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Grad Din 前夜
Oscar 決定拯救余浩謙,是在高考最後一科之後。
那天全級像一鍋終於煲滾的水,試場門一開,走廊立刻炸出笑聲、叫聲、有人把 notes 拋起又被老師罵回來。浩謙把筆袋放進書包,第一件事不是歡呼,而是檢查准考證有沒有漏在桌上。
Oscar 看著他,表情很沉重。
「你冇得救。」
浩謙把准考證夾進膠 folder。「我考完啦,救咩?」
「救你成個人。」
「我成個人有咩事?」
Oscar 沒有立刻回答,只伸手把他眼鏡摘下來。
世界瞬間糊成一片。浩謙嚇得抓住書包帶:「你做咩?」
「你副眼鏡污糟到可以種菜。」
「還俾我。」
「你知唔知下星期 grad din?」
「知。」
「你打算點去?」
「搭巴士。」
Oscar 閉上眼,像聽見一個足以令祖宗蒙羞的答案。「我問你著咩。」
「校服唔得咩?」
Oscar 把眼鏡還給他,語氣忽然很平靜:「余浩謙,由今日開始,你唔好再自己做任何關於外表嘅決定。」
浩謙戴回眼鏡,世界重新清楚。他看見牙沈站在課室門口,手裏拿著兩杯凍檸茶,笑到肩膀都震。
「你哋講完未?」牙沈問。
「未。」Oscar 說,「我要帶佢剪頭髮。」
浩謙立刻退後一步。「我唔剪。」
「你剪。」
「我頭髮冇事。」
牙沈走近,認真打量他三秒。「你頭髮似考完試都未交卷。」
浩謙望向她手中的凍檸茶。「有冇一杯係我?」
「有。」牙沈把其中一杯遞給他,「飲完去剪。」
他接過,發現自己已經失去談判資格。
剪髮店在學校後面兩條街,門口貼著褪色的男明星海報。浩謙坐在椅上,披著黑色圍布,看著鏡裏的自己,覺得像準備被送去做實驗。
髮型師問:「想點剪?」
浩謙剛想說「剪短少少」,Oscar 已經搶答:「令人覺得佢唔係讀到傻咗嗰種。」
髮型師沉默了一下。
牙沈在旁邊補充:「自然啲,乾淨啲,額頭可以出返少少。」
「你哋當我唔存在?」浩謙問。
Oscar 拍他肩膀。「你存在,所以先要救。」
剪刀聲在耳邊喀嚓喀嚓。頭髮一撮撮落在圍布上,浩謙看著鏡裏的自己慢慢露出額頭,忽然有點不安。
不是怕醜。
是他一直以為外表不重要,或者更準確地說,他一直假裝外表不重要。只要溫書 notes 夠齊、數據夠準、答應人的事做到,就應該夠了。
可是葉湘瀛那句話像一張小紙條,貼在他心裏。
佢人係可靠嘅。
但唔係嗰種鍾意。佢太書呆啦,成個電腦室味。
剪完頭髮,Oscar 望著他,難得沒有即刻取笑。
「好好多。」
牙沈點頭。「起碼似會出街。」
浩謙摸了摸頭髮。「我之前唔似?」
兩人同時望向別處。
下一站是旺角。
Oscar 說自己有一件白恤衫可以借,但西褲要買。浩謙本來想反抗,話 grad din 一晚而已,不值得。可是他一想到湘瀛會穿什麼,想到她可能會拖著琴盒以外的另一種姿態站在酒店燈下,話就吞回去。
商場裏人很多,冷氣很凍。牙沈拉著他試恤衫,Oscar 站在簾外評分。
第一件太鬆。
第二件太似酒樓侍應。
第三件,牙沈終於沒有皺眉。
浩謙從試身室出來,袖口剛好到手腕,肩線第一次沒有垂到像借爸爸衣服。鏡裏的人仍然戴眼鏡,仍然不算型,但好像沒有那麼想躲回電腦室。
Oscar 雙手抱胸。「得啦。」
牙沈說:「如果再擦乾淨副眼鏡,應該有人認得你係人。」
「多謝你鼓勵。」
「唔使客氣。」
他們買完西褲,已經天黑。三個人在商場外吃魚蛋。浩謙拿著竹籤,低頭看袋裏摺好的褲。
「其實點解你哋咁落力?」他問。
Oscar 咬著魚蛋,含糊地說:「我唔想 grad din 同你影相時似帶咗補習老師。」
