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上的螢火蟲3

第三話:藍色琴盒

午間演奏那天,余浩謙坐在禮堂倒數第三排。

不是第一排。

也不是第二排。

他甚至特意坐到靠邊位置,前面隔著兩個空位,旁邊是一個吃完菠蘿包忘記擦手的中四師弟。師弟在場刊上畫火柴人,浩謙看見,差點想提醒他不要把節目表弄污。

然後他想起自己今日不是風紀。

更不是葉湘瀛的什麼人。

燈暗下來,音樂學會老師在台上講了幾句。浩謙一句都沒聽進去。他只看見湘瀛抱著 cello 走出來,黑色琴身貼在她身側,琴弓在手裏很穩。

她戴著眼鏡,頭髮紮得比平時整齊。坐下時,她先調好琴腳,再看譜,整個人像把自己放進一個很安靜的圓裏。

浩謙忽然明白,平時課室那個話少的葉湘瀛,不是沒有光。

只是她的光很低,很近,要在夠安靜的地方才看得見。

第一個音落下來,比他想像中低。

不是小提琴那種亮,也不是鋼琴那種清楚。大提琴的聲音像從木頭裏慢慢醒來,先在台上震一下,再沿著地板走到第三排,貼住他的鞋底。

浩謙坐直了。

他不知道曲名,也聽不出技巧,只覺得那幾分鐘裏,湘瀛和他平時認識的世界不太一樣。她不是班房裏那個借紙巾、改數據、說「唔好再漏」的人。她像在做一件沒有人可以替她完成的事。

