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北境新門開半寸,同門遠影入寒潮
Brian 回覆 `Maybe` 之後,袁弘烈沒有立刻約他。
這比立刻約更厲害。
耐心,是收編的一部分。
三日後,成拓磊打來。
「Brian,有空飲咖啡?」
不是袁弘烈。
不是 official programme。
只是 coffee。
地點在金鐘一間很普通的 cafe。
普通到 Brian 反而放鬆。
拓磊沒有問萬利門。
沒有問 Paper Lantern。
沒有問任何 client。
他只問:「你為什麼入 investment banking?」
Brian 笑。
「Money. Ego. Escape. Pick one。」
拓磊也笑。
「誠實。」
「你呢?為什麼入 Hanhai?」
拓磊想了一會。
「Family. History. No escape. Pick one。」
這次 Brian 真正笑了。
兩個人忽然有一秒像朋友。
不是同門。
不是競爭。
不是 conflict log。
只是兩個很清楚自己不完全自由的人,坐在咖啡店裡承認自己不自由。
拓磊說:「我姐聽過你朋友的名字。」
Brian 抬頭。
「誰?」
「郭正行。」
Brian 的笑慢慢收起。
拓磊說得很輕。
「家父提過,他母親以前幫過我們家。只是舊事。你不用緊張。」
Brian 沒有答。
他忽然覺得,北境的網不只向自己伸。
也向師兄伸。
而他第一次沒有立即想替師兄擋。
這個念頭令他有點怕。
晚上,他在萬利門見到郭正行。
郭正行看起來很累。
兩人一起等 lift。
Brian 本來想說「你小心 Cheng 家」。
但話到嘴邊,變成:
「Paper Lantern done?」
郭正行點頭。
「暫時。」
「你同 C 妹呢?」
郭正行看著 lift 門。
「暫時不知道。」
Brian 輕輕笑了一下。
「暫時,真係好中環。」
Lift 到了。
門打開。
郭正行走進去。
Brian 沒有。
「你不走?」
「我等下一班。」
門慢慢關上。
最後一秒,郭正行看見 Brian 站在外面,手裡拿著一杯咖啡。
那影子很近。
也很遠。
Brian 等的不是下一班 lift。
他等的是 Hanhai 的車。
這件事他沒有對郭正行說。
車到時,成拓磊坐在後座。
「Coffee good?」
Brian 上車。
「Average。」
「香港很多東西 average,但很 reliable。」拓磊說。
Brian 笑。
「你這句像要收購它。」
拓磊也笑。
「我父親說,可靠的東西在危機裡最便宜。因為 reliable people often underestimate their price。」
Brian 看著窗外倒退的中環。
他知道這句不是隨便說的。
他甚至知道,自己可能就是句子裡那個 reliable person。
這種被看中的感覺,很危險。
也很暖。
車沒有去 Hanhai office。
而是停在機場快線站外。
拓磊遞給他一個 envelope。
「北京 visit。No obligation。」
Brian 接過。
裡面是 itinerary。
不是合同。
不是 offer。
但航班、酒店、meeting topic 全部列好。
`Capital flow after crisis`
`Distressed infrastructure platforms`
`Meeting with senior principal - subject to confirmation`
Senior principal。
Brian 沒問是不是成吉瀚。
因為不問,反而令想像更大。
他把 envelope 收起。
這一次,他不是忘記通知 Nancy。
他是決定暫時不通知。
差別很細。
但他知道有差別。
晚上,郭正行回到家,第一次按星期四晚的約定,沒有打開 laptop。
Yoyo 也沒有問他 deal。
兩人只在電話裡講一間想試的雲吞麵店。
講了十分鐘。
很短。
但沒有被任何 urgent 切斷。
掛線後,郭正行望著黑掉的手機 screen。
他知道裂痕仍在。
但有些修補,不是大聲說愛。
是十點半了,仍然沒有回 office。
同一時間,Brian 把 Beijing itinerary 放進 drawer。
drawer 裡已經有 Hanhai programme invitation、兩張未報的 coffee receipt、一張沒有名片頭銜的手寫 note。
他看著那些東西。
忽然覺得,原來不留痕不是沒有痕。
只是痕開始留在自己這邊。
郭正行和 Brian 那杯 no agenda coffee,最後約成了。
地點很普通。
中環站旁邊一間總是太吵的 coffee shop。
Brian 遲了五分鐘。
以前他會講笑說自己是重要人物。
今天他只說:「Sorry。」
郭正行看著他。
「你最近多了北京?」
Brian 的手停了一下。
「你問,還是 Nancy 問?」
「我問。」
Brian 點頭。
「有個 visit。未 final。」
「你有無報?」
Brian 看著咖啡。
「未。」
這個未,落在兩人中間。
不是沒有。
是未。
郭正行說:「你知應該報。」
Brian 抬頭。
「你知我知。」
兩人都沒有笑。
Brian 說:「C-hing,我沒有偷資料。沒有講 client。沒有講 Paper Lantern。沒有講萬利門 file。」
「我信。」
「但你仍然覺得我錯。」
郭正行很慢地說:「我覺得你正在練習不覺得自己錯。」
