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紅燈坊中試心魔,酒杯底下藏供應
紅燈坊不在紅燈區。
它在中環一幢商廈的高層,樓下是律師樓、會計師樓和一間掛著瑞士名字的私人銀行。電梯沒有寫「紅燈坊」三個字,只在最頂一格貼住一個小小的銅牌,刻了兩個英文字母:RL。
Red Lantern。
江湖人叫紅燈坊。
郭正行跟著萬利門 team 行入電梯時,Marcus 已經先打預防針。
「Tonight is client entertainment. Not party. Coverage. Understand?」
Brian 扣好西裝鈕,笑得自然。
「Understand. We help client feel comfortable.」
Marcus 點頭。「Exactly. Comfortable enough to sign mandate, not comfortable enough to create trouble。」
他又低聲補一句:「Expense clean,no funny business。你哋今晚見到嘅嘢,唔等於 diligence record;聽到嘅嘢,返去先問 proper question。」
郭正行聽到後半句,覺得比 compliance training 更實用。
Raymond 站在最前,望住電梯門上的倒影整理領帶。他今晚換了深灰西裝,平日的疲態被會所燈光預先洗走。投行人去 pitch 似俠客上擂台,去酒局似俠客入煙花陣。前者怕輸,後者怕失態。
電梯門打開。
紅燈坊的燈真的偏紅,但不是俗氣的紅。它像一盞很舊的燈籠隔住絲絨照出來,照到每個人面色都比平時柔和一點,也危險一點。門口有一個穿黑色旗袍的女經理,笑容溫柔得像練過。
「Raymond,好耐冇見。」
「Vivian, long time.」
Vivian 望一望身後眾人,視線在郭正行身上停了半秒,似乎一眼認出誰是第一次來。
「新同事?」
Raymond 笑:「Young blood。」
「咁今晚要照顧下。」
郭正行不知應不應笑,只好點頭。
包廂很大,窗外是維港夜景,桌上擺了紅酒、威士忌、水晶杯和一排像金融產品一樣看不懂價錢的菜。金兆滿已經到了,坐在主位,身邊是 CFO 梁國柱。還有兩個金滿堂的高層,以及三名會所女伴。她們不像電影裡誇張,穿著得體,笑容不多不少,最厲害的是知道何時倒酒、何時沉默、何時讓一句玩笑剛好落地。
這也是武功。
金兆滿一見 Raymond 便站起來。
「Raymond!今晚唔講 PowerPoint,今晚講感情。」
Raymond 握手,笑得滴水不漏。「感情都要有 process。」
金兆滿大笑。「你哋投行佬真係乜都 process。」
眾人坐下。座位像早已排好陣。Raymond 近金兆滿,Marcus 近 CFO,Brian 被安排在一名金滿堂業務總監旁邊,郭正行坐得較外,身邊是一名叫 Mandy 的女伴。
Mandy 二十多歲,淡妝,聲音很輕。
「你飲咩?」
「水就得。」
她笑了一下,沒有取笑。「第一日嚟?」
郭正行尷尬點頭。
「咁水係啱嘅。」
酒過第一輪,金兆滿已經把氣氛推起來。他講自己如何由一間細麵包舖做到幾十間店,講沙士時候點樣堅持開舖,講員工冇飯食佢自己出糧。故事講得好,連郭正行都聽到有一點佩服。
「所以我話,做生意最緊要係人。」金兆滿舉杯,「人肯跟你,銀行先會借錢,投資者先會信你,上市先有意思。」
Raymond 舉杯。「To people, and to the next stage of Golden Bun。」
眾人飲。
郭正行抿了一小口紅酒,酸得他分不清是酒的問題還是自己不識飲。
Brian 很快進入狀態。他沒有硬 sell,也沒有亂擦鞋,只是在金兆滿講到二三線城市時接一句「that's exactly where consumer upgrading is most underappreciated」,在 CFO 講成本時問一句「wheat price hedging 有冇 consider」,既像聆聽,又像展示。
金兆滿拍一拍 Brian 肩膀。
「Brian 係咪?醒目。後生仔要咁,唔好淨係識 Excel。」
Brian 笑:「Excel is just a way to organise the story, Chairman. The story is always yours。」
金兆滿聽到「story is yours」,眼神亮了。
郭正行望住 Brian,忽然想起 Yoyo 說:Spreadsheet 好乖,你叫佢講咩,佢就講咩。
原來人都可以好乖,只要知道對方想聽咩。
第二輪酒後,話題自然落到 mandate。
金兆滿把杯放低,聲音仍然豪爽,但句尾開始有重量。
「Raymond,我同你講,我哋金滿堂唔怕做 due diligence。正正經經上市,應該嘅。但有時啲問題問得太散,下面啲同事就慌。慌咗,做事就慢。慢咗,market window 就過。」
Raymond 點頭。「We understand timing is important. Our role is to make the process efficient。」
「Efficient 好。」金兆滿笑,「但 banker 都要識做人。你幫我哋講一個好 story,我哋自然長做長有。你哋幫我,我哋第時第二間、第三間,都搵你。」
這句話說得像朋友承諾,也像刀背輕輕拍在桌上。
Marcus 微笑。「Chairman, the better we understand the company, the better we can position it to investors。」
「我明,我明。」金兆滿擺手,「好似你哋問嗰個 supplier issue,滿裕呀嘛。其實好小事。香港人做嘢,成日鍾意將簡單嘢複雜化。」
郭正行抬頭。
CFO 梁國柱原本低頭飲湯,聽到「滿裕」兩字,手指停了一停。
Marcus 的笑容沒有變。