牙沈喝了一口凍檸茶。「同埋 Sandy 會去。」
浩謙手一頓。
Oscar 立刻「哇」了一聲。「你睇,成個 endpoint 變色。」
「你哋唔好咁大聲。」
牙沈看著他,少有地沒有笑太久。「Howard,我講真。Sandy 覺得你人好,可靠。但女仔有時真係需要一個瞬間,先會發現原來可以用另一種眼光望一個人。」
浩謙低頭,把魚蛋戳穿。
「咁如果佢望完都冇呢?」
牙沈聳肩。「咁咪冇。」
這句很直接。
直接到浩謙反而安靜下來。
Oscar 用手肘撞了撞他。「所以你唔好諗住剪個頭就天下無敵。你只係由完全冇機,變成未必完全冇機。」
「你真係好識安慰人。」
「我係現實。」
回家後,浩謙把新西褲掛在衣櫃門上。白恤衫是 Oscar 借的,用透明膠袋套住,袋面貼著一張紙。
Oscar 的字很醜:唔好坐到皺晒,唔該。
媽媽經過房門,看見那套衣服,停下腳步。
「你聽晚飲宴?」
「Grad din。」
「即係畢業晚宴。」媽媽走進來,伸手摸了摸白恤衫的袖口,「邊個借俾你?幾新淨喎。」
「Oscar。」
「你朋友都幾有心。」
浩謙低頭整理衣架。「佢話我唔可以自己決定外表。」
媽媽笑了一聲。「佢講得幾準。」
「連你都咁講?」
「你由細到大買衫,只要有袋就話好。」媽媽把西褲拿起來看,「不過咁樣幾好。人哋肯幫你執,代表你平時都唔差。」
浩謙愣了一下。
「唔差」這兩個字,和「可靠」有點近。
但又不是同一件事。
媽媽沒有追問他是不是為了哪個女生,只把恤衫掛回去,淡淡說:「聽晚影多啲相。第時返睇,會覺得自己好青春。」
浩謙想像自己和湘瀛站在同一張相裏,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知啦。」
浩謙洗完澡,站在鏡前,把頭髮照髮型師教的方向撥了一下。第一次失敗,第二次像被風吹亂,第三次勉強能看。
他擦乾淨眼鏡,戴上。
鏡裏的人仍然是余浩謙。
但好像不是今天早上那個只會檢查准考證的人。
他把恤衫套上試一次。
扣第一粒鈕時,手指卡了一下。扣第二粒時,他開始覺得領口太窄。扣到最後,他站直,才發現原來合身的衣服會令人沒有地方躲。平時寬大的校服可以藏起肩膀、藏起背脊,也藏起所有不知所措。
現在鏡裏的人被迫清楚。
清楚得有點可怕。
他想起湘瀛在台上拉 cello 的樣子。她坐在燈下,沒有躲,也不需要誰替她解釋。
也許所謂型,不是忽然變成另一個人。
只是願意被看見。
他忽然很想知道,如果葉湘瀛看見,會不會也停一秒。
書桌上的細細部 Nokia 震了一下,是 Oscar 的短訊。
「明晚六點半樓下等。敢著波鞋我殺咗你。」
浩謙用九宮格慢慢打:「知道。」
想了想,又補兩個字:「多謝。」
那部 Nokia 很快又震了一下:「唔使。記住,你可靠已經有,依家只係令人睇得出。」
浩謙看著那句話,站在鏡前很久。
窗外有一點晚風,吹起書桌上的高考准考證副本。那張紙終於沒有用了。
而明天,他要去一個沒有標準答案的地方。
他望著鏡裏的自己,第一次覺得,也許可以不只是一個可靠的人。
睡前,他把鬧鐘校早了半小時。
再校早十五分鐘。
最後又校回去。
他關燈躺下,房間裏只剩街燈從窗簾縫漏進來。書桌上的准考證副本、化學 notes、音樂會票,全都安靜地疊在一起。
明天不是考試。
但他竟然比考試前一晚更難睡。
因為考試就算不懂,至少可以空題。
而明天,如果葉湘瀛真的停一秒望向他,他不知道自己應該怎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