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 Deal 英雄傳84

第八十四章 自白成章人未救,危城一夜照孤燈

Harbour Lantern 的公告出街前一晚,萬利門沒有一個人準時走。

Printer 熱到像要燒。

Nancy 改 legal language。

Marcus 改 risk summary。

Raymond 改 board message。

Sir Martin 改一句最短:

`The Company is evaluating liability management options.`

郭正行改 investor Q&A。

他已經三十個小時沒有真正睡。

Wendy 經過,看著他。

「你個樣似 distressed asset。」

「有 recovery value 嗎?」

「Depends on buyer。」

他笑了一下。

笑完,眼前黑了一秒。

Wendy 的笑收起。

「C-hing,go home。」

「未完。」

「你死咗都未完。」

他搖頭。

「我改埋呢版。」

Wendy 看了他很久。

「你知唔知,有時人哋最鍾意你呢種人?」

「邊種?」

「會自動把自己當 buffer 嗰種。」

他沒有答。

因為太準。

凌晨兩點,公告最後一版成形。

沒有漂亮說法。

沒有把 support facility 寫成 strength。

沒有把 mark-to-market 寫成 temporary noise。

沒有把 structured notes 寫成 deposit。

郭正行看著那份公告,心裡有一種疲倦的安靜。

這份文件不會令人高興。

但至少不騙人。

凌晨三點,他走出萬利門。

Yoyo 在樓下。

她穿著外套,手裡拿著一個紙袋。

「粥。」她說。

郭正行愣住。

「你點解...」

「不要誤會。」她說,「我不是原諒你。我只是怕你死。」

他接過紙袋。

很熱。

熱得他手指有點痛。

「對不起。」

Yoyo 看著他。

「你再講對不起,我會倒咗碗粥。」

他閉嘴。

她靠在牆邊,看著夜裡的中環。

「我知你今晚做了應該做的事。」

郭正行心裡鬆了一下。

她下一句卻接住:

「但應該做,不等於不用付代價。」

他握著紙袋。

「我知。」

「你又知。」

這次她沒有笑。

「我開始怕你知太多,改太少。」

說完,她轉身走。

郭正行沒有追。

不是不想。

是他真的沒有力。

他站在萬利門樓下,手裡拿著一碗粥。

第一次覺得,自己可能真的在把愛他的人,一點一點推去危險之外。

回到樓上時,announcement 的最後一版已經在 circulate。

Nancy 把一句話圈出來。

`The Company believes the current measures will stabilize its financial position.`

「Too strong。」

許 CFO 幾乎崩潰。

「我們已經寫了 evaluating、may、subject to,連 stabilize 都不可以?」

Sir Martin 說:「Stabilize is earned after market agrees。」

Raymond 說:「Change to intends to enhance liquidity position。」

Marcus 補:「And cross-reference assumptions。」

郭正行坐下,手裡的粥還熱。

他看著那句話被改淡。

每改淡一次,client 心裡就痛一次。

但有時金融文字真正的慈悲,是不讓人借一句漂亮話麻醉自己。

凌晨三點,Wendy 把他叫到 pantry。

「Eat。」

他打開粥。

已經半冷。

Wendy 靠在冰箱旁。

「你同 C 妹點?」

郭正行差點嗆到。

「你而家做 HR?」

「我做 allocation。」Wendy 說,「你而家把自己所有時間 allocation 給 crisis,relationship tranche 近乎 zero。」

他苦笑。

「你連感情都分簿?」

「所有資源都要分。」Wendy 說,「包括 attention。」

她看著他。

「不要以為你很慘就自動值得被等。市場不會。人也不一定會。」

這句很硬。

但 Wendy 的眼神不硬。

「你是好人,C-hing。」她說,「但好人如果永遠不回家,也會傷人。」

郭正行低頭喝粥。

粥已經冷到沒有味道。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幾晚吃進去的不是粥。

是很多人替他留的一點 patience。

而 patience 不是 infinite line。

早上六點,announcement ready。

Raymond 看著眾人。

「File the advice note. Then go home in shifts。」

郭正行想說自己可以留下。

Raymond 已經看穿。

「C-hing, not heroic. Home。」

他拿起公事包。

電梯裡,他收到 Yoyo message。

`粥食咗未?`

他看著那句,眼睛忽然熱。

她仍然問。

但他終於聽見,那句問題背後,不是無限供應。

是倒數。

announcement 出街前最後一小時,Samson 要所有人再讀一次 Q&A。

「不要只看字。」他說,「想像記者用最壞語氣讀。」

Junior 照稿問:

「公司是否承認過往 treasury risk management 失效?」

許 CFO 的臉又白了一點。

Raymond 說:「Answer。」

許 CFO 望住稿。

「公司承認,現有市場環境下,過往若干 treasury investments 所涉及的 credit and liquidity risks,需要更清楚地向股東及市場解釋。公司已成立 treasury risk committee,並將改善 approval and monitoring process。」

