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 Deal 英雄傳27

第二十七章 桃花房中開信刀,淑女一問試真章

桃花資本的 office 不似萬利門。

萬利門是玻璃、金屬、冷氣和永遠響的電話。

桃花資本安靜得多。

牆上沒有 market screen,只有幾幅舊香港海旁相,和一張很大的木桌。

王約思坐在桌尾。

Yoyo 坐在旁邊,頭髮束起,沒有平日那種懶懶的笑。

她今日不是私下會笑他的 Yoyo。

她是 investor side。

桌上放著兩把古董開信刀。

一把柄身深色,線條直,像一個不懂轉彎的人。

一把柄身淺色,雕工細,刀鋒薄得像一句笑話。

王約思見郭正行望了一眼,淡淡說:「開信用。中環最危險的武器,很多時不是刀,是信封入面那幾頁紙。」

Raymond 坐下。

Marcus 坐在他左邊。

郭正行坐在最外。

Nancy 在電話裡,像一尊看不見的神像。

會議開始前,Yoyo 先講規矩。

「今日我哋只睇 approved pre-sounding materials。你哋唔好講 internal memo,唔好講 restricted evidence,唔好講任何未清 clearance 的人名。講多咗,我會叫停。」

Raymond 笑:「你做埋 Nancy 個位?」

電話裡傳來 Nancy 的聲音:「She is welcome to try。」

Yoyo 微微一笑。

「Nancy,我唔搶你飯碗。我只係唔想我哋桃花變成你哋 side conversation 的垃圾桶。」

郭正行低頭看 notes。

他想笑。

但忍住。

Raymond 開始講 Golden Bun 的 revised disclosure。

他講得很好。

講 early growth。

講 post-SARS recovery。

講 historical support arrangements。

講 current supplier terms。

講 quantified schedules pending final support。

王約思一直沒有出聲。

Yoyo 一邊聽,一邊用筆圈住三個字:

`current`

`sustainable`

`evidence`

Raymond 講完,房間靜了幾秒。

王約思拿起深色那把開信刀,在桌面輕輕敲了一下。

「故事我聽明。」

他看著 Raymond。

「但我不買故事。」

Raymond 沒有駁。

王約思繼續:「我買的是,今日如果無舊人情、舊供應、舊設備托住,這間公司仲賺唔賺到錢。」

Yoyo 接上:「投資者未必介意一間公司有疤。問題係,疤係已經埋口,定仲流緊血。」

郭正行心裡一動。

這句他想寫低。

但他知道不能把 private investor comment 直接塞入 memo。

Marcus 問:「If company provides current supplier support for substantially all purchase value, and normalised margin remains within peer range?」

Yoyo 說:「咁就有得傾。但 valuation 要反映風險。唔好用無疤公司嘅 multiple,賣有疤公司嘅故事。」

Raymond 苦笑。

「你同 Marcus 夾埋講 valuation haircut?」

「唔需要夾。市場會自己剪。」

王約思終於看向郭正行。

「師兄,你點睇?」

郭正行愣了一下。

Raymond 看了他一眼,意思是:小心。

郭正行說:「我只可以講 approved materials 入面有嘅嘢。」

王約思眼裡有一點笑意。

「講。」

「如果 quantified schedules 支持 current terms,Golden Bun 不是不能上市。但招股書要承認早期 margin 不是純粹靠 scale。它有創業故事,也有 support story。投資者可以接受 support story,但不能被要求當它不存在。」

