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 Deal 英雄傳83

第八十三章 桃花不做安全港,冷雨一夜問真心

第二日,Yoyo 沒有來電。

郭正行也沒有打。

不是不想。

是每次拿起電話,Paper Lantern file 就像在旁邊咳一聲。

中午,王約思打給他。

「有空飲茶?」

郭正行看著 calendar。

沒有空。

他仍然說:「有。」

王約思約在舊會所。

同一間。

牆上的馬畫仍然在。

王約思替他倒茶。

「C 妹沒有叫我來。」

郭正行低頭。

「我知。」

「你不知。」王約思說,「你只是希望這句是真。」

茶很熱。

郭正行沒有喝。

王約思說:「你以為自己守住客戶、守住市場、守住文件,就等於守住人。不是。」

「我不是故意忽略她。」

「所以更麻煩。」王約思說,「故意傷人,至少知道自己在傷。你這種,最容易覺得自己無辜。」

郭正行抬頭。

這句很重。

王約思沒有收手。

「C 妹不是 safe harbour。你不能每次風浪大,就假設她一定在碼頭等。」

這句像把他以前欠下的功課,重新放回桌上。

也像一刀。

郭正行低聲說:「我應該點做?」

王約思看著他。

「先不要問點做。先問你想她在你人生入面是什麼。」

郭正行沒有答。

不是因為不知。

是因為答案太大,不能用一個 lunch 說完。

同一時間,Yoyo 在 Peach Blossom office 看一份 client portfolio。

Market 變差後,cash 不再只是低回報。

Cash 變成選擇權。

她想起郭正行。

他總是願意把自己的選擇權交出去。

交給 client。

交給 file。

交給那些看起來更急、更痛、更需要他的東西。

她不是不愛這份笨。

她只是開始怕,愛一個這樣的人,最後會變成每日替他守一個空位。

晚上,郭正行去她家樓下。

沒有花。

沒有禮物。

只有一個很舊的 notebook。

Yoyo 下樓時,看著他。

「你不是應該在 office?」

「應該。」他說。

「咁點解喺度?」

郭正行把 notebook 遞給她。

上面寫著:

`Things I cannot fix by working later`

Yoyo 看了一眼,眼神微微動了。

「你又寫 memo?」

「不是 memo。」他說,「係提醒自己。」

她沒有接。

「我不想做你 reminder。」

郭正行的手停在半空。

她說得很輕。

但比任何大聲都痛。

「我知。」他說。

Yoyo 看著他。

「你最好不要只係知。」

郭正行把 notebook 收回。

「我寫咗三樣。」

Yoyo 沒有表示想看。

他仍然說下去。

「第一,我不可以用 client urgency 自動取消你。」

「我不是 calendar item。」

「我知。」他停了一下,「第二,我不可以每次遲到都用對不起換 reset。」

Yoyo 的眼神動了一下。

「第三?」

「第三,我不可以把自己做到很慘,然後希望你因為我很慘就原諒我。」

這一句終於令她沉默。

雨打在窗上。

她走到客廳另一邊,背向他。

「你知不知道,最難不是你忙。」

郭正行說:「是我覺得忙就大晒。」

「不是。」她說,「是你每次忙完,整個人都像一張皺了的紙。我不知應該抱你,還是應該叫你不要再把自己揉成這樣。」

郭正行喉嚨很緊。

他想說 sorry。

但剛剛第二條就是不可以用對不起換 reset。

所以他只是說:「我會改具體的事。」

Yoyo 回頭。

「講。」

「星期四晚。」他說,「不是浪漫約定。是 control。如果有真正 client emergency,我會打電話,不會 message。取消後要即時重約,不可以等你問。」

Yoyo 看著他。

「你又寫 policy。」

「我識的東西不多。」

她本來想罵。

最後只是嘆氣。

「Policy 要執行。」

「我知。」

她看著他,眼神仍然痛。

「我暫時不收你份 memo。」

郭正行點頭。

「可以。」

「但你可以留下吃飯。」

他抬頭。

Yoyo 說:「不要笑。我只是剛好多煮了。」

他沒有笑。

因為他知道,這不是和好。

這只是她願意留一盞很小的燈。

而他今晚要做的,不是衝過去擁抱。

是坐下,吃飯,不再把每一份善意都當成已經過關。

那頓飯很普通。

白飯。

蒸魚。

菜心。

湯。

郭正行吃得很慢。

因為他害怕自己吃太快,就會像完成一個 task。

Yoyo 也沒有講太多。

兩人坐在同一張桌,像在練習一種比吵架更難的事:

不急著修好。

飯後,王約思從書房出來。

他看見郭正行,沒有意外。

「食飽?」

郭正行站起來。

「多謝王生。」

王約思看著他。

「你不用每次來我家都像見 listing committee。」

Yoyo 在旁邊差點笑。

郭正行也笑了一下。

王約思坐下,替自己倒茶。

「但既然你似見 committee,我問你一條。」

Yoyo 皺眉。

「爸。」

王約思舉手。

「一條。」

他看著郭正行。

「如果你只能救一樣:client、career、relationship,你會點排?」

郭正行沒有即刻答。

以前他可能會說,不應該這樣排。

或者說三樣都救。

但這些都是漂亮廢話。

他慢慢說:「我以前會自動救最急嗰樣。」

王約思沒有表情。

「而家?」

「而家我要先問,急是不是等於應該由我救。」

王約思看了他一會。

「這不是答案。」

「係。」郭正行說,「但可能是我現在唯一誠實的答案。」

王約思點頭。

「比假答案好。」

Yoyo 沒有說話。

但她把一杯茶推到郭正行面前。

這個動作很小。

小到如果在電影裡,可能沒有人注意。

但郭正行注意到。

晚上離開時,Yoyo 送他到門口。

「你今日沒有 promise 太多。」

「我學緊。」

「不要用學緊做 shield。」

「收到。」

她看著他。

「星期四晚,仍然試一個月。」

他點頭。

「一個月。」

這不是浪漫結局。

但危機裡,一個月已經是很大的信任額度。

另一邊,Brian 沒有回家吃飯。

他在 Hanhai 和袁弘烈喝茶。

袁弘烈問:「你最近少提萬利門。」

Brian 說:「Still there。」

「人很多時不是離開一個地方先變。」袁弘烈說,「是變了之後,那個地方慢慢容不下他。」

Brian 看著茶杯。

「Maybe。」

又是 maybe。

這次他說出口時,比上一次更順。

星期四晚第一次真正執行。

郭正行七點半已經開始收東西。

Andy 看著他。

「你今日真的走?」

「嗯。」

「有無天災?」

「暫時沒有。」

Raymond 從房裡出來,手上拿著一份新 mark-up。

郭正行心跳漏了一下。

Raymond 看見他的表情。

「Tomorrow morning。」

郭正行愣住。

「真的?」

「You heard me。」

Wendy 在旁邊說:「Go before he changes character again。」

郭正行拿起袋,幾乎像逃。

去到街口,他回頭看萬利門大樓。

第一次準時離開,竟然比通宵更需要勇氣。

Yoyo 在雲吞麵店等他。

他沒有遲到。

她看表。

「早三分鐘。」

「我可以出去再入。」

「坐。」

他坐下。

兩人都笑。

這一晚,他們真的只講三句 deal。

第一句,Paper Lantern 未死。

第二句,facility 文件未完。

第三句,星期四晚正式開始。

之後,他們講別的。

講她小時候討厭鋼琴。

講他小時候以為中環所有人都住在中環。

講 Seven 叔可能其實有很多前女友。

Yoyo 笑得很大聲。

郭正行很久沒有聽見她這樣笑。

他忽然覺得,原來修補不是永遠要流淚。

有時修補是重新有無聊話可講。

晚上送她上車時,Yoyo 說:「一個星期不代表過關。」

「我知。」

「但今日有分。」

「幾多分?」

她想了想。

「不告訴你。免得你驕傲。」

車走後,郭正行沒有回 office。

他回家。

而同一晚,Brian 在 Hanhai 說出第三個 maybe。

袁弘烈問:「Beijing visit, interested?」

Brian 看著窗外。

「Maybe more than interested。」

袁弘烈笑。

沒有追問。

高明的人知道,魚咬鉤後,不要太快拉線。

第二朝,郭正行回到萬利門。

Andy 第一時間抬頭。

「你真係無返嚟?」

「真係。」

「Office 有無塌?」

「好似無。」

Andy 點頭。

「咁你以後唔好太自大,以為自己係 structural support。」

這句很欠打。

但郭正行居然覺得舒服。

他以前把自己想像成支撐 deal 的一條樑。

現在才發現,真正穩的結構,不應該靠一個 junior 永遠不睡。

Wendy 經過,把一份 revised liquidity table 放到他桌上。

「Good timing。You look like someone who slept, so you can spot errors again。」

郭正行笑了一下,開始看數。

表仍然難看。

facility 文件仍未完。

Fung 的 report 仍然在市場流動。

但他讀得比前一晚清楚。

休息沒有令問題變小。

只是令他終於不是用恐懼讀每一行。

同一個早上,Brian 在 Hanhai breakfast 聽袁弘烈講北京。

「北京不是一個地方。」袁弘烈說,「是 decision rhythm。」

Brian 問:「萬利門也有 rhythm。」

「有。」袁弘烈點頭,「但它的 rhythm 是 protect itself from being wrong。Hanhai 的 rhythm 是 make sure history does not wait too long。」

Brian 沒有答。

這句如果由別人講,會像口號。

但袁弘烈講得太平靜。

平靜到像一個他早已驗證過的 accounting policy。

早餐後,Brian 走到中環天橋。

他看見下面的人流像一張 order book。

有人 bid 時間。

有人 offer 忠誠。

有人等一個更大的 buyer。

他忽然明白,自己不是想背叛萬利門。

他只是開始想被另一個市場定價。

中午,郭正行在 pantry 見到他。

Brian 拿著咖啡,沒有像以前那樣開玩笑說:「你昨晚終於做人?」

他只是問:「Paper Lantern still alive?」

「Still alive。」

「Good。」

兩人站在微波爐旁邊。

以前他們可以在這裡講半小時廢話,講哪個 associate 最像 printer jam,講哪個 MD 只會在 deadline 前十分鐘突然有 vision。

現在,兩人都在等對方先走。

郭正行終於說:「你北京如果有任何 live mandate conflict,記得先同 Nancy 講。」

Brian 看著咖啡面。

「你而家講嘢真係好似 Marcus。」

「可能係病。」

Brian 笑了一下。

這次笑裡沒有刺。

只有累。

「我知界線。」他說。

郭正行點頭。

他相信這句。

但他也開始明白,界線最危險的時候,不是人看不見。

是人看見了,然後每天把腳尖放近半寸。

Brian 走後,pantry 只剩咖啡機的聲音。

郭正行看著那杯沒喝完的黑咖啡。

他忽然很想叫住他。

但叫住之後講甚麼?

不要去?

不要變?

不要把自己交給一個更大的故事?

這些話聽起來都太像輸家。

於是他沒有叫。

而沒有叫,也成了他們之間另一條沒有寫低的 recor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