Samson 說:「Good。」

Nancy 說:「Don't say 承認失效 unless legally concluded。」

Samson 點頭。

「但不要聽起來像完全無事。」

Marcus 說:「The art of sounding neither guilty nor delusional。」

Wendy 低聲說:「Title of every crisis memo。」

郭正行笑了一下。

這些笑位開始變得像急救。

不是因為事情好笑。

而是人需要證明自己還未被文件完全吞掉。

公告出街後,股價沒有即刻崩。

先跌。

再穩。

再跌少少。

Wendy 看著 screen。

「Market is reading。」

Raymond 問:「Good or bad?」

「Reading is already better than panic selling。」

許 CFO 坐在旁邊,像一個剛做完手術的人,麻醉未過,又不敢問醫生是否成功。

Sir Martin 說:「Now the work begins。」

許 CFO 苦笑。

「我以為這就是 work。」

「No。」老人說,「This was admission。」

郭正行聽見 admission 這個字,心裡一動。

公告不是救命。

公告只是承認傷口存在。

真正救命,是之後每天換藥。

晚上,他拿著粥站在萬利門樓下時,Yoyo 的 message 來了。

`粥食咗未?`

他這次沒有只回 `未`。

他拍了一張相。

粥開了蓋,已經喝了兩口。

`食緊。`

Yoyo 回:

`Good. Evidence.`

他笑到眼熱。

原來有些 evidence,不用放進 closing file。

但更重要。

早上八點,郭正行真的回了家。

他在的士上睡著,差點坐過站。

醒來時,手機貼在掌心,BlackBerry 沒有新 message。

這件事令他有點不習慣。

沒有新 message,不代表世界安全。

也可能只是別人終於學會暫時不找你。

他洗澡時,熱水打在肩上,才發現自己整個背都痛。

不是一晚造成的。

是很多晚慢慢疊出來。

他想起 Wendy 說 relationship tranche 近乎 zero。

他以前會覺得這是玩笑。

現在他知道,Wendy 很少純粹講笑。

睡前,他給 Yoyo 發了一句:

`我回到家。今日會睡。`

Yoyo 回:

`Good. No heroic reply needed.`

他真的沒有再回。

這很難。

比回覆更難。

下午醒來時,天色已暗。

他看見 Yoyo 沒有再 message。

心裡有一點空。

但不是壞的空。

像一間房終於沒有塞滿文件,可以聽見自己呼吸。

晚上回 office 前,他先去了茶記。

Seven 叔看見他,皺眉。

「你個樣似隔夜燒賣。」

郭正行坐下。

「多謝。」

Seven 叔把粥推過來。

「救人救到自己似病人,係好低手。」

「我學緊。」

「學快啲。」Seven 叔說,「金融海嘯未真正到。你而家就散,後面點算?」

郭正行抬頭。

Seven 叔很少這樣正經。

「你覺得會更差?」

Seven 叔看著街外。

「茶記都開始有人講美國銀行名,你話呢?」

這句很輕。

但郭正行聽到一陣冷。

回到萬利門時,Marcus 正在看 global risk dashboard。

紅色不多。

但比上星期多。

郭正行問:「你覺得香港會點?」

Marcus 沒有抬頭。

「First slowly, then on a call no one wants to join。」

「咁我們可以做咩?」

Marcus 把 Paper Lantern folder 推向他。

「Finish what is in front of us. Crisis does not excuse unfinished work。」

這句聽起來很冷。

但郭正行聽懂了。

面前的 file 做得乾淨,不會阻止海嘯。

但可以令海嘯來時,少一件本來不該壞的東西。

晚上,Yoyo 再問他是否食粥。

他回:

`食了,睡了,回來了。`

Yoyo:

`三樣都要 keep doing.`

他看著那句,第一次覺得,生活裡最難的 controls,往往不是新東西。

是吃飯。

睡覺。

回來。

那晚,郭正行真的沒有再回 office。

他睡前把手機放到客廳。

這個動作小得可笑。

但對他來說,像把自己從一條看不見的 leash 上解開。

凌晨三點,他醒了一次。

第一反應仍然是想去看 phone。

他坐起來,又躺回去。

沒有看。

第二朝,世界仍然在。

萬利門仍然在。

Paper Lantern 仍然未死。

他才知道,原來自控不是只在 deal 裡。

也在半夜不伸手。

早上他回到 office,Marcus 沒有問他昨晚幾點走。

Marcus 只看了一眼他手上的咖啡。

「You look less dead。」

郭正行說:「多謝。」

「Not compliment。」Marcus 翻文件,「Observation。」

這種關心很萬利門。

沒有擁抱。

沒有大道理。

只有一句冷到可以放進 meeting minutes 的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