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西獨風前先止血,延期一紙守香江
那封陌生 Gmail,最後由 IT 在隔離機打開。
附件不是病毒。
至少不是電腦病毒。
是更麻煩那種。
一份十二頁 PDF,標題很浮:
`Golden Bun: The Supplier Story They Don't Want You To Taste`
Marcus 看見標題第一句就罵了一聲。
「Taste。好cheap。」
Raymond 沒笑。
因為再 cheap 的標題,只要市場肯轉發,就會變成刀。
PDF 裡有幾張 Golden Bun 舊舖相片、幾個供應商名字、一些公司查冊截圖,還有幾句半真半假的推論。它提到 Mun Yu、Kam Kee、May Kam,甚至提到 `offshore funding vehicle`。
但沒有 Harbour Yield 的完整文件。
沒有 Tai Shun 的 invoice。
沒有 T. Yeung。
它不是完整真相。
它是聞到血味後,用碎料砌出來的一把短刀。
Nancy 很快定性。
「Not public unless circulated. Treat as market rumour / potential short-and-distort. Do not engage directly. Preserve copy. Inform client. Prepare controlled disclosure strategy。」
Raymond 說:「如果 client 覺得我哋 leak?」
Nancy 看著他。
「Then we show access log。」
郭正行忽然很感謝昨晚自己簽過那些悶到想死的 log。
江湖上,最悶的招,有時最救命。
上午九點,Golden Bun board、萬利門、律師開 emergency call。
金兆滿聲音沙啞。
「係咪你哋啲人?」
Raymond 說:「No。Restricted materials are logged. The PDF does not contain our restricted documents。」
梁國柱問:「可唔可以出澄清?」
Nancy 說:「可以,但不要 deny what may be true. We need a reactive press line if rumour becomes public, and a plan for fuller disclosure。」
董事又急。
「如果唔 deny,市場咪當真?」
Marcus 說:「如果亂 deny,之後文件證明一半真,你就由 supplier issue 變誠信 issue。」
電話那邊有人低聲講粗口。
郭正行覺得很合理。
他自己也想講。
同一時間,Brian 在另一層樓看到 market colour。
他不是從 restricted folder。
是另一個 banker 在 pantry 講:「聽聞 Golden Bun 有 supplier report,西獨嗰邊問緊。」
Brian 拿著咖啡的手停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不應該問。
不應該聽。
不應該知道更多。
於是他走開。
行到 lift lobby,手機震。
陸承恩:
`市場好快。你應該明白,慢不一定等到真相,有時只等到別人替你寫真相。`
Brian 站在 lift 門前。
他第一次覺得陸承恩這句話不是誘惑。
是準。
準得令人不舒服。
他回:
`快也不代表寫得真。`
陸承恩很快:
`所以需要懂兩邊的人。`
Brian 沒有再回。
會議室裡,Nancy 要求 Golden Bun 在今日內決定兩件事。
第一,正式暫停原 timetable,對外如有需要以「additional due diligence and disclosure review」作回應。
第二,啟動完整 disclosure rewrite,不再堅持把 2003 安排寫成無關歷史背景。
金兆滿問:「咁等於我未上市已經認衰。」
Raymond 說:「不是認衰。係你自己定義問題。」
「市場會殺我。」
郭正行望住 speakerphone。
他不應該再講太多。
但金兆滿忽然說:「師兄,你講。」
房裡幾個人同時看他。
Raymond 沒有即刻答應,只望向 Marcus。
Marcus 把 current fact sheet 推到郭正行面前,輕輕點頭。「只講 factual support。」
郭正行吸了一口氣。
「金生,出面份 PDF 係人哋替你講故事。佢唔需要完整,佢只需要夠恐怖。你自己講,就要完整、悶、難睇,但可信。」
金兆滿沒有聲。
郭正行繼續。
「投資者未必會因為你有傷口就走。但如果第一眼見到你係由 short report 講出嚟,佢哋會覺得你一直都想收埋。」
Marcus 輕輕敲了一下桌面。
夠了。
郭正行收聲。
電話那邊靜了很久。
最後,金兆滿說:
「我今晚開 board。你哋 draft 兩樣嘢俾我睇。一份 internal disclosure plan。一份 media holding line。」
Raymond 閉了一下眼。
「We will。」
掛線後,房間像剛避開一架車。
但你知道那架車還在街口。
下午,萬利門開始寫兩份文件。
Media holding line 很短:
如被問及,公司可回應:公司注意到市場查詢,現正與保薦人及顧問就歷史供應及資金安排進行補充盡職審查;上市時間表將作相應調整;公司會在適當時候按監管要求作出披露。
Disclosure plan 很長。