「We just want to understand the flow. If supply chain supports the margin story, it helps us.」
金兆滿轉向 CFO。
「國柱,你同佢哋解釋下啦。」
梁國柱推一推眼鏡。
「滿裕貿易主要係做部分地區供應協調。因為早期中央廚房未完全 build up,搵熟人幫手整順啲 logistics。Normal commercial arrangement。」
Brian 接得很快。
「That makes sense. Founder-led ecosystem can be very efficient at early stage. As long as terms are arm's length and properly documented, investors can understand。」
Founder-led ecosystem。
郭正行差點以為自己聽到一門新武功。
梁國柱看了 Brian 一眼,似乎鬆了一點。
金兆滿大笑。「你睇,Brian 明白我。做生意最怕啲人未做過生意,以為每樣嘢都 textbook。」
話是向全桌講,刀卻像貼住郭正行面前落。
Mandy 在旁邊替他加水,很輕聲說:「慢慢飲。」
郭正行望了她一眼。她沒有多表情,只是像見慣新仔在酒局中被壓到無位坐。
Raymond 把話題帶開,講上市時間表、講市場窗口、講 investor education。酒繼續倒,菜一道一道上。女伴們笑,client 笑,banker 笑。房內每個人都笑得像有職責。
郭正行忽然明白,紅燈坊最厲害的地方,不是酒,不是女伴,不是窗外夜景,而是它讓所有難聽的說話都可以包一層糖。
「太多問題」可以叫「影響效率」。
「唔好查咁深」可以叫「market window」。
「想要 mandate」可以叫「長做長有」。
第三輪酒後,金兆滿開始興致高。他講起當年沙士,一間舖一間舖咁守,講到眼角微紅。這一刻,他看起來不像一個可能有關連交易問題的主席,而像一個真的捱過低谷的生意人。
「我哋嗰時真係冇人幫。銀行唔借,業主唔減,員工望住你。你係老闆,唔可以驚。」他拍一拍胸口,「所以我而家要上市,不是為咗自己威。我要畀跟咗我十幾年嗰班人一個交代。」
郭正行聽著,心裡有一瞬間動搖。
如果金兆滿不是壞人呢?
如果滿裕只是早年混亂留下的安排呢?
如果一個故事不乾淨,但也不全是假呢?
江湖最難,不是黑白分明。黑白分明反而容易。最難是對面那個人講的每一句都有一部分是真的,而你仍然要問他不想回答的那一部分。
梁國柱大概喝多了,臉有點紅。Marcus 趁氣氛柔和,低聲問:
「For documentation, would Mun Yu's ownership be independent from the group and Chairman's family?」
梁國柱看了一眼金兆滿。金兆滿正同 Raymond 講另一個話題,像沒聽到。
梁國柱含糊道:「Technically independent。」
Marcus 保持微笑。「Technically?」
梁國柱喝了一口酒。
「你知啦,早年大家自己人幫手整順啲。唔係 listing rules 嗰種 connected。More like... trusted people。」
Brian 立刻插入。
「Trusted supplier relationships are common in founder-led businesses. We just need to frame it properly.」
梁國柱點頭,像抓到救生圈。
「係,frame properly。」
郭正行望住 Brian。
Brian 沒有望他。
酒局散時,已經接近十一點。金兆滿很滿意,拍住 Raymond 背說下星期會再傾。Raymond 笑容穩,Marcus 面色有點沉,Brian 看上去仍然精神。
郭正行去洗手間洗面。冷水拍到臉上,他才發現自己肩膀繃了一整晚。
回到走廊,Mandy 站在轉角,手上拿著一疊紙巾。
「你係咪叫師兄?」
郭正行愣了一下。
「你都知?」
「今晚聽到幾次。」Mandy 淡淡一笑,「你唔太似呢度啲人。」
郭正行不知道這算稱讚還是提醒。
「你哋講嗰間滿裕。」她低聲說,「唔係普通供應商。」
郭正行心跳一緊。
Mandy 看了一眼包廂方向。
「有個女人成日嚟呢度,大家叫佢金太,但又唔係主席老婆。佢有時同梁生嚟,有時自己嚟。聽過佢講電話,話滿裕啲數要同阿金夾返。」
「你點解同我講?」
Mandy 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兩秒,她說:「我細佬買過一隻股票,聽銀行講好穩陣,最後輸晒。佢唔識你哋啲 terms,淨係識信人。你今晚成晚冇乜笑,我估你可能仲識聽人話。」
她把一張摺好的紙巾塞到他手心。
「我唔知有冇用。唔好話係我講。」
她轉身走回包廂。
郭正行打開紙巾。
上面用眼線筆寫了兩行字:
`May Kam - Porsche 911 - MK 3288`
`Mun Yu / private room bookings`
郭正行望住那幾個字,忽然覺得紅燈坊的走廊比會議室更像 data room。只不過這裡的資料沒有 index,沒有 password,沒有 disclaimer。它藏在酒杯、笑聲、車牌和一個女伴不想再沉默的兩句話裡。
手機震了一下。
Seven 叔:
> 第三掌:酒局唔係飲酒,係睇邊個醉咗都仲識講真話。
郭正行把紙巾收入口袋。
走廊盡頭,Brian 正在等電梯。他看見郭正行,笑了笑。
「師兄,今晚學到嘢未?」
郭正行望住他,又望住口袋裡那張紙巾。
「學到少少。」
Brian 按下電梯掣。
「Good. Coverage 就係咁。Client likes us, we win。」
電梯門開,兩人並肩站入去。門慢慢合上,紅燈坊的紅光被切成一條線。
郭正行沒有回答。
因為他開始明白,贏一個 mandate 同守住一個真相,有時未必係同一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