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 Deal 英雄傳68

第六十八章 牛市鐘聲留暗傷,龍門一躍見寒潮

龍門新能源掛牌那天,交易所大堂很熱鬧。

比 Golden Bun 熱鬧。

比 Silk Road 熱鬧。

馬登峰笑得很大聲。

記者很多。

新能源三個字,在二零零七年的香港,像一張剛打磨過的金漆招牌。

開市第一口價升了二十二個百分點。

掌聲響起。

馬登峰轉身抱住 Raymond。

Raymond 身體僵了一下,仍然笑著拍他背。

Marcus 在旁邊低聲說:「Client happiness risk。」

Nancy 說:「Disclose if material。」

Wendy 看著 screen。

「Aftermarket not bad。」

郭正行問:「你聽落唔興奮。」

Wendy 說:「我見過太多第一日興奮。」

她看著 screen 上的成交。

「真正考驗是 lock-up 之後、業績之後、故事不用煙花撐住之後。」

郭正行點頭。

他知道她說得對。

但那天,他仍然容許自己有一點高興。

不是因為股價升。

是因為這一次,他們沒有把私下人情塞進 public book。

沒有把快錢寫成正路。

沒有為 top end valuation 拿掉應該留低的 disclosure。

記者問馬登峰:「龍門成功上市,是否證明新能源企業在香港有很高溢價?」

馬登峰笑得很大。

「證明市場相信中國製造。」

Raymond 在旁邊保持微笑。

Wendy 低聲對郭正行說:「如果他說證明我們定價保守,我今日請你飲咖啡。」

郭正行說:「我想你不用破費。」

Nancy 聽見,沒有回頭。

「No quote attribution from bankers。」

Wendy 翻白眼。

「Nancy,今天是 listing day。」

「Listing day is not immunity。」

郭正行笑了一下。

這就是萬利門。

連掌聲都有 footnote。

中午,team 回到萬利門 office。

Closing file 又開始。

Marcus 像一個永遠不會被掌聲收買的人。

「Termination deed。」

Nancy 放上。

`Executed before launch.`

「Allocation memo。」

Wendy 放上。

`No private undertaking. Standard criteria applied.`

「Cornerstone conditions。」

Raymond 放上 Peach Blossom final confirmation。

`Cornerstone subscription agreement executed after conditions satisfied. Disclosed cornerstone tranche fixed.`

「Conflict log。」

Andy 放上。

`Brian Yeung restricted from investor-adjacent workstream; Hanhai / Northern Palace contacts logged; no client information shared.`

房裡安靜了一下。

Brian 沒有在場。

他被安排去做另一個 public market update。

不是懲罰。

是結果。

Marcus 把 conflict log 合上。

「No issue found, but scope restriction was appropriate。」

Raymond 點頭。

「After this, review his staffing fresh. Don't let a temporary restriction become lazy labelling。」

Nancy 說:「Agreed. But Hanhai programme invite remains open item。」

郭正行抬頭。

這件事他不知道。

Nancy 沒有再講。

她只是把一張黃色 post-it 貼在 folder 面:

`Brian / Hanhai - monitor post-close`

郭正行看著那張 post-it。

黃色很亮。

像一個小小的警號。

郭正行看著那句 `no client information shared`。

他應該感到安慰。

但他只覺得,Brian 離這間房又遠了一點。

晚上,Yoyo 約他去山頂。

不是餐廳。

是觀景台旁邊一條風很大的路。

她穿著外套,頭髮被風吹亂。

「恭喜,龍門一跳。」

郭正行笑。

「你爸有無話我們定價太低?」

「有。」

「Wendy 有無話我們 allocation 太善良?」

「應該有。」

Yoyo 看著夜景。

「但我覺得剛好。」

郭正行望著她。

「你今日似 investor。」

「我本來就是。」

「也是。」

她轉頭。

「但我也是你這邊的人。」

這句來得突然。

突然到郭正行一時間不知道怎樣接。

Yoyo 看著他。

「我不是說我會幫你偷步。我是說,如果你行慢路,我會陪你行一段。你跌,我會笑你,但不會因為你慢而走。」

郭正行喉嚨像被風堵住。

過了很久,他說:「我可能會很慢。」

「我知。」

「也可能很窮。」

Yoyo 笑出聲。

「你而家已經不算有錢。」

他也笑。

笑完,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不是很用力。

但沒有放。

郭正行低頭看著兩人的手。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 Golden Bun 的夜裡,他連自己夠不夠資格坐在投行房裡都不肯定。