這句令 Brian 的眼神變了。
很痛。
也很準。
他站起來。
「No agenda coffee 原來都有 agenda。」
郭正行沒有拉住他。
Brian 走到門口,又停下。
「你知不知最煩係咩?Hanhai 沒有叫我 betray you。」
郭正行低聲說:「我知。」
「你不知道。」Brian 說,「如果他們叫我偷,我可以拒絕。現在他們只是讓我覺得,自己不用每一步都向你哋解釋。」
說完,他走了。
郭正行坐在原位,咖啡已經冷。
他終於明白,Brian 的黑不是突然變壞。
是他開始把解釋視為鎖鏈。
晚上,Yoyo 問他 coffee 怎樣。
他說:「不太好。」
「你想救他?」
「想。」
「你可以做咩?」
他想了很久。
「至少不把他講成壞人。」
Yoyo 說:「這也算一種守。」
幾日後,Brian 終於把 Beijing itinerary 正式放進 calendar。
不是 tentative。
不是 maybe。
他選了 `busy`。
那個小小的藍色方格,在 calendar 上看起來非常普通。
普通到幾乎看不出,它其實是一個方向。
Nancy 經過他座位時,問:「Anything I need to know on conflicts this week?」
Brian 的手停了一下。
他可以說。
這是最容易的一刻。
一句話。
`I may attend a Hanhai Beijing visit.`
但 bullpen 很吵。
電話響。
Printer 出紙。
有人叫他看一個 public comp。
那一秒很快過去。
Brian 說:「Nothing new。」
Nancy 看著他。
她點頭。
走開。
Brian 低頭看著 screen。
Nothing new。
這句 technically 可以成立。
因為 itinerary 未 final。
因為沒有 live mandate。
因為沒有 client material。
因為他已經習慣替自己找準確但不完整的句子。
他忽然有點反胃。
但也有點鬆。
這就是最可怕的部分。
錯事如果只帶來痛,人會停。
錯事同時帶來鬆,人就會繼續。
他知道自己仍未越過最硬的線。
沒有拿萬利門文件。
沒有講 client name。
沒有把 Paper Lantern 的任何內部討論帶去 Hanhai。
這些事實像幾塊乾淨玻璃,讓他可以照見自己仍然像個專業人。
但玻璃中間開始有縫。
他現在不再問:「我應不應該講?」
他開始問:「我有無 obligation 一定要講?」
一個字的轉變,可以把人慢慢推到另一邊。
他把 itinerary file 拖進 personal folder。
不是 secret。
只是 personal。
這個分類令他心裡安靜。
安靜得很危險。
晚上,他在家收到成拓磊 message。
`Beijing room confirmed. Senior principal may join briefly.`
Brian 回:
`Understood.`
這次沒有 maybe。
而萬利門那邊,郭正行不知道這件事。
他只知道 Brian 那天沒有一起搭 lift。
而有時,不知道,比知道更慢地傷人。
晚上,郭正行把 no agenda coffee 的事寫進私人 notebook。
不是 record。
不是 contact note。
只是怕自己日後把 Brian 簡化成「走咗嗰個」。
他寫:
`Brian did not become bad in one day. He became tired of explaining.`
寫完,他停住。
這句太準。
準到他自己也痛。
Yoyo 看他沉默,問:「你寫咩?」
他把 notebook 合上。
「寫一個人還未完全走,但已經不想被叫回來。」
Yoyo 沒有追問。
她只是坐近一點。
有些安慰,不需要知道所有 facts。
同一晚,Brian 夢見一條很長的 conference table。
一邊坐著萬利門。
一邊坐著 Hanhai。
最遠的位置有一張空椅。
椅背上沒有名牌。
但他知道那是誰。
醒來後,他第一次主動打開 Beijing itinerary。
不是看航班。
是看最後一行:
`Senior principal - subject to availability`
availability。
成吉瀚連出場都像一種 allocation。
Brian 笑了一下。
然後把電話放下。
第二朝,他提早到 office。
Bullpen 還未開燈。
他坐在自己位上,看著萬利門 logo 從黑 screen 裡亮起來。
以前他覺得這個 logo 代表一條正路。
現在他覺得,它只代表一套速度很慢的語法。
他沒有討厭它。
這反而令他更難受。
人最容易離開的,不是自己恨的地方。
是自己仍然尊重,但已經不再相信它足夠大的地方。
九點前,郭正行回來。
兩人隔著幾排 desk 對望。
Brian 先點頭。
郭正行也點頭。
沒有惡意。
也沒有以前那種,一個眼神就知道對方要不要咖啡的默契。
Paper Lantern file 在兩人之間繼續呼吸。
Hanhai Beijing itinerary 在 Brian personal folder 裡安靜躺著。
兩個世界都未爆。
但門已經不是同一扇。
Brian 知道自己會再開其中一扇。
只是未準備好承認給任何人聽,包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