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 Deal 英雄傳14

第十四章 家飯半碗開舊口,程序一線護同門

第二朝,Nancy Nam 先過萬利門冷氣醒。

她的 email inbox 沒有真正睡過。通宵從紐約、倫敦、香港三邊輪流吐出文件、comment、mark-up、紅字、藍字,好似一條永遠不肯收市的蛇。

凌晨十二點零七分,有一封 email 躺在最上面。

寄件人:Brian Yeung。

標題沒有花巧:

`Potential family background information - Tai Shun`

Nancy 看了兩秒,沒有立刻打開。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她知道,有些 email 一打開,就不再只是 email。

它會變成 record。

它會變成 process。

它會變成某個年輕人職業生涯裡第一條真正的裂痕。

她打開。

內容只有一句:

`I may have relevant family background information regarding Tai Shun. Please advise the proper process for disclosure.`

很硬。

很冷。

但寫得對。

Nancy 把那封 email 轉入一個新 folder,標題是:

`Brian Yeung - conflict disclosure`

然後她打電話給 Marcus。

早上七點四十二分,Marcus 在家裡接電話,聲音像剛被人從死人堆裡拉出來。

「Nancy?」

「Brian emailed。」

電話那邊靜了半秒。

「What did he say?」

「He may have family background information. He is asking for proper process。」

Marcus 沒有即刻答。

Nancy 聽見水喉聲,可能是他開了水洗面,也可能只是他需要一個聲音證明自己仍在人間。

「Good。」Marcus 說。

「Yes. Good, and fragile。」

「Who knows?」

「Me. You now. Compliance after I forward. Not C-hing. Not Raymond yet, unless necessary for work allocation。」

Marcus 的聲音清醒了一點。

「Agreed。」

Nancy 說:「We invite Brian to provide a written chronology. If he has documents or his father has documents, they go to legal or compliance directly. He does not screen, summarize, or handpick. He does not discuss with deal team. He does not contact client. He does not contact Northern Palace。」

「He may need to speak to his father。」

「He can speak as a son。」Nancy 停了一下,「But if the father has documents, Brian should not read and interpret them like an analyst. He should preserve and pass through proper channel。」

Marcus 嘆了一口氣。

「Try telling a son not to read what his father hands him。」

Nancy 的聲音沒有軟,但慢了一點。

「That is why I said fragile。」

掛線後,Marcus 坐在床邊很久。

窗外天色剛白。手機屏幕暗下去,照出他一張疲倦到像被 debt restructuring 做過 haircut 的臉。

他忽然想起自己同 Brian 講過一句話:

聰明人遇到屋企人會做蠢事。

這句不是教訓。

是經驗。

上午九點,郭正行返到萬利門。

他不知道 Brian 那封 email。

他只知道自己昨晚在 restricted room 整理到凌晨,睡了三個鐘,夢裡還見到 HY、金記、May、楊生四個名字排隊過關,每個都拿住假 passport。

一坐下,他看見桌上有一杯咖啡。

不是他買的。

杯身貼紙寫著:

`C-HING`

字母很醜,像故意寫得 casual。

Brian 的位是空的。

郭正行望住那杯咖啡,過了幾秒才拿起來。

咖啡已經暖,不燙。

他沒有問。

有些事,問了就變成 conversation;不問,反而可以暫時保留一點體面。

十點,restricted room 開會。

出席的人仍是 Raymond、Marcus、Nancy on phone、郭正行。

Brian 不在。

這個「不在」已經不是缺席,而是一種設計。

Raymond 一入房就問:「Client 有無回 HY、金記、May、楊生?」

Marcus 把一頁 email printout 放到桌上。

「梁國柱回了。」

郭正行望住紙。

回覆不長。

`HY`:Harbour Yield Holdings Limited。

`May`:Kam Mei Yee / 金美儀。

`金記`:Golden Bun early operating team / internal shorthand, to be confirmed。

`楊生`:former adviser from Tai Shun Finance Consultants, full identity to be confirmed。

Raymond 讀到最後一行,眉頭皺起。

「Full identity to be confirmed。即係佢哋都唔肯寫楊鐵誠?」

Nancy 說:「或者寫之前要問律師。或者真係未確認。或者兩樣都有。」

Marcus 看向郭正行。

「Status?」

郭正行吸一口氣。

「HY 同 May 身份由 client documented。金記係 internal shorthand,但未清楚係 Golden Bun group、金兆滿本人,定 early operating team。楊生仍係 lead,未 confirmed identity。」

