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 Deal 英雄傳86

第八十六章 不救不是絕情,流動一線見生門

Harbour Lantern 沒有死。

這不是勝利。

只是沒有死。

Standby facility signed。

Two bank lines renewed。

One bank reduced exposure but did not pull。

Structured notes marked down。

Board formed treasury risk committee。

Beacon Capital retained for liability management.

每一項都像一條細細的木板,放在水面上。

Sir Martin 看著 closing checklist。

「They live because they accepted pain early enough。」

Raymond 說:「Early enough?」

「Barely。」

Nancy 看著 final advice memo。

「We should record scope. We are not product distributor, not valuation agent, not legal counsel for conduct claim。」

Marcus 點頭。

「And still reputationally near the blast radius。」

郭正行寫下:

`Survival is not absolution.`

Wendy 看見,說:「今日幾有詩意。」

「太攰。」

「攰先寫真嘢。」

下午,Seven 叔叫他去茶記。

郭正行以為要講第十六掌。

Seven 叔沒有。

他只問:「C 妹呢?」

郭正行低頭。

「不知道。」

Seven 叔嘆氣。

「你哋後生,最鍾意以為大事先叫大事。」

「金融海嘯不是大事?」

「係。」Seven 叔說,「但你身邊個人開始唔敢等你,對你嚟講都係大事。」

郭正行沒有出聲。

Seven 叔飲茶。

「第十六掌遲啲先教。你而家連自己係 liquidity problem 定 solvency problem 都未分清。」

郭正行苦笑。

「我似邊樣?」

「你有心,唔係 insolvent。」Seven 叔說,「但你 cashflow 好差。承諾流出太快,照顧自己流入太慢。」

這句太荒謬。

也太準。

晚上,郭正行給 Yoyo 寫了一封 email。

不是長文。

沒有 promise。

只有三段。

第一段:他承認自己每次危機都把她放到後面。

第二段:他不要求她即刻原諒。

第三段:他會開始做一件很細的事,每星期留一晚,不因 client urgency 自動取消;如果真要取消,他要先打電話,不用 message。

他看了很久。

按 send。

Yoyo 沒有即時回。

他沒有追。

這是他那天學到的唯一一件事:

有些東西,不是你努力追就會好。

你要先停止把它弄壞。

Seven 叔看到那封 email 的草稿時,沒有笑。

這很罕見。

他把老花眼鏡推高。

「終於識寫人話。」

郭正行坐在茶記對面。

「你覺得夠?」

「夠不夠,不是你決定。」Seven 叔說,「你以前最衰係以為,只要你夠誠懇,對方就應該收貨。」

郭正行低頭。

「我知。」

「又知。」Seven 叔瞪他,「第十六掌,你聽住。」

郭正行坐直。

Seven 叔慢慢說:

「救人先問命未盡。」

「之前講過。」

「今次講你自己。」Seven 叔說,「你唔係每一個人、每一間公司、每一段感情的 lender of last resort。你無咁大 balance sheet。」

郭正行苦笑。

「聽落好廢。」

「做人好多時係廢先真。」Seven 叔說,「你如果扮自己無限 liquidity,最後第一個 default 就係你。」

他把粥推過來。

「食。補 liquidity。」

郭正行終於笑了。

笑到一半,眼卻有點酸。

下午,Harbour Lantern 的 final advice memo 送出。

Nancy 在 scope section 加了一段:

`Our review does not constitute a determination of suitability, product mis-selling liability, or valuation advice. The Company remains responsible for ongoing treasury risk governance.`

許 CFO 起初不喜歡。

後來沒有刪。

因為他終於明白,scope 不是推卸。

是讓每個人回到自己應該負責的位置。

同一晚,Yoyo 收到郭正行的 email。

她讀完三遍。

沒有即時回。

不是因為想懲罰他。

是因為她第一次想好好保護自己的回答。

半夜,她只回了一句:

`收到。星期四晚,先試一個月。`

郭正行看到時,坐在床邊很久。

這不是原諒。

但比原諒更實在。

它是一個 facility。

有期限。

有條件。

有 drawdown mechanics。

他笑了一下。

然後真的去睡。

沒有回 office。

第二天,郭正行睡醒時,已經是早上八點。

他第一反應是驚。

手伸向 BlackBerry。

沒有 missed call。

沒有世界末日。

只有 Raymond 一封 email:

`Good. Rested people produce fewer stupid mark-ups.`

郭正行坐在床邊笑了很久。

原來 senior banker 也可以用很難聽的方式關心人。

回到 office,Harbour Lantern 的 file 進入 execution mode。

不再每天爆新火。

而是逐項跟進:

facility documents。

bank confirmations。

treasury committee terms of reference。

investor Q&A。

board minutes。

每一項都不刺激。

但每一項都關乎它能不能繼續活。

Marcus 說:「This is where people get bored and make mistakes。」

Nancy 點頭。

「After panic, fatigue risk。」

Wendy 說:「After fatigue, bad shortcuts。」

郭正行看著 checklist。

他忽然明白,危機後段最考人。

前段有 adrenaline。

中段有 drama。

後段只剩沉悶的 follow-up。

但真正活下來,靠的往往就是這些沉悶。

下午,Yoyo 回了他的星期四 proposal。

`一個月,不代表 extension automatic。`

郭正行回:

`Subject to performance review?`

Yoyo:

`Strict.`

他笑。

旁邊 Wendy 看見。

「C 妹?」

「嗯。」

「Good. Don't mess it up。」

「你每次都好直接。」

「I allocate words efficiently。」

同一晚,Brian 在 Hanhai 的會議裡聽到一個新詞:

`post-crisis consolidation`

Speaker 說,香港有些平台會因為錯買產品、錯估 liquidity、錯信 relationship 而變便宜。

Brian 問:「你們怎樣分辨 opportunistic 和 predatory?」

房裡安靜了一下。

袁弘烈笑。

「Predatory is what people call you when you move faster than their comfort。」

Brian 沒有笑。

這句太滑。

他心裡仍然有萬利門留下的一條線。

但那條線不像以前那麼硬。

它開始可以被語言慢慢磨薄。

晚上,他打開 draft email 給 Nancy。

`I may attend a Beijing visit...`

打到這裡停住。

`may`

他盯著那個字。

最後關掉。

他對自己說,等 itinerary confirmed。

這不是不報。

只是未到時候。

他越來越擅長替自己寫這種句子。

Harbour Lantern 的 treasury risk committee 第一次開會,郭正行只是旁聽。

主席羅先生坐在主位。

許 CFO 做 presentation。

這一次,第一頁不是 yield。

是:

`Risk appetite and permitted instruments`

Marcus 看見,低聲說:「Progress。」

Nancy 說:「Let's see minutes before celebrating。」

會議裡,一個董事問:「以後是否完全不買 structured products?」

羅主席沒有即刻答。

他看向 CFO。

CFO 說:「不是完全不買。但如果買,產品要能解釋清楚 worst-case cash impact,board 要記錄理解,不只是簽名。」

這句令郭正行心裡一鬆。

不是因為完美。

是因為痛真的留下了一點制度。

Sir Martin 會後說:「They may live。」

Raymond 問:「Strong praise?」

「Very strong。」老人說。

晚上,郭正行把這件事講給 Yoyo。

Yoyo 說:「所以痛有用?」

「如果肯學。」

「人也一樣?」

他停住。

「希望。」

她沒有追問。

有時希望已經是誠實答案。

晚上,Seven 叔聽到「救人先問命未盡」被用在自己身上,笑了很久。

「你終於明白掌法不是用來打 client,是用來打自己。」

郭正行苦笑。

「好痛。」

「當然痛。」Seven 叔說,「你以前一見人跌落水,就跳。現在要先問,水有幾深、誰推佢落去、岸邊有無救生圈、你自己識唔識游。」

「聽落好無情。」

「無。」Seven 叔說,「這叫不要兩個人一齊浸死。」

他把茶杯放下。

「你同 C 妹,都係咁。她不是你的救生圈。你也不是她的人生 project。」

郭正行點頭。

「你今日好似王約思。」

Seven 叔大怒。

「你再講,我收返碗粥。」

郭正行終於笑出聲。

這種笑,在金融海嘯前夜,顯得很奢侈。

也很必要。

萬利門裡,Paper Lantern file 逐漸變成一種背景痛。

不再每天尖叫。

但每次打開都提醒大家,傷口未癒合。

Raymond 說:「This is the part clients hate. Living with the fix。」

Nancy 說:「Because fix is not event. Fix is behaviour。」

郭正行把這句抄低。

他忽然覺得,自己和 Yoyo 的一個月,也是這樣。

不是 event。

是 behaviour。

每個星期四都很小。

但小事重複,才會變成新的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