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上的螢火蟲6

第六話:借來的恤衫

Grad din 當晚,余浩謙在樓下等 Oscar。

他比約定時間早了二十五分鐘。白恤衫是借來的,西褲是新買的,皮鞋是爸爸從鞋櫃深處翻出來的,鞋底硬得像剛開封的實驗器材。浩謙站在大廈門口,反覆把袖口拉直,又怕拉得太用力會弄皺。

六點二十五分,Oscar 一邊跑一邊叫:「你唔好郁!」

浩謙嚇了一跳。「我冇郁。」

「你頭髮郁咗。」Oscar 從袋裏拿出一支細細支髮泥,表情像醫生準備急救。

「喺街度整?」

「你估你而家有得揀?」

Oscar 用手指把他的前髮撥起少少。浩謙聞到一陣人工檸檬味,心裏想,原來所謂出街,是要把自己整到不像自己。

牙沈在後面慢慢走來,穿一條深藍色裙,手裏拿著一部銀色 DC。「唔錯喎。」

浩謙立刻站直。「邊度唔錯?」

「起碼我一眼睇得出你係來飲宴,唔係來收數。」

Oscar 很滿意。「已經係高評價。」

酒店在尖沙咀,門口燈光亮得令人有點不敢走近。大堂裏到處都是同級同學,有人穿西裝像偷穿爸爸衫,有人把頭髮夾到一支刺都不起。女同學平時的校裙和馬尾都消失了,換成裙、披肩、亮亮的唇膏,連平時最嘈的幾個男仔都突然懂得細聲講話。

浩謙跟著 Oscar 走進去,覺得自己像誤入另一個學校。

「你望咩?」Oscar 問。

「我驚認錯人。」

「放心,你平時都唔係好認到人。」

浩謙正想回嘴,牙沈忽然在旁邊低聲說:「Sandy 嚟咗。」

他抬頭。

葉湘瀛站在宴會廳門外,穿一條淺綠色裙,肩上披著白色薄外套。她仍然戴眼鏡,頭髮放下來,耳邊用一隻細細的夾子別住。沒有琴盒,沒有實驗簿,沒有安全眼鏡。她站在人群裏,手裏拿著一個細小紙袋,像把平時藏起來的安靜也帶進了燈光裏。

浩謙第一次明白,沒有琴盒的葉湘瀛,原來也會令人不知手腳放哪裏。

牙沈走過去和她說話。湘瀛聽著,視線很自然地跟著牙沈指的方向移過來。

落在浩謙身上。

那一秒其實很短。

短到如果用滴定管記,可能只是一滴溶液落下來的時間。

但她停了。

不是禮貌性看一眼,也不是認不到人。她的眼睛在他臉上、頭髮、恤衫肩線停了停,然後才像回過神似的,朝他點頭。

浩謙心裏亂成一團,表面卻只擠出一句:「Hi。」

Oscar 在他身後低聲:「你練咗成晚,就得 Hi?」

湘瀛走近。「你今日幾準時。」

「我平時都準時。」

「你平時係早得好似要開門。」

浩謙被她說中,只好推眼鏡。推到一半想起眼鏡今晚很乾淨,又把手放下來。

她看見了,唇角輕輕動了一下。

「你今日唔同咗。」她說。

這句話一出,Oscar 和牙沈同時安靜下來,比老師入課室還有效。

浩謙喉嚨有點乾。「件衫係 Oscar 借嘅。」

「唔係淨係件衫。」湘瀛說。

他不知道應該怎樣答。

幸好司儀在裏面叫人入席,救了他一命。

晚宴比浩謙想像中長。校長致辭、老師敬酒、班主任說每個人都前途無量,明明平時罵他們交功課慢,今晚卻像已經原諒所有遲交。菜一碟一碟上來,蝦球很快被搶光,乳豬皮被 Oscar 夾走兩件,浩謙只顧留意隔壁桌的湘瀛有沒有望過來。