演奏完,掌聲響起。

浩謙拍得很用力,拍到旁邊師弟看了他一眼。

他立刻收細力度。

散場後,禮堂門口擠滿人。浩謙本來想走,卻看見湘瀛一個人把琴盒拖到側門,琴盒卡在門檻邊,輪子撞了兩下。

她沒有叫人幫忙。

只是皺了一下眉,準備把整個琴盒抬起來。

那個動作其實很熟練。

她應該做過很多次:先把琴盒微微傾側,避開門檻,再用膝蓋頂住底部,肩膀稍稍用力。浩謙看得出來,她不是不懂求助,而是早就習慣了沒有求助。

他忽然想到,自己每次看見她拖琴盒,都只覺得那畫面好看。黑色硬盒、校裙、夏天的光,全都像一張可以藏在心裏的照片。

可是對她來說,那不是照片。

是每天要搬的重量。

浩謙腳比腦快,走過去:「我幫你。」

湘瀛回頭,看見是他。

那一瞬間,他忽然想起自己應承過牙沈:唔好硬闖,唔好扮偶遇,唔好追問點解。

於是他停在一步外,沒有碰琴盒。

「如果你想自己嚟,我可以企開。」他補了一句。

湘瀛看了他一秒。

「門檻啫。」她說。

「我知。」

「你幫我托前面。」

浩謙立刻蹲下,雙手托住琴盒前端。琴盒比他想像中重,也比他想像中大。他抬起來時,手肘撞到門邊,發出一聲很不型的「咚」。

湘瀛抿了抿唇。

「你笑啦。」浩謙說。

「我冇。」

「你有。」

「咁你唔好撞門。」

浩謙想說「我下次會小心」,又覺得這句聽起來像假設一定有下次。他把話吞回去,只把琴盒托過門檻。

琴盒落地時,發出很輕的一聲。

湘瀛低頭檢查輪子,又摸了摸琴盒邊角。浩謙站在旁邊,第一次發現她對這件樂器的緊張,比對自己的報告分數更明顯。

「有撞到?」他問。

「冇。」

「如果有,我可以賠。」

湘瀛抬眼。

浩謙立刻意識到自己講了一句非常不知天高地厚的話。大提琴多少錢,他完全沒有概念。他的利是錢加起來,可能連一條弦都買不起。

「我意思係,我可以負責。」他補救。

「你負責唔代表你賠得起。」

「都係。」

湘瀛把琴盒拉起來。「所以你下次托穩啲。」

「有下次?」

她望著他。

浩謙立即改口:「如果有需要。」

湘瀛沒有回答,但也沒有說沒有。

到了走廊,湘瀛拖回琴盒,低聲說:「唔該。」

「唔使。」浩謙手心有點痛,卻裝作很輕鬆,「你拉得好好聽。」

湘瀛把琴盒扶正。「你識聽咩?」

「唔識。」

她望著他。

「但我有聽。」浩謙說。

這句話出口後,他自己也愣住。它不聰明,不風趣,不像 Oscar 會說的話,也不像一個追女生的人準備好的台詞。可它是真的。

湘瀛沒有接話,只把場刊塞進琴盒側袋。

兩人一起往樓梯走。琴盒輪子在地上滾著,聲音很規律。浩謙想幫她拖,又怕太主動,只好在旁邊走得像一個保安。

到校門外,天色開始陰。巴士站排了幾個學生,有人穿運動服,有人拿著飯盒。湘瀛把琴盒靠在鐵欄邊,從書包拿出水樽。

浩謙站在旁邊,突然不知道自己應該走還是留。

「你屋企邊度?」他問完立刻後悔。

湘瀛看他。

「唔係。」他急忙補救,「我意思係,如果同路,我可以幫你拎到巴士上。唔同路就算。」

湘瀛喝了一口水。「你講嘢成日補好多句。」

「我驚你誤會。」

「咁你覺得我會誤會咩?」

浩謙推了推眼鏡。「誤會我想扮好人。」

「你唔係咩?」

他答得很快:「我係想做好人,但唔想扮。」

湘瀛這次真的笑了一下。

很短。

但浩謙看見了。

巴士來時,司機開門開得很急,車上人不少。湘瀛望著琴盒,似乎已經準備慢慢搬。浩謙先一步上車,扶住車門旁的欄杆,回頭問:「我托底,你推上嚟,可以?」

湘瀛點頭。

兩人合作把琴盒搬上車。浩謙的書包被門夾了一下,整個人差點往後仰。湘瀛伸手拉了他袖口一把。

「你小心啲。」

「我有。」

「你冇。」

巴士開動,浩謙站在車門附近,手扶欄杆,眼鏡因為汗氣起了一層霧。他很想擦,但一隻手扶欄杆,一隻手扶琴盒,完全騰不出來。

湘瀛看了他一眼,從袋裏拿出紙巾。

「你眼鏡。」

浩謙接過紙巾。「唔該。」

他擦完眼鏡,世界清楚了一點。湘瀛站在琴盒旁,從側袋抽出一張摺得很細的影印譜低頭看,側臉很安靜。

他忽然覺得,自己今天沒有坐第一排,沒有追問,沒有講太多自以為風趣的話。

但他幫她把琴盒搬過門檻,搬上巴士。

這些事很小。

小到不值得寫進任何人的日記。

可他仍然希望,她會記得一點點。

下車前,湘瀛把紙巾包裝放回袋裏,像無意地說:「今日唔該你。」

「第二次啦。」

「咩第二次?」

「你今日第二次講唔該。」

湘瀛抬頭看他。

浩謙立刻後悔自己又太讀書佬,連多謝都要計數。

她卻只是說:「咁你記性幾好。」

巴士到站,她拖著琴盒下車。

浩謙沒有跟下去。他站在車門旁,看著她在站牌下回頭,朝他很輕地點了一下頭。

車門關上。

那晚回家,浩謙沖完涼,等爸爸用完電腦,才坐到書桌前登入 MSN。

Oscar 的視窗很快彈出來:「進展如何?」

浩謙想了很久,打了四個字。

「搬到琴盒。」

Oscar 回得更快:「你咁樣追到 grad din 都未得。」

浩謙看著那行字,忽然覺得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

他把對話視窗關掉前,又看了一眼書桌上的票。

票已經沒有用了。

但他沒有丟。

他把它放進透明膠 folder,和第一話那張實驗報告夾在一起。兩張紙一張有化學數據,一張有音樂學會印章,看起來完全不相干。

浩謙卻覺得,它們都在說同一件事。

有些人不會因為一句話走近。

要靠一次一次不越界的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