長到 Raymond 看完第一頁就說:「投資者睇到會睡。」
Nancy 說:「Good. Sleep is better than sue。」
Marcus 說:「可以寫得 readable。」
郭正行小聲:「不要寫到 delicious。」
三個人看他。
他舉手。
「Sorry,份 PDF 後遺症。」
Raymond 居然笑了。
這一笑很短,但讓整間房的冷氣沒有那麼像停屍間。
傍晚,Fung 正式出現。
不是親身。
是一個電話,打到 Raymond 手機。
Raymond 看見來電顯示,臉色一變。
`Fung - West Solo`
他接起,開 speaker 前看了 Nancy 一眼。
Nancy 點頭。
Fung 的聲音很平。
「Raymond,好耐無見。聽聞你哋有間包店幾好食。」
Raymond 說:「你想食包,自己排隊。」
「我唔鍾意排隊。我鍾意睇人排隊時後面有無火警。」
Marcus 低聲:「Classic Fung。」
Raymond 說:「No comment on client matters。」
「我無問 client。我問 market。香港 consumer IPO 最近係咪好多歷史供應商故事?」
Nancy 伸手,在紙上寫:
`Do not engage.`
Raymond 說:「Fung,我只能講,market rumour is not diligence。」
Fung 在電話那邊笑了一聲。
「但 diligence 有時慢過 rumour。你哋 sponsor 最鍾意講 investor protection,咁就保護快啲。」
Raymond 正想回,郭正行忽然在紙上寫了一句,推過去。
Raymond 看了一眼。
他照讀:
「Truth has process. If you skip process, you may be early, but you may still be wrong。」
電話那邊靜了半秒。
Fung 說:「邊個寫?」
Raymond 說:「No comment。」
Fung 又笑。
「你哋 team 有新人?」
Raymond 掛線。
房裡幾個人看住郭正行。
Marcus 說:「你啲英文少咗,但仲係好煩。」
郭正行問:「係咪唔應該?」
Nancy 說:「It was fine. Do not make it a habit。」
晚上九點,Golden Bun board 決定正式延後上市時間表。
不是撤回。
不是死亡。
是停下來補 disclosure。
對一個急著上市的公司來說,這已經像斷一條筋。
金兆滿親自打給 Raymond。
「我接受。但你哋要幫我寫到投資者明白,我哋唔係騙子。」
Raymond 說:「可以。」
金兆滿停了一下。
「但唔好幫我寫到好似英雄。」
Raymond 看向郭正行。
郭正行輕輕點頭。
Raymond 說:「可以。」
那一刻,Golden Bun 這單 deal 沒有贏。
但它從一個可能爆炸的故事,變回一個仍可被審視的故事。
這已經很難。
夜深,Brian 收到陸承恩最後一條訊息。
`Golden Bun slows. Bigger tables remain open.`
Brian 看著那句。
很久。
然後他回:
`I know. But I am not leaving because one table becomes difficult.`
發出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這是不是承諾。
也不知道承諾可以守多久。
但至少今晚,他沒有走。
樓上,郭正行收拾文件。
Marcus 走過來,把一杯咖啡放在他桌上。
杯身寫著:
`C-HING`
這次字不是茶水間阿姐寫的。
是 Marcus。
郭正行看著杯。
「你係咪想整蠱我?」
Marcus 說:「No. You earned it. Temporarily。」
Raymond 經過,補一句:
「不要驕傲。下星期繼續被鬧。」
Nancy 在電話裡說:「And update the tracker before you feel sentimental。」
郭正行笑了。
他打開 issue tracker。
`Golden Bun timetable: revised / delayed.`
`Disclosure review: active.`
`Market rumour: contained for now.`
`Short-seller interest: active.`
`Brian conflict: wall remains.`
`External capital interest: possible / market colour only.`
最後一行,他停了很久。
`Lesson: scars are not fraud; concealment is risk.`
他看著這句。
想起沙士後的空街。
想起金兆滿的怒。
想起 Brian 的紙袋。
想起 Fung 的電話。
想起那句沒有人能確認來源的 market colour:`Northern guys sniffing around?`
江湖比他想像中大。
今日守住的,只是一間包店,一份 disclosure,一條窄路。
但香港市場有時就是靠這些窄路撐住。
不是每一仗都要打死人。
有時最難的一仗,是叫所有人停一停,照一照,然後承認:我哋要慢啲,先行得遠。
凌晨一點,郭正行關掉電腦。
窗外中環仍然亮。
這一次,他覺得那光不是幻覺。
是有人捱住眼瞓,一盞一盞守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