後來他學會看 fax。

學會問 evidence。

學會寫 disclosure。

學會不把 Yoyo 當 shortcut。

但這一刻,他才發現,真正難的是讓另一個人看見你慢、窮、怕、自卑、又仍然想行正路。

「我唔知點樣做好。」他說。

Yoyo 看著夜景。

「我都唔知。」

「咁你仲握住?」

她轉頭,眼裡有一點笑。

「因為我不是買 guaranteed return。」

郭正行笑了,笑到眼有點熱。

「你哋 Peach Blossom 連牽手都講 risk。」

「你哋萬利門連開心都想 disclose。」

風很大。

他們站在山頂,不像終點。

更像兩個人終於承認,這條路要一齊慢慢試。

中環燈火在下面亮著。

那一刻,他們沒有講拍拖。

也沒有講未來。

但兩人都知道,有些關係,一旦握了手,就不再只是曖昧。

同一晚,Brian 坐在一間酒店酒吧。

袁弘烈坐在對面。

桌上沒有 deal 文件。

只有一杯水,一杯威士忌,和那張 Hanhai programme invitation。

Brian 說:「Dragon Gate closed. No information shared。」

袁弘烈點頭。

「我知道。」

Brian 看著他。

「你不知道。」

袁弘烈微笑。

「我知道你不會分享。這是你值錢的地方。」

Brian 的手停住。

袁弘烈繼續:「一個會偷資料的人,只值一單 deal。一個知道規矩但也明白大局的人,值一個平台。」

Brian 沒有說話。

袁弘烈把 invitation 推前半寸。

「不是叫你離開萬利門。只是來看看。」

窗外維港很亮。

亮到幾乎看不到水流。

Brian 想起郭正行。

想起便利店咖啡。

想起玻璃門。

最後,他把 invitation 收起。

「我會來看看。」

這一次,他沒有即時打開 BlackBerry。

沒有即時寫給 Nancy。

他只是把 invitation 放進西裝內袋,像把一條線暫時摺起來。

他對自己說,明天會寫。

明天回 office,找個合適字眼。

`Post-close industry contact.`

`No client information.`

`Programme discussion only.`

每一句都可以是真的。

也正因為每一句都可以是真的,他今晚才容許自己不寫。

這不是背叛。

至少他這樣告訴自己。

只是休息。

只是一次不立即。

只是把一條線摺起來,未有剪斷。

可有些線,第一次被摺,就會記得那個角度。

袁弘烈笑了。

沒有勝利的笑。

是耐心的人終於等到門開一線的笑。

幾個星期後,市場更熱。

另一邊,美國有幾份關於 mortgage fund 的新聞,在萬利門 global risk email 裡閃過。

香港 office 沒有人太在意。

因為中環仍然很忙。

因為龍門升得不錯。

因為每個人都覺得,風暴離自己還很遠。

只有 Marcus 看完那封 email,默默把它 flag 起來。

他沒有說什麼。

只是把咖啡換成黑的。

牛市的鐘聲還在響。

但很遠很遠的地方,第一片寒潮已經開始結冰。

那封 email 的 subject line 很普通。

`US Mortgage Fund Redemption Pressure - Global Risk Watch`

Marcus 把它拖進一個新 folder。

`Not urgent / watch`

他本來想關上。

又停住。

在 note 欄寫:

`Liquidity stress can travel faster than narrative.`

寫完,他望向窗外。

中環還在亮。

龍門的上市海報還在 reception 旁邊。

樓下有人講下一單更大的新能源故事。

所有人都像剛從一場漂亮仗回來。

Marcus 沒有破壞氣氛。

他只是把 email flag 成紅色。

有些風暴,不會在第一封 email 裡承認自己是風暴。

第二朝,郭正行看見 Marcus 眼下有黑影。

「昨晚又通宵?」

Marcus 說:「No. I read something boring。」

「Boring?」

「Mortgage fund redemption pressure。」

郭正行愣了一下。

「美國?」

「For now。」

Marcus 沒有再講。

他把一疊 Dragon Gate closing file 放到郭正行桌上。

「Finish this first. Storms are more dangerous when your current file is messy。」

郭正行低頭看那疊文件。

龍門仍然是龍門。

寒潮仍然很遠。

但他第一次覺得,遠的東西不一定慢。

他把 closing checklist 打開。

第一項仍然是:

`Final executed documents`

世界可能在遠處結冰。

眼前的文件仍然要收齊。

這就是中環最殘忍、也最有用的秩序。

他拿起筆,逐格 tick。

每一下都很小聲。

但寒潮來之前,小聲的秩序仍然是秩序。

他不知道下一個 arc 會是什麼。

只知道今晚這一格未 tick,明日就會變成別人的麻煩。

所以他繼續 tick。

遠處的寒潮,暫時還只是 email。

眼前的責任,已經是墨水。

墨水乾了,才算有人守過。

他低頭繼續寫,像在暴風前替門窗逐一上鎖。

鎖很細。

但仍要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