Marcus 點頭。

「Good。」

Raymond 看了郭正行一眼。

「你依家講嘢真係愈來愈似法律文件。」

郭正行說:「我都開始驚。」

Raymond 居然笑了一下。

Nancy 沒笑。

「Ask again. Politely. 金記 cannot be a cloud. 楊生 cannot be a silhouette。」

Raymond 說:「呢句你自己寫落 email,client 會即刻炒我。」

Nancy:「咁你改成 banker version。」

Raymond 拿起筆,在紙上寫:

「為免誤會,請貴公司協助釐清上述簡稱於相關時間的實際指稱。」

他望向 Nancy。

「夠唔夠 banker?」

Nancy 說:「Too pretty. Add: including legal name and capacity。」

Raymond 嘆氣。

「你啲人真係好難氹。」

「Prospectus 更難氹。」

郭正行低頭打字,心裡有一點奇怪的踏實。

他們仍然未知道真相。

但起碼每一個模糊字,都被逼往光下一步。

中午,Brian 回家。

不是豪宅。

不是中環半山,也不是何文田名校家庭那種樓底高、窗邊有鋼琴的單位。

楊鐵誠住在深水埗一幢舊樓,樓下有五金鋪、補鞋檔、藥房和一間永遠貼住「特價叉燒飯」的茶餐廳。樓梯口有陣潮濕味,電梯門開合時會震一震,像每上一層都要同命運講價。

Brian 很久沒有在中午回來。

他穿著西裝,拿著公事包,站在家門外,忽然覺得自己像一個上門追數的人。

門開了。

楊鐵誠穿著白色背心,灰色短褲,頭髮比 Brian 記憶中白了更多。他看見兒子,第一句不是問工作。

「食咗未?」

Brian 忽然喉嚨一緊。

「未。」

「咁啱,你媽煲咗湯。」

屋裡很小。

小到 Brian 一入去,萬利門那些 conference room、restricted folder、Northern Palace invitation,全都像被迫縮細,塞進一個鞋櫃旁邊的膠袋。

飯桌上有蒸魚、菜心、冬瓜湯。

母親在廚房忙,見到 Brian 回來,只說:「做咩咁瘦?投行唔派飯?」

Brian 坐下。

「有派。不過難食。」

母親哼了一聲。

「貴嘢都難食,世界真係無公道。」

楊鐵誠給他盛飯。

動作很慢。

Brian 看著那隻手。

那是一隻曾經替人簽文件、搬盒、打電話、求銀行、跑工廈、可能也替自己家裡拆過東牆補西牆的手。

飯吃到一半,母親被電話叫出去買豉油。

Brian 知道這不是巧合。

楊鐵誠把筷子放下。

「你係咪查到大信?」

Brian 沒有答得太快。

「我唔可以同你講我工作內容。」

楊鐵誠點頭。

「好。你終於識講呢句。」

Brian 抬頭。

父親笑了一下,笑得有點苦。

「以前我唔識。」

窗外有小巴聲,樓下有人嗌「讓一讓」。香港最平常的聲音,有時比任何 confession 都真。

楊鐵誠慢慢說:「二零零三年,沙士嗰陣,大信接過好多爛攤子。餐廳執,設備平賣,業主追租,銀行縮手,人人戴住口罩又要搵錢還債。你喺中環睇返資料,可能只見到 asset purchase、adviser、funding source。當年我見到嘅係人坐喺我面前,話今個月出唔到糧。」

Brian 說:「呢啲我明。」

「你未必明。」楊鐵誠看著他,「你叻,你由細都叻。但你無見過一個老闆拎住公司印,問我可唔可以今晚唔好俾銀行收舖。嗰陣無咩 clean deal。只有邊個肯即刻攞錢出嚟,邊個肯接一堆舊爐、雪櫃、壞風扇。」

Brian 的手指按住碗邊。

「你想講 Golden Harvest?」

楊鐵誠沒有問他點知。

這就是答案。

「我幫過一個設備 sale。」他說,「賣方等錢救命。買方有人想接貨,但未有乾淨結構。中間有一間 offshore vehicle 安排資金。我當年只係 adviser,收一筆好細的 fee,仲有幾個月追唔返。」

