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話:學生會的名牌
中大開學第二星期,余浩謙在飯堂門口被 hinhope 截住。
那時他剛買完一盒燒味飯,正想找一個角落位坐下,把下午 lecture 的 notes 補齊。飯堂裏到處都是招莊和學會宣傳,桌上放滿傳單,牆上貼著海報,連飲管筒旁邊都有一張寫著「想改變書院?」的紙。
浩謙本來打算低頭走過。
但有些人天生就是用來截住低頭走路的人。
hinhope 是政治系二年級,名字像網名,真人卻一點都不虛。他拿著一疊傳單,頭髮梳得很順,說話有種已經替你決定好的速度。
「Howard,工程 freshman?」
浩謙看著他胸口的學生會名牌。「係。」
「有冇興趣幫學生會做嘢?」
「我未諗過。」
「咁而家諗。」hinhope 把傳單塞到他手裏,「你 Ocamp 嗰日幫人整電腦同 print 名牌幾快。社區幹事欠人。」
浩謙眨眼。「社區?」
「名義上社區。」hinhope 說得很坦白,「實際上大家都要幫活動。你識電腦,最啱。」
浩謙很想問,這兩件事怎樣連在一起。可是 hinhope 已經轉身截下一個人。
飯民在旁邊拿著雞髀飯,懶洋洋地說:「加入啦。」
「你都入?」
「我入咗。」飯民說,「因為有 free 飯盒。」
「你人生原則好清楚。」
「多謝。」
學生會會議室在一條不太起眼的走廊裏。裏面有白板、舊 sofa、幾箱礦泉水,牆上貼滿上一屆活動海報。比特麗坐在長枱另一端,紅色原子筆夾在手指間,正在改一份 rundown。
房裏還有一股混合了紙張、膠紙和隔夜咖啡的味道。浩謙一踏進去,就看見白板上寫著「招莊 week」、「物資」、「刊物」、「報價」、「社區探訪」。每一項後面都有箭嘴,箭嘴後面又有新的箭嘴。
他忽然覺得,這裏比工程 tutorial 更像工程。
「你就係 Howard?」比特麗抬頭。
「係。」
「識唔識守時?」
「識。」
「識唔識聽人講完先講?」
浩謙停了一下。「盡量。」
比特麗點頭。「比好多男仔好。」
飯民在旁邊低聲:「佢係副會長,唔好得罪。」
浩謙也低聲:「你平時有得罪?」
「我呼吸都得罪佢。」
第一次會議開到晚上十點。hinhope 負責控場,講 agenda 像開火車;比特麗負責把所有空泛口號拆成日期、負責人、預算和後備方案。浩謙本來只是坐在角落做筆記,後來有人問誰可以整理報名表,他下意識舉手。
再後來,又有人問誰可以排版迎新後記。
再再後來,比特麗把一疊名牌放到他面前。「你字整齊,幫手寫。」
浩謙看著那堆空白名牌,忽然想起中學實驗簿。原來上了大學,可靠仍然是一種會被迅速發現並使用的特徵。
他不是不喜歡被需要。
甚至有一部分的他很享受。有人問他表格怎樣排,他能答;有人找不到 printer driver,他知道怎樣裝;有人說刊物相片太大,他會壓縮;有人說印刷店要 PDF,他可以轉。這些事不用猜心,不用聽電話裏的沉默,不用分辨一個「哦」到底有多重。
它們只要做完。
那時的刊物還不像後來那樣按幾下就能出樣。相片要逐張縮,字款要逐段試,印刷店會打電話來說黑白稿太灰,叫他重新輸出 PDF。浩謙不懂政治口號,卻懂得把一堆亂七八糟的檔案收成一個資料夾,再在檔名後面加上日期。他覺得自己像一個不在台上的人,負責確保台上的燈不會突然熄。
第二次會議開始前,他已經自動把白板筆分好顏色。紅色寫 deadline,藍色寫負責人,黑色寫已確認。比特麗看見,沒有稱讚,只把一疊新的報價單放在他旁邊。
「你做嘢有系統。」她說。
「係咪又係最高級稱讚?」
「唔係,今次只係事實。」
飯民在旁邊吃飯盒。「佢對你已經好溫柔。」
比特麗頭也不抬。「你再跌飯粒落張 form,我會更溫柔。」
浩謙笑了一下。那種笑很輕鬆,因為不用擔心笑完之後要解釋什麼。學生會的人忙起來很煩,但煩得直接。誰遲交、誰漏買、誰講廢話,當場就會被罵;罵完繼續做事。
他開始明白,為什麼飯民明明懶,仍然願意留在這裏。
因為這裏的混亂有規則。
九點半時,他的 Nokia 震了一下。
Sandy:「你今晚得唔得閒講電話?」
浩謙看著螢幕,心跳一緊。昨天他們只傳了幾句短訊,前天她護理 orientation 開到很夜,他本來想問有沒有很辛苦,又被 hinhope 叫去改 poster。今晚她主動問講電話,他應該立刻回。
「五分鐘。」比特麗在前面說,「Howard,名牌今晚要寫完,聽日招莊用。」
浩謙把手機放到桌邊,心想寫完這一批就回。
一批之後又一批。
名字很多:莊員、helper、候選組、贊助商代表。有人名字難寫,有人英文名奇怪,有人臨時改 spelling。飯民在旁邊幫忙貼膠套,貼到一半就趴在桌上說自己需要精神支援。
「你有冇任何時候唔需要支援?」比特麗問。
「我需要被社會理解。」
「你先理解張名牌唔好貼歪。」
浩謙忍不住笑。笑完,他又看了一眼手機。
沒有新訊息。
他想回:「我開緊會,夜啲打俾你。」但 hinhope 剛好叫他看一份 Excel,說報名人數對不上。浩謙一看,發現有人把重複名字計了兩次。他花了十幾分鐘重整,順手做了顏色標記。
比特麗走過來看。「你幾好用。」
「呢句係稱讚?」
「係最高級。」
到十一點四十五分,會議室終於散。走廊外面很靜,只剩清潔阿姐推車經過。飯民打著呵欠,說要去食宵夜。hinhope 邊走邊講明天八點半集合。比特麗把燈關掉前,還回頭確認每箱物資位置。
浩謙走出大樓,才發現手機有一個未讀短訊。
Sandy,十點零三分:
「算啦,你忙完早啲瞓。」
他站在夜風裏,心裏沉了一下。
他立刻撥電話。電話響了很久,沒有人接。再打一次,仍然沒有。第三次,他停住了。她可能睡了,可能在沖涼,可能不想接。
他改打短訊:「對唔住,學生會開會開到好夜。我漏咗睇。」
發出後,他在宿舍樓下站了一會。山上的風比紅磡冷一點,吹得他手上的學生會名牌輕輕晃。
那張名牌寫著:
余浩謙 Howard 社區幹事
他看著「社區幹事」四個字,忽然覺得很好笑。他今晚做過的最接近社區的事,是幫一張海報換字款。
只是每多一個身份,就像在他和湘瀛之間多放一張枱。
半夜一點,Sandy 回了短訊。
「知道。」
只有兩個字。
沒有怪他。
也沒有說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