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話:葉上的微光
余浩謙用了整個七月,學懂葉湘瀛的琴盒比看起來更麻煩。
不是只重。
它會卡門檻,會在斜路自己滑走,會在巴士轉彎時撞到別人的腳,會在下雨天變得像一件不能濕、不能碰、又不能丟下的證物。湘瀛每次拖著它走,表情都很平靜,平靜到讓人忘記她其實一直在用力。
浩謙沒有忘記。
第一次陪她去練琴,他只幫她托過樓梯口。
第二次,他記得先問:「我拎前面得唔得?」
第三次,他已經知道那個文化中心後門有一級很陰險的石級,要在轉角前先把琴盒斜一點。
湘瀛說:「你係咪暗中畫咗地圖?」
「冇。」
「你講大話都係好差。」
「我只係記路。」
「記到邊級石級陰險?」
「重要資料。」
她看著他,笑了一下,沒有再笑他。
中間也有幾次,他做得太多。譬如有一晚下樓梯,他太快伸手去拉琴盒,湘瀛停在原地,沒有放手。
「我自己可以。」她說。
浩謙立刻縮手。「對唔住。」
「你唔使每次都搶住。」
那句話不重,卻令他之後整晚都記得。以前他會覺得,幫得愈快愈好;現在他開始明白,可靠有時不是衝上去,而是等對方點頭。他在文化中心外面坐著,聽不見裏面的琴聲,只聽見冷氣機和走廊清潔工拖地的聲音,卻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也在練一件事。
練習不要把喜歡做成壓力。
那晚練琴完,天還未黑透。暑假把日子拉得很長,街燈亮起來時,天邊仍有一點藍。湘瀛把琴盒靠在牆邊,從袋裏拿出紙巾擦手。浩謙站在旁邊,手裏拎著兩杯紙包飲品。
「檸檬茶定菊花茶?」他問。
「你點知我想飲嘢?」
「你練完琴通常會飲水,但今日你水樽好似冇水。」
湘瀛接過檸檬茶,望住他。「你知唔知你咁樣有少少恐怖?」
浩謙一僵。
她插入飲管,補一句:「但係有用。」
他鬆一口氣。
他們坐在場館外的石壆上。琴盒放在兩人中間,像一個很大件的第三者。路邊有小巴經過,車門開合的聲音很急。遠處有人踩滑板,輪子刮過地面,一下一下,像不熟練的節拍。
「你成日陪我,唔悶咩?」湘瀛問。
「唔悶。」
「你都冇得入去聽。有時只係坐喺出面等。」
「有冷氣。」
「你坐出面走廊。」
「都有少少。」
湘瀛笑了,把檸檬茶盒轉來轉去。「Howard。」
「嗯?」
「你係咪覺得,只要你做得夠多,我就會鍾意你?」
這句話來得很安靜,卻比任何大聲質問都難接。
浩謙低頭看自己手裏的菊花茶。紙盒角被他捏出一點摺痕。他本來可以說不是,本來可以說自己只是順路,本來可以把所有事都講成普通同學幫忙。
可是他忽然不想再躲在可靠後面。
「一開始有。」他說。
湘瀛沒有出聲。
「我聽到你話我可靠,但唔係嗰種鍾意。我嗰陣真係有諗過,如果我再可靠啲,再好啲,你會唔會改變。」浩謙說得很慢,像每個字都要先過一次喉嚨,「但之後我覺得,咁樣好似好唔公平。」
「對邊個唔公平?」
「對你。你冇欠我一個答案。」
湘瀛看著他。
浩謙把菊花茶放到一邊,雙手撐在石壆上。「我而家仲係想你鍾意我。不過我唔想用次數換。你唔鍾意,都唔代表我做過嘅嘢要作廢。」
說完,他覺得自己像交了一份沒有計算步驟的答案。
湘瀛很久都沒有說話。
天色慢慢暗下來。場館外有幾棵樹,葉子被晚風吹得輕輕晃。路燈亮起時,其中一片葉上停著一點光,可能只是反光,可能是一隻很小很小的蟲。它一閃一閃,不夠照亮任何地方,卻偏偏讓人看見。
湘瀛忽然說:「你有時真係好認真。」
「係咪又煩?」
「係。」
浩謙低頭。
「但我開始習慣。」她說。
他抬頭,差點以為自己聽錯。
湘瀛把喝完的紙盒壓扁,放進旁邊垃圾桶。「我以前覺得你可靠,係因為你會補鑊、會記 notes、會幫人搬嘢。好似一個好同學。」
「嗯。」
「Grad din 嗰晚,我先發現你都會驚俾人望。」
浩謙耳朵熱起來。
「之後落雨嗰日,你明明好想問好多嘢,但又忍住。」她看著那片發光的葉,「我唔係因為你剪咗頭髮,或者件衫啱身,所以突然覺得你唔同。」
「咁係因為咩?」
「因為你開始唔係淨係想贏。」
這句比任何稱讚都重。
浩謙忽然想起實驗室裏的 endpoint。不是顏色愈深愈好,不是滴得愈多愈接近答案。有些反應到了就是到了,再多一滴,反而過了。
他很想問:咁你而家,會唔會有少少嗰種鍾意?
