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話:戀愛攻略
Ocamp 完結後第三晚,余浩謙在 MSN 收到邵以晴的訊息。
Adrianne:「你同 Sandy 道咗歉未?」
浩謙盯著螢幕,第一個反應是把視窗關掉。
第二個反應是,點解她會知道。
他回:「你點知?」
Adrianne:「你 Ocamp 最後一晚望住個 mon 好似等判刑。好難唔知。」
浩謙:「你觀察力太強。」
Adrianne:「我讀心理。」
浩謙看著那句,心想這句話如果由別人講,大概很討厭。由 Adrianne 講,卻像她自己也知道有點欠打。
他回:「打咗。佢話早啲瞓。」
Adrianne:「咁即係未好返。」
浩謙沒有回。
家裏的電腦放在客廳角落,媽媽在廚房切水果,電視播著新聞。MSN 視窗的登入聲一響,他就下意識調低喇叭,像怕全家都聽見他在處理一件沒有名份的戀愛危機。
Adrianne 又傳:「你係咪質問咗人哋 Ocamp 玩咩?」
浩謙慢慢打:「我係擔心。」
對面停了幾秒。
Adrianne:「擔心可以係一句:你有冇唔舒服?你想唔想講?你講咗啲咩?」
浩謙看著那行字。
Adrianne:「審問通常係:同邊個?有冇男仔?點解唔拒絕?」
浩謙:「你可唔可以唔好咁準?」
Adrianne:「唔可以。免費服務已經好抵。」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晚,他第一次和 Adrianne 講了很多關於 Sandy 的事。講中學化學室,講 grad din,講琴盒,講暑假那次手背輕碰,講他至今仍未問出口的那句「可唔可以拍拖」。
Adrianne 聽完,回了一串點點點。
浩謙:「咩意思?」
Adrianne:「意思係,你追女仔追到好似做 lab report。」
浩謙:「咁應該點?」
Adrianne:「第一,不要每次都交代背景、方法、預期結果。第二,不要覺得你做得夠多就可以要求 endpoint。第三,女仔講嘢未必係等你 solve。」
浩謙把這三點抄在紙上。
Adrianne:「你真係抄低?」
浩謙:「重要資料。」
Adrianne:「我開始明白 Sandy 點解話你有電腦室味。」
浩謙盯著螢幕,覺得自己被一個認識不到一星期的人擊中要害。
他本來應該不服氣,卻發現自己竟然有點放鬆。Adrianne 的語氣很直接,但不是嘲笑。她像站在旁邊替他指出哪個制按錯,然後又不會搶走整部機。
最奇怪的是,他同她傾這些時,沒有那種要表現得很叻的壓力。也許因為 Adrianne 本來就知道他笨拙,知道他把女生心事當成 troubleshooting,知道他在 Ocamp mass game 後一副想報警又不敢報的樣子。被看穿有時很尷尬,但如果對方看穿之後沒有走開,那份尷尬反而會變成一種方便。
Adrianne:「你下次見 Sandy,唔好一開始就道歉十次。」
浩謙:「咁道幾多次?」
Adrianne:「一次。然後聽佢講。」
浩謙:「如果佢唔講?」
Adrianne:「咁你就陪佢唔講。你唔係成日都要填滿空白。」
浩謙看著最後一句,覺得她像在教他一種完全沒有公式的科目。
幾天後,他照著 Adrianne 的建議,約湘瀛食飯時沒有畫路線圖。
他只是傳短訊:「你今個星期得唔得閒食碗雲吞麵?唔得就下次。」
湘瀛回得比平時快:「你竟然冇附交通建議?」
浩謙坐在中大飯堂,差點笑出聲。
「我成長咗。」他回。
「邵以晴教你?」
浩謙手指停住。
他忘了,自己答應過要講新朋友。
那一秒,他可以選擇含糊過去。可是他想起餐巾紙上的承諾,也想起她在天橋上問他的眼神。
他回:「係。Ocamp 識嘅朋友,讀心理。佢話我追人似做 lab report。」
湘瀛隔了一會才回:「幾準。」
浩謙看著那兩個字,心裏微微一鬆,又微微一緊。
那晚他和湘瀛食雲吞麵。她坐在茶餐廳靠牆位,頭髮還有一點剛洗完的濕氣。她沒有問 Adrianne 漂不漂亮,也沒有問他們是不是很熟。她只是聽他講 Ocamp 的人名,聽到 A+ 時笑出來。
「A+?真係叫 A+?」
「佢話中學啲人咁叫落嚟。」
「讀咩?」
「教育。」
湘瀛愣了一下。「教育?你講到佢似飛仔。」
「佢真係似飛仔。」
她笑了一陣,笑完才問:「邵以晴呢?」
浩謙把筷子放下。「Adrianne。心理。佢講嘢好準,但有時好衰。」
「即係幾啱傾。」
這句話很輕,浩謙卻聽得出裏面有一條幼線。
他立刻說:「佢係教我點樣唔好激嬲你。」
「咁我係咪要多謝佢?」
「你可以遲啲先。」
湘瀛用匙羹攪湯,沒有再問。那一刻,浩謙覺得自己做對了一件事。不是因為她完全不介意,而是因為他沒有再把新生活收在背後。
飯後,他們沿著巴士站慢慢行。紅色小巴在路邊響安,茶餐廳門口有人派補習傳單,九月的熱氣到晚上還黏在皮膚上。湘瀛忽然問:「你會唔會覺得,我成日要你交代,好煩?」
「唔會。」浩謙答得很快。
「你唔好答咁快。」
他想了一下。「我係驚我講得唔好,唔係驚你問。」
湘瀛看著前面的車流,過了幾秒才說:「咁你慢慢講。我都慢慢聽。」
那一刻,他差點想把那句一直放在喉嚨的問題問出口。可是巴士剛好到站,車門打開,熱風和人聲湧出來,他把那句話又吞回去。不是不想問,而是忽然覺得,這個答案不能像趕車那樣趕。
另一邊,Adrianne 也開始問他問題。
藍道追她追得很熱。今天問她有沒有食飯,明天送她回宿舍門口,後天在 MSN 問她鍾意什麼歌。她說藍道人不壞,但那種熱像剛煲滾的水,太近就會燙到。
Adrianne:「男仔係咪覺得做多啲就會感動人?」
浩謙看著這句,覺得自己很像教材。
他回:「有時係。因為做嘢容易過等。」
Adrianne:「等咩?」
Howard:「等人哋自己想靠近。」
那邊停了很久。
Adrianne:「呢句你應該同自己講。」
浩謙:「已抄低。」
自此之後,他們偶爾會在 MSN 上交換「戀愛攻略」。Adrianne 教他不要每次都像交功課,教他問 Sandy 今日累不累,而不是問她為什麼不回。浩謙則告訴她,男仔太熱烈未必有壞心,有時只是怕一停就沒機會。
他們講得很自然。
自然到浩謙一開始沒有發現,這種自然本身也會變成一條路。
九月底某個晚上,Adrianne 傳來一句:「聽日打 snooker 嗎?A+ 話你成個人太緊,要練下唔用 spreadsheet 活動。」
浩謙看著視窗,回:「我唔識。」
Adrianne:「更好,輸咗有藉口。」
他笑了。
然後另一個視窗跳起。
Sandy:「你今晚得唔得閒講電話?」
浩謙望著兩個亮著的視窗,忽然覺得大學不是把人一下子吹散。
而是先給你很多盞燈。
每一盞都像只是剛好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