Yoyo 看著他。

她沒有笑。

但眼神柔了一點。

王約思拿起另一把淺色開信刀,推到 Yoyo 面前。

「聽見未?君子劍講白紙黑字。」

Yoyo 翻了翻眼。

「又嚟。」

王約思沒有立刻收口。

他像忽然想起什麼,手指輕輕按住那把深色開信刀。

「我年輕時見過好多 banker。」他說,「有啲好聰明,有啲好會飲酒,有啲好識同老闆講笑。最後留得低嘅,不一定最聰明。」

Raymond 身體往後靠了一點。

他知道王約思不是只在講 Golden Bun。

「留得低嘅,」王約思繼續,「係識得在客人想聽謊話時,講一個客人仍然聽得入耳的真話。」

房間靜了。

郭正行忽然覺得自己被那句話點名。

王約思看著他:「你今日講得幾直。但直不等於有用。市場不是學校,無人因為你誠實就俾分。」

Yoyo 插口:「Daddy,你又開始 lecture。」

「我係投資者,我有權講廢話。」

「投資者廢話通常比較貴。」

Raymond 咳了一聲,像要把笑聲藏起來。

王約思看著女兒,眼裡有一點溫柔,但很快收回去。

「淑女劍就係提醒你,問問題也要有分寸。問到對方只剩防衛,就聽唔到真話。問得太軟,又會被故事拖走。」

Yoyo 沒有反駁。

她低頭看著自己面前那把刀。

郭正行第一次看見,Yoyo 在父親面前不是完全自由的。

她可以聰明,可以鋒利,可以笑著拆人。

但在王約思的桌前,她仍然是那個要證明自己不只是「王約思個女」的人。

這個發現令他有點不知所措。

原來中環的門戶不只是他需要跨。

她也有自己的門。

王約思指著她面前那把。

「淑女劍就要問,人聽唔聽得入耳。」

Raymond 看著那兩把刀。

「你哋桃花開會都咁武俠?」

Yoyo 說:「你哋萬利門開會都似驗屍,大家半斤八兩。」

房裡終於有人笑。

笑完,王約思把 pre-sounding pack 合上。

「我哋不會承諾做 cornerstone。」

Raymond 沒有失望。

他早知不會那麼容易。

王約思說:「但如果 disclosure 再清楚,valuation 足夠 honest,current margin support 夠,我哋願意繼續聽。」

這句不是 yes。

但也不是 no。

在中環,很多時候,最貴的是有人願意繼續聽。

會議完結後,郭正行在 lift lobby 等 Raymond。

Yoyo 走出來。

「今日你守得幾好。」

「多謝。」

「但你份 pack 仍然好悶。」

「招股書唔係小說。」

Yoyo 看著他。

「係。但投資者都係人。你哋如果只識列風險,唔識講清楚風險點樣變小,人哋唔會買。」

「咁點講?」

Yoyo 想了一下。

「可能要問個識得用茶記教金融嘅人。」

郭正行心裡一跳。

「Seven 叔?」

「我無講任何 deal detail。」Yoyo 說,「我只係覺得,有啲老鬼,食飽咗先肯講真話。」

她按了 lift。

門開。

入去之前,她回頭。

「師兄,你知唔知 Seven 叔鍾意食咩?」

郭正行很誠實。

「乾炒牛河?」

Yoyo 嘆氣。

「你真係好需要我。」

郭正行想說多謝。

但話到嘴邊,變成另一句。

「你今日都守得幾好。」

Yoyo 按 lift 的手停了一下。

「我本身就好守規矩。」

「你係好識扮唔守規矩。」

她回頭看他。

那眼神有一點危險,也有一點被看穿後的不爽。

「師兄,唔好以為講中一句就可以升職。」

「無,我只係覺得,今日你不是幫我。」

「咁我幫邊個?」

郭正行看著她手上的文件。

「幫你自己張桌,唔好變成你老豆張桌。」

Yoyo 靜了半秒。

Lift 門在這一刻開了。

她沒有即刻入去。

「你有時真係好唔識保命。」她說。

但語氣不是嬲。

像有人不小心把一扇窗打開,風進來,大家都裝作沒感覺到。

門關上。

郭正行站在 lobby,忽然覺得 Golden Bun 這單 deal,除了數字和文件,終於又有一點人味。

他沒有立刻走。

桃花資本的 lift lobby 很靜,靜到可以聽見空調聲。牆上一幅舊海旁相裡,渡輪還未被高樓遮住,海面比現在闊得多。

Raymond 從會議室出來,看見他站在那裡。

「C-hing,你係等人,定等人生答案?」

郭正行回神。

「等你。」

「好彩。」Raymond 扣上西裝鈕,「如果係等人生答案,桃花收費好貴。」

兩人一起等車。

Raymond 忽然說:「王約思今日無踩死你,算係好事。」

郭正行問:「佢本來會踩死人?」

「佢以前做 buy-side 時,有個 MD pitch 到第三頁,被佢問一句:『你自己有無買?』然後成個 pitch 死咗。」Raymond 說,「佢唔係難搞。佢係討厭人用聲線代替信念。」

郭正行想起自己剛才講「support story 不能被要求當它不存在」時,Yoyo 看他的眼神。

那不是欣賞一個答案。

比較像看一個人有沒有膽承認自己答案不完整。

Raymond 看著他。

「你知唔知投行最難教 junior 乜?」

「Excel?」

「Excel 可以教。最難教係分寸。」Raymond 說,「幾時講,講幾多,講完由邊個 senior 接住。你今日差少少講多咗,但停得返。」

郭正行低頭。

「因為我驚。」

Raymond 笑。

「Good. 完全唔驚嗰啲,通常最早爆煲。」

車到時,Raymond 先上。

郭正行跟著坐進去,隔著車窗看見桃花資本的招牌慢慢退後。

他忽然明白,今日不是一場 investor meeting 那麼簡單。

它也是一場身份考試。

他沒有取得什麼資格。

但至少第一次有人在那張桌前,讓他把話說完。

而人味,往往比 valuation 更難控制。

回到萬利門,Brian 已經不在座位。

他桌上留著一張便利貼:

`Heard Peach Blossom didn't kill you. Disappointing.`

郭正行笑了一下,把便利貼收進 notebook。

這種幼稚,在凌晨的 bullpen 裡顯得很珍貴。

他想回一句 message,又停住。

Brian 今日不在房裡。

他不知道王約思怎樣問,也不知道 Yoyo 怎樣把規矩講在前面。

但他仍然用這種笨方法,在門外替他留了一點笑聲。

郭正行忽然明白,同門有時不是一起拿 credit。

是有人不在場,仍然希望你活著出來。

他在 notebook 寫下:

`Investor asks for evidence. Friend asks if you survived. Need both.`

他合上 notebook 前,又加了一句:

`Do not confuse being allowed to speak with being important. Earn both separately.`

這句很像 Marcus 會講。

但今晚,他願意自己先記住。

先記住,就已經比扮懂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