但他忍住了。
這一次,他覺得問題留在空氣裏,可能比逼她答更好。
湘瀛似乎也察覺到他忍住了,低頭笑了一下。「你今日竟然冇追問。」
「我有進步。」
「少少。」
「少少都係進步。」
她把琴盒拉起來,輪子碰到地面,發出輕輕一聲。「送我去巴士站?」
浩謙站起來。「可以?」
「你問咁多次可以,係咪驚我突然報警?」
「我驚你覺得我自動波。」
湘瀛望著他,笑意沒有收回去。「自動波有時都方便。不過要有掣停。」
兩人沿著路邊慢慢走。琴盒在旁邊滾著,葉上的那點光留在身後。巴士站的人不多,有個阿叔拿著報紙搧風,有個穿校服的女生一邊聽 discman 一邊背英文生字。
巴士未到,湘瀛忽然問:「你屋企電話係咪成日俾你媽咪聽到?」
浩謙愣住。「做咩咁問?」
「有時 MSN 打字好慢。」她看著站牌,語氣像只是談天氣,「電話講快啲。」
「你想講電話?」
「我冇話想。」她立刻說。
「哦。」
過了兩秒,她又說:「有時。」
浩謙心口像被一支很細的螢光筆畫了一下。「咁我可以打俾你?」
「唔好太夜。我屋企人會問。」
「咁幾點?」
湘瀛看他。「你又想寫 timetable?」
「我可以唔寫。」
「八點幾啦。」她低頭,鞋尖踢了一下地上的小石,「如果我得閒。」
巴士來了,車門打開。湘瀛把琴盒推上去,浩謙托了一下底。這次他沒有托得太急,也沒有托完之後邀功。
她上車前停了一下。
「Howard。」
「嗯?」
「今日唔該。」
「你今日第三次講唔該。」
湘瀛看著他,忽然伸手,用指尖很輕地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不是牽手。
不是承諾。
只是一下。
但浩謙覺得,那一下足夠他整晚都坐不定。
「咁你記住啦。」她說。
車門關上,巴士慢慢開走。浩謙站在站牌旁,看著車尾燈轉過街角,才發現自己一直在笑。
那晚八點半,他真的打了電話。
家中電話放在客廳,媽媽在廚房洗碗,爸爸在看新聞。浩謙拿起聽筒時,覺得自己像在全家面前做 oral。
「喂?」湘瀛的聲音在電話另一邊響起。
浩謙忽然不知道講什麼。
他原本想好的句子全部消失,只剩一句很笨的:「你食咗飯未?」
電話那邊安靜了一秒。
然後湘瀛笑了。
「食咗。你呢?」
他們講了十二分鐘。大部分時間都是湘瀛講她今日練琴時老師怎樣要求弓法,講到一半又說自己是不是太悶。浩謙其實不太懂回,只會「嗯」、「咁又係」、「幾辛苦喎」,但他沒有想掛線。
他只是第一次發現,原來聽一個人講一些自己不懂的事,也可以覺得很近。
七月很快過去。
郵差把兩封厚信送到各自家裏。
浩謙的是中大工程的報到資料,裏面夾著書院 Ocamp 表格、宿舍申請和一疊他看不太懂的迎新安排。
湘瀛的是理大護理的通知,紙張邊角被她按得很平,旁邊放著一支鉛筆和一張新時間表。
暑假忽然亮得像不會完。
只是他們還不知道,原來最亮的時候,影子也已經開始在腳邊長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