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話:兩張迎新表
余浩謙第一次覺得香港很大,是在他和葉湘瀛把兩張入學資料攤在麥當勞膠枱上的時候。
一張印著中大的校徽,工程,書院迎新營,報到時間早上九點。
另一張是理大護理的資料,紙邊被湘瀛用指甲壓得很直,旁邊還夾著一張紅色的校園地圖。
兩張紙放在一起,中間隔著一杯可樂、一包薯條,和半個城市。
「其實唔遠。」浩謙拿出原子筆,在餐巾紙上畫線,「你理大,我中大。地鐵,火車,再轉小巴或者行上山。」
湘瀛看著那張被他畫得像電路圖的餐巾紙。「你畫到似我要去新界東遠征。」
「我計緊最快路線。」
「你係咪想以後每次見面都計路線?」
「咁會準啲。」
她伸手把他的筆按住。「有時唔準都得。」
浩謙停下來。
這句話他最近常常聽見不同版本。不要太早到。不要每件事都後備。不要每個問題都當成考試。喜歡一個人原來不是一條計得完的數,這件事令他又開心又不安。
Oscar 坐在對面,嘴裏塞著薯條。「你哋可唔可以唔好喺我面前研究交通研究到似移民?」
牙沈踢他。「你自己話要嚟。」
「我係嚟通知 Howard,工程系開學有 briefing。佢如果唔去,我會俾同系笑到畢業。」
浩謙皺眉。「點解我唔去你會俾人笑?」
「因為你係我中學同學,代表我識人眼光。」
「你眼光本身都唔係好。」
牙沈清清喉嚨。
Oscar 立刻改口:「除咗揀女朋友。」
湘瀛笑著低頭喝可樂。浩謙看見她笑,心裏也跟著鬆了一點。
他和湘瀛仍然沒有把關係講清楚。暑假裏,他接送她練琴,陪她食西多士,晚上偶爾講電話。她會在電話裏說 cello 老師好煩,也會問他今日有沒有又早到半小時。她沒有避開他,甚至有時比他想像中更願意讓他靠近。
有幾晚,她明明說只講十分鐘,最後講到家裏有人在門外敲門,叫她不要霸住電話線。浩謙其實不太懂得接話,只會「嗯」、「係咩」、「咁你點」,可是湘瀛好像不介意。她會自己把一件小事講成完整故事,再在故事尾問:「你係咪又喺度扮聽得明?」他便老實說:「我真係聽緊。」她在電話那邊笑,笑聲細細的,像收音不太穩。
可是「拍拖」兩個字,像一張他不敢交出去的表格。
每次想問,他都想起她在石壆上說過:你冇欠我一個答案。
迎新表把那些沒有答案的事切開了。
表格上除了姓名電話,還有家長簽名、緊急聯絡人、宿營費、T-shirt size。浩謙看著「緊急聯絡人」那一格,差點想問可不可以寫自己,幸好嘴巴比手慢了一步。
湘瀛像看穿他。「你唔好諗住寫啲奇怪嘢。」
「我冇。」
「你支筆已經郁咗。」
浩謙低頭,發現筆尖真的停在那一欄旁邊。他把筆收回來。「咁寫你屋企人。」
「本來就係。」
牙沈在對面笑到差點噎到。「Howard,你而家連男朋友都未係,唔好咁快升級做監護人。」
Oscar 立刻接:「佢想做安全主任。」
浩謙把可樂杯推遠一點,不想再被他們看見自己臉紅。
「你迎新要過夜?」他問湘瀛。
湘瀛翻資料。「好似有一晚宿營,護理系另有 orientation talk。其實我都未搞清楚。」
「過夜。」
「你個樣點解好似聽到我去南極?」
「我只係未諗過。」
「我都未諗過。」她說,「但大學好似好多嘢都要自己去。」
這句說得很平常,卻令浩謙忽然有點不是味兒。
中學時,他們在同一間課室,同一條走廊,同一個小食部。就算沒有約,也會在放學鐘聲裏見到對方。大學卻像四散的巴士,門一關,就各自開去不同地方。
「我可以接你。」浩謙說。
「接咩?」
「活動完。」
「你都可能有書院 Ocamp。」
「我可以唔去。」
Oscar 立刻抬頭:「你唔好痴線。你唔去你自己書院,唔好第時話識唔到人。」
牙沈也望向他。
湘瀛沒有笑。她把護理那張表放平,語氣很輕:「Howard,你唔使為咗我唔去識人。」
「我唔係好想識。」
「但你要。」
他想反駁,卻找不到合適的理由。因為他知道她說得對。他不是不需要新朋友,不是不需要進入自己的大學生活。他只是害怕,一旦他和她都開始有新生活,現在這種亮會被風吹散。
Oscar 把自己的資料拿出來,在空中揚了揚。「我同你唔同書院。我有我嗰邊 camp,你有你嗰邊 camp。工程堂見啦,brother。」
浩謙看著他那張表,忽然覺得連同一間大學都可以分出很多條路。
「你做咩望住我張 form?」湘瀛問。
「我諗緊你啲同學會唔會識讀你個名。」
「通常唔識。」
「咁你會點講?」
「Sandy。」
浩謙點頭。「方便。」
她看著他。「你唔鍾意?」
「冇。」他說,「只係好似有人會識一個我未必識嘅你。」
湘瀛沉默了一下。
旁邊有小朋友打翻汽水,家長急忙用紙巾按住。麥當勞裏面很吵,冷氣很凍,薯條開始變軟。Oscar 和牙沈難得沒有插嘴。
「我都會識一個大學嘅你。」湘瀛說。
「我有咩好識?」
「你可能會識新朋友,可能會唔再成日拎住 notes,可能會有人覺得你唔書呆。」
Oscar 在對面噴笑。「難度好高。」
牙沈瞪他。
浩謙卻笑不出來。他忽然意識到,她不是不在意。她只是沒有像他那樣,把在意講成控制。
他慢慢說:「咁我哋都講俾對方知。」
「講咩?」
「新朋友。新地方。唔好收埋。」
湘瀛想了想,點頭。「好。」
那個「好」讓他安心了一點。
吃完東西,Oscar 拉浩謙去影印工程 briefing 資料,牙沈陪湘瀛去買文件夾。浩謙站在影印機前,看著白光掃過表格,忽然覺得人生被印成了幾份 copy,一份留在中學,一份寄去中大,一份不知道會落在哪裏。
晚上回家,他照著資料上的指示打開電腦,登入書院 Ocamp 報名頁。家裏的寬頻慢得令人想敲枱,畫面一格一格跳出來。
那個年代,所有認識新人的正式程序好像都要先經過紙,再經過一部很慢的電腦。手機可以打電話和傳短訊,但真正會把人名、MSN、宿位、集合時間串成一張網的,仍然是書桌上的螢幕。浩謙坐在客廳角落,聽著主機風扇聲,忽然有種自己正把暑假的最後一點餘溫輸入另一個系統的感覺。
書院迎新營。
組別名單。
他在名單上找到自己:余浩謙 Howard。
再下面,是一些他未見過的名字。
藍道 Randall。
A+。
邵以晴 Adrianne。
浩謙盯著最後一個名字看了幾秒。
那時他還不知道,這個名字會在很久以後,變成他不敢隨便對湘瀛提起的一個停頓。
他只是拿起筆,在表格旁邊寫下:
書院 Ocamp,記得同 Sandy 講。
他以為,記低就等於不會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