「HY?」

楊鐵誠望住他。

Brian 立刻知道自己問多了。

他閉上嘴。

父親看著他,慢慢點頭。

「你有 process,要守。」

Brian 喉嚨乾。

「我已經通知公司。我今日來,只係想知你有冇資料。你唔好講太多細節俾我聽。你如果有文件,要直接交俾我公司 legal 或 compliance。」

楊鐵誠看著他,像第一次真正看見自己兒子穿上的不是西裝,而是一套他辛辛苦苦練出來的盔甲。

「咁食完飯先。」

Brian 幾乎笑出來。

「爸。」

「食完飯先。」楊鐵誠語氣很硬,「你細個考第一都要食飯,依家做咩 analyst 都要食飯。」

Brian 低頭扒飯。

飯有點硬。

湯很好飲。

吃完後,楊鐵誠從房裡拿出一個舊餅乾罐。

紅色鐵罐,邊位生鏽,蓋上印住已經褪色的英文字。

Brian 小時候見過。裡面以前放利是封、舊相、保險單、按金收據,還有一串不知道開哪裡的鑰匙。

楊鐵誠把罐放在桌上。

「我唔肯定有冇用。當年大信執笠前,我留咗少少 copy。唔係為咗害人。係怕有一日有人話我收咗錢做壞事,我要有嘢證明自己只係幫人過橋。」

Brian 沒有打開。

他的手停在鐵罐上方。

鐵罐很舊。

像一個時代留下來的硬碟,沒有 password,只有灰塵。

「我唔可以睇。」

楊鐵誠有點意外。

「你唔睇點知有冇用?」

「正正因為我唔應該自己決定有冇用。」

父子兩人坐在飯桌兩邊。

一個曾經太信義氣,一個正在學信程序。

楊鐵誠沉默很久。

最後,他把鐵罐推近 Brian。

「咁你交俾應該睇的人。」

Brian 拿出手機,打給 Nancy。

電話響了很久。

Nancy 接起時,聲音一如既往。

「Brian。」

「我父親有一個舊文件罐。我未打開。我唔知內容。我想問應該點處理。」

Nancy 沒有稱讚他。

這種時候稱讚會顯得很假。

她只說:「Do not open it. Put it in an envelope or box if possible. Seal it. Mark date, time, location, who provided it. Bring it to our office reception, addressed to me and compliance. If your father is willing, ask him to write a short note saying the documents are provided voluntarily and unreviewed by you。」

Brian 聽完,用中文重複一次給父親聽。

楊鐵誠皺眉。

「咁似報案?」

Brian 說:「似保護你。」

這句話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楊鐵誠望住他。

那一刻,父親眼裡有很短很短的光,像舊樓樓梯間突然有人換了一支新燈泡。

下午三點半,萬利門 restricted room 收到金滿堂第二封回覆。

不是完整。

但比之前多。

`HY` 確認為 Harbour Yield。

`May` 確認為金美儀。

`金生` 確認為金兆滿。

`金記` 回覆是:「當時對金滿堂早期經營團隊及相關供應安排的非正式稱呼」。

`楊生`:金滿堂寫「據管理層目前理解,可能為 Tai Shun 的楊姓顧問,具體身份需向當年顧問方及舊文件進一步確認」。

Raymond 讀完,第一個反應是笑。

不是開心,是氣笑。

「乜都確認,又乜都未確認。」

Marcus 說:「至少 HY、May、金生 clear 了。」

「金記呢?」

「仍然不清。」

「楊生呢?」

「仍然不清。」

Nancy 在電話裡說:「Add status. HY, May, Chairman Kam documented. 金記 and 楊生 pending identification. Ask for all documents supporting management understanding。」

郭正行打字。

這次他很小心。

`Documented identification: HY = Harbour Yield; May = Kam Mei Yee; 金生 = Chairman Kam.`

