熱裡多了戒心。
晚上七點半,他準備收工。
Andy 從旁邊探頭。
「你又走?」
「Thursday。」
「今日星期三。」
郭正行停住。
Andy 面無表情。
「測試你。」
「你很無聊。」
「Market quiet,我要自己製造 volatility。」
兩人笑了一下。
笑完,郭正行沒有立刻走。
他坐回位上,把 Yoyo 的 calendar invite 打開,看著那句 `Dinner. No client names.`
他忽然加了一行:
`Show up before being chased.`
這不是 compliance requirement。
沒有法律後果。
沒有 committee 會問。
但他知道,這一行比很多 disclosure schedule 都難守。
因為對 client,他可以用 process。
對喜歡的人,只能用自己。
晚上,他準時離開。
中環街口風很冷。
海嘯過後的香港仍然穿著西裝上班,仍然有人在半山買樓,仍然有人在茶餐廳講股票號碼。
但郭正行覺得,每一盞燈背後都比以前多了一點陰影。
他走向地鐵站,手機震了一下。
Yoyo:
`今日唔使答我食咩。你出現就得。`
他回:
`我嚟緊。`
發出去後,他沒有再補多一句 promise。
有些關係,不能像 prospectus 那樣用 risk factor 把所有可能失敗的事先寫下。
只能每星期、每晚、每一次,慢慢交割。
那晚的飯局不貴。
Yoyo 特意選了一間沒有 tasting menu、沒有 sommelier、沒有需要講「pairing」的店。
店裡的牆身有點舊,侍應會直接問「凍飲熱飲」,聲音大得足以蓋過隔壁桌的股票號碼。
郭正行坐下時,第一反應是找最近的電掣位。
Yoyo 看穿。
「你又想充電話?」
「職業病。」
「今日不准。」
她伸手。
他把 BlackBerry 交出來。
「如果有 emergency?」
Yoyo 把電話反轉放在桌上。
「Raymond 有你屋企電話?」
「有。」
「咁真 emergency 搵到你。假 emergency 就食完飯先。」
郭正行看著那部反轉的電話,覺得比簽任何 undertaking 都難。
飯吃到一半,他終於問:「你會不會覺得我很麻煩?」
Yoyo 正在夾菜。
「會。」
他一愣。
「你不可以猶豫一下?」
「你問真話,我俾真話。」
她把菜放到他碗裡。
「但麻煩不是問題。問題是,一個人麻煩完,會不會覺得全世界欠他理解。」
郭正行低頭。
「我以前可能會。」
「你以前一定會。」
「你可不可以溫柔少少?」
Yoyo 看著他。
「我已經溫柔到請你食飯。」
兩人笑了一陣。
笑完,她才說:「我怕的不是你工作忙。我怕你用忙保護自己。忙就不用想爸爸媽媽,不用想 Brian,不用想自己是不是值得被愛。」
那句話落在桌上,像一隻很細但很重的杯。
郭正行沒有即刻答。
店裡有人叫加冰。
有人講樓價。
有人說某隻內銀股又升。
香港繼續吵,繼續食,繼續用尋常聲音掩住大事後的裂口。
他說:「我會試著不再用工作做牆。」
Yoyo 點頭。
「牆可以留一點。做人無牆會死。但門要識開。」
這句很像她父親。
也很像她自己。
飯後,兩人走到電車路。
他沒有拖她的手。
不是不想。
是覺得今晚每一步都要慢一點。
Yoyo 先伸手。
「你今日有分。」
「幾多?」
「不要每次問分。你又不是 IPO。」
「上市後有沒有 stabilisation?」
「你再講 deal,我扣分。」
他閉嘴。
電車叮一聲經過。
她的手很暖。
郭正行忽然覺得,重建不是把海嘯前的自己拼回來。
是承認有些地方已經沖走,然後學另一種站法。
回到家後,他沒有立刻開 laptop。
這件事細到不值得寫進任何日記。
但他坐在沙發上,聽見雪櫃的聲音,聽見樓下有人拖行李箱,才發現自己原來很久沒有讓一個晚上自己慢慢過去。
他拿出 notebook,寫:
`Recovery is not a closing. It is a habit.`
寫完,他又覺得太像 Marcus。
於是補一句:
`Also, eat before writing moral conclusion.`
他笑了一下。
這笑聲沒有人聽見。
但他知道,自己真的回來了一點。
第二朝,Yoyo 只 send 了一個字:
`好。`
他看著那個字,沒有回長篇。
只回:
`今晚也會食飯。`
這一次,他不是為了交功課。
是因為身體不是 deal expense,不能永遠 claim back。
他第一次覺得,復原也可以很不英雄。
只是準時睡。
只是照常吃。
只是有人問起時,不再把自己說成「還撐得住」。
而是老實講:
`我今日需要早點睡。`
這句也算勇。
至少,對他來說,是。
也是新的開局。
很小。
但是真的。
他知道。
今晚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