他很努力不望太明顯。

但 Oscar 很快拆穿他:「你頸痛唔痛?」

「咩?」

「你每三分鐘轉一次,似電風扇。」

浩謙低頭喝汽水,氣泡嗆到喉嚨。

班主任逐枱派小卡,叫大家寫下十年後想做什麼。有人寫律師,有人寫老闆,有人寫「移民」。Oscar 在卡上寫「唔做功課」,被牙沈拍了一下。浩謙拿著筆,很久都沒有落字。

他想寫工程師,又覺得太像標準答案。

他抬眼看見湘瀛在隔壁桌低頭寫字,筆尖很穩。她寫完後把卡反轉,不讓牙沈偷看。浩謙忽然想,原來她也有一個沒有說出口的以後。

而他今晚才剛剛學會,望向她的時候不要躲。

晚宴中段,大家開始四處影相。牙沈拿著 DC 指揮:「Howard,過嚟。」

「影咩?」

「你問影咩?Grad din 唔影相,返屋企畫出嚟呀?」

浩謙站到人群邊。牙沈把湘瀛拉過來,又叫 Oscar 站另一邊。四個人排成一行,像把一個中學時代臨時釘在燈光下。

「企近啲啦,隔咁遠做咩?」牙沈說。

浩謙向旁邊挪了半步。湘瀛也挪了半步。兩人的手臂沒有碰到,中間仍有一點空位,但那一點空位比平時近得多。

牙沈舉起相機。「一、二、三。」

閃光燈亮起時,浩謙沒有看鏡頭。

他看見湘瀛剛好望向他。

只是很快,又轉回鏡頭。

影完後,牙沈低頭看相機屏幕。「得喎。」

Oscar 探頭。「Howard 終於似人。」

「你可唔可以換句?」浩謙說。

湘瀛看著那張相,忽然說:「佢本身都係人。」

Oscar 愣了一下,立刻舉手:「係,我失言。」

浩謙笑不出來。他心口像被誰用很輕的力氣推了一下。

晚宴尾聲,大家在場刊背面寫字。有人寫「keep contact」,有人寫「唔好忘記我」,有人寫了電話和 MSN。浩謙拿著筆,走到湘瀛面前時,忽然不知道可以寫什麼。

湘瀛先把場刊遞給他。「你寫先。」

他低頭,想了很久,最後只寫:

高考完都要記得食飯。

寫完他自己都覺得不夠浪漫。

湘瀛看了,卻笑了一下。「你係咪好驚我餓死?」

「我見你小息成日唔去小食部。」

「你真係記好多無謂嘢。」

「可能係。」

她接過筆,在他的場刊上寫得很慢。

多謝你借 notes。今晚件衫幾好。

下面又加一句:

但唔好日日著,會好辛苦。

浩謙看著那兩行字,覺得自己今晚所有不自在都忽然有了出口。

散場後,他們在酒店門外等車。海風帶著一點鹹味,女同學們披著外套叫凍,男同學在路邊裝成熟地截的士。湘瀛站在幾步外,正和牙沈說話。

她沒有再望他。

但浩謙已經不覺得那一秒是自己幻想出來的。

那晚回家,他還未換衫,就坐到電腦前等 MSN 登入。主機嗡嗡響,螢幕慢慢亮起,Oscar 的視窗很快彈出來。

「相呀,收。」

檔案傳得很慢。浩謙坐在電腦前,看著進度條一格一格走。相片打開時,四個人在宴會廳燈下笑得有點不自然。Oscar 太得戚,牙沈像在忍笑,浩謙肩膀僵硬。

而湘瀛站在他旁邊,眼睛微微彎著。

同一時間,湘瀛房裏的 MSN 也彈出一個視窗。

牙沈把同一張相傳給她,還附一句:「你話唔係淨係件衫喎。」

湘瀛盯著螢幕,手指放在滑鼠上。

她原本只是想關掉相片。

可是游標停在右上角,很久都沒有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