`Pending identification: 金記; 楊生.`

`Client states 楊生 may be Tai Shun adviser; not confirmed.`

他停了一下,沒有寫楊鐵誠。

因為 client 沒寫。

因為 Nancy 沒確認。

因為 Brian 不在房裡。

因為一個名字,要有自己走出來的路。

Marcus 看完,輕輕點頭。

「Good discipline。」

郭正行沒有笑。

他覺得自己像在練一種很慢的內功。每次想快一步,就要硬生生收回來。收得多了,氣反而開始沉。

傍晚六點,Brian 回到中環。

他沒有回座位。

他走到 reception,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紙袋封口貼了三層膠紙,上面用黑筆寫著:

`Provided by Yeung Tit Shing`

`Unopened by Brian Yeung`

`Date / time / location`

字很整齊。

整齊得像 Brian。

Reception 同事打電話給 Nancy。

Brian 站在玻璃門旁邊,望住自己的倒影。

他忽然覺得很荒謬。

自己讀了那麼多年書,入了那麼大的行,學會怎樣在 client 面前講 growth story、在 MD 面前講 valuation range、在北境面前講大局,最後最難的一件事,竟然是把父親的舊文件交出去,而不先拆開看一眼。

Nancy 親自出來。

她看了一眼紙袋。

「You did not open it?」

Brian 說:「No。」

「Your father provided voluntarily?」

「Yes。佢寫咗 note,放咗喺另一個信封面。我都無睇內容。」

Nancy 點頭。

「Thank you。」

Brian 望住她。

「呢句係 legal thank you,定 human thank you?」

Nancy 拿著紙袋,停了一下。

「Both。」

Brian 沒再說話。

Nancy 轉身入去。

在走廊另一邊,郭正行剛好從茶水間出來。

他看見 Brian。

看見 Nancy 手上的紙袋。

他不知道裡面是什麼。

Brian 也知道他不知道。

兩個人隔著半條走廊。

郭正行沒有問。

Brian 也沒有講。

只是這一次,沉默不再像牆。

比較像一條線。

線的兩邊各有人守住。

晚上八點,Nancy、Marcus 和 compliance 開了一個小房。

郭正行不在。

Raymond 也不在。

Brian 更不在。

紙袋被拍照、登記、拆封。

裡面不是大疊罪證。

也不是能令整單 deal 即刻死的炸彈。

它只是幾份舊 copy:

一張大信的 invoice。

一份手寫 meeting note。

一張 fax transmission slip。

兩頁設備清單。

一張沒有正式 letterhead 的還款計算紙。

文件很舊,字有些淡。

但其中一頁 meeting note 上,有幾個名字。

`Kam`

`May`

`T. Yeung`

`HY advance`

`offset via supply`

Nancy 看完,沒有表情。

Marcus 低聲說:「This is material。」

Nancy 說:「This is relevant. Materiality comes later。」

Marcus 看著她。

Nancy 把文件放回透明套。

「你而家明我點解咁煩未?」

Marcus 居然笑了一下。

「我一直都明。只係唔想承認。」

同一時間,Brian 坐在樓下大堂。

他沒有走。

不是因為想等結果。結果不會給他。

他只是忽然不想回家,也不想回自己那張暫時無 deal 的辦公桌。

他坐在大堂沙發,看著中環人來來去去。

有人趕飯局,有人趕 call,有人趕回家,有人像他一樣,不知自己應該趕去哪裡。

手機震了一下。

陸承恩。

`今日有冇開到一扇門?`

Brian 看著那句。

很久。

然後他第一次沒有只是不回。

他打:

`開咗。不過未必係你想我開嗰扇。`

發出。

陸承恩沒有即刻回。

Brian 把手機收起。

他知道自己沒有贏。

甚至可能輸得更深。

但至少今日,他沒有用父親的傷口換一張新桌。

晚上十點,郭正行收到 Marcus 的訊息。

`Tomorrow 8:30. Restricted room. New documents received through proper channel. Read only when logged.`

郭正行看著 `proper channel` 四個字。

他不知道文件從哪裡來。

但他忽然想起茶水間那杯寫著 C-HING 的咖啡。

有些人不會講對不起。

有些人也不會講謝謝。

但江湖上,偶爾一杯暖咖啡、一個封好的紙袋、一封寄給正確人的 email,已經是很難得的內功。

他關上 screen。

窗外中環燈火仍然很亮。

而今晚,亮處終於不是只用來遮黑暗。

也可以用來照住一條窄窄的正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