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上的螢火蟲2

第二話:代問的票

余浩謙用了一個小息,想像自己很自然地走到葉湘瀛面前。

他會站在她桌旁,不太大聲,也不太刻意地問:「你下次 cello 練習係幾時?」

如果她望過來,他就補一句:「我真係想聽下。」

如果她皺眉,他就立刻說:「唔方便都冇所謂。」

如果她笑呢?

這個可能性令他在數學堂上少抄了半版 notes。

問題是,他只要一抬頭,就看見湘瀛坐在靠窗位置,耳機線從校裙袋垂出來,面前攤著一本被鉛筆寫滿的譜。陽光落在她手背上,她用橡皮擦擦走一個記號,神情認真得像在處理一條不容許錯的公式。

浩謙望了一秒,又低頭。

他突然覺得自己全身都很不適合出現在她旁邊。

恤衫領口有點皺,眼鏡片左下角有一點指紋,鞋帶一長一短。Oscar 坐在後面,用筆篤他背脊:「你今日第八次望過去。」

「你統計我?」

「你太明顯,我唔使統計。」

浩謙把數學書豎起來,像那本書可以擋住全世界。「我只係諗緊點問。」

Oscar 拉長聲:「直接問囉。你又唔係借錢。」

「佢會覺得我好突兀。」

「你本身都幾突兀。」

浩謙轉身想打他,老師剛好回頭,粉筆停在黑板上。全班安靜。浩謙只好把手收回來,假裝在找改錯帶。

放學鈴響後,他終於在走廊盡頭等到機會。湘瀛拖著黑色琴盒從音樂室那邊出來,琴盒輪子在地上滾過,聲音很輕,但浩謙聽得比校長廣播還清楚。

他往前走了兩步。

又停了。

第一話那句話在腦裏重新響起。

佢人係可靠嘅。

但唔係嗰種鍾意。佢太書呆啦,成個電腦室味。

他那天把「未啫」想得很勇敢,現在才發現勇敢和厚面皮只差半步。再向前一步,他可能只是把她的拒絕當成自己練習膽量的道具。

湘瀛已經走到樓梯口。

「Howard。」有人從後拍他。

他嚇了一跳,回頭見到牙沈抱著兩本練習簿,表情像剛剛看完一場免費默劇。

「你企喺度做咩?等琴盒自己行過嚟呀?」

「冇。」

「冇即係有。」牙沈看了看樓梯方向,「想問 Sandy 表演?」

浩謙頓時覺得班房所有風扇都吹到自己臉上。「你點知?」

「你連續三日望住音樂室方向,好難唔知。」

浩謙低頭推眼鏡。「我係想問,但又覺得直接問好似太冒昧。」

牙沈原本準備笑,聽到這句,反而停了一下。

「你知道會冒昧,都算有進步。」她說。

「咁你可唔可以幫我問下?」浩謙立刻說完,又覺得自己太快,「唔係要你逼佢。你可以話,如果唔方便就算。」

牙沈挑眉:「你想我點講?」

浩謙想了想,從書包拿出一張摺得很整齊的紙。上面寫著三句,還有刪改痕跡。

第一句:可否請問葉湘瀛同學下次表演時間?

第二句被劃掉:本人希望欣賞。

第三句:如不方便公開,完全不用回覆。

牙沈看完,沉默三秒。

「你寫申請信呀?」

浩謙耳朵發熱:「我怕你講錯。」

「我而家怕你人生都講錯。」牙沈把紙摺回去,塞回他手裏,「我幫你問,但你應承我一樣嘢。」

「咩?」

「Sandy 話唔想,你唔好追問點解。」

浩謙點頭。

「唔好扮偶遇。」

他再點頭。

「唔好叫 Oscar 幫你製造巧合。」

「我冇諗過。」

牙沈瞇起眼。

浩謙補一句:「好,依家都唔諗。」

牙沈終於笑了。「你有時都幾煩,但起碼聽人話。」

這句話不算稱讚,卻令浩謙心裏那個小小的地方亮了一下。

Oscar 放學後聽到這件事,反應比牙沈誇張十倍。

「你叫我女朋友幫你追我同學?」

浩謙正在收拾書包,差點把計數機放進飯盒袋。「唔係追。」

「咁係咩?」

「問資料。」

「你問 Sandy 幾時表演叫問資料,咁我問牙沈聽日得唔得閒,都係做資料搜集啦。」

浩謙把書包拉鏈拉上,拉到一半卡住。他低頭慢慢解,語氣比平時認真:「我唔想佢覺得我逼佢。」

Oscar 原本想繼續笑,聽到這句,手上轉筆的動作停了停。

「你真係咁諗?」

「嗯。」

「咁你都唔算冇得救。」Oscar 說,「但你嗰張紙真係好癲。」

浩謙終於把拉鏈拉好。「你唔好同人講。」

Oscar 舉起三隻手指。「我以牙沈男朋友人格擔保。」

「你人格值幾多?」

「視乎牙沈喺唔喺附近。」

牙沈剛好從後門經過:「我聽到。」

Oscar 立刻坐直:「我話我人格高尚。」

浩謙看著他們一來一回,忽然有點羨慕。Oscar 和牙沈之間有一種不用每句都解釋的熟悉;他和湘瀛之間,連一句「我想聽你拉琴」都要先在紙上改三次。

不過,也許這樣才好。

至少慢一點,就不會踩過她畫下的線。

第二天小息,牙沈走到湘瀛桌邊。浩謙坐在自己位上,明明隔著半個課室,卻聽見紙張翻動、椅腳磨地、有人開汽水罐的聲音全部變得很大。

牙沈彎低身,同湘瀛說了幾句。

湘瀛抬頭,視線越過半個課室,落在浩謙身上。

浩謙立刻低頭,假裝在計數。

他那頁數學簿上,只有一個孤零零的「x」。

過了一會,牙沈回來,把一張小票放在他桌上。

「佢話下星期五,學校小型午間演奏,公開嘅。你想嚟就嚟。」

浩謙看著那張票。紙很薄,邊角有點皺,印著音樂學會和一行時間。

「佢有冇話咩?」

「有。」

「咩?」

牙沈坐到前面空位,故意慢慢說:「佢話,你可以聽,但唔好坐第一排。」

浩謙忍不住笑了。

那不是答應他什麼。

不是喜歡。

甚至連特別招待都不是。

但那是一條界線,也是一個入口。

他把票夾進實驗簿最裏面,夾得很直,像怕一點摺痕都會令那個入口關上。

放學時,他在樓梯口遇見湘瀛。

她拖著琴盒,停了一下。

「牙沈話你問得好正式。」

浩謙尷尬得想把自己塞進書包。「我驚問得唔好。」

湘瀛看著他,眼神仍然很靜。「所以你叫佢問?」

「嗯。你唔想,我就唔會問第二次。」

琴盒輪子在地上輕輕晃了一下。

湘瀛沒有笑,但語氣比平時少了一點距離:「咁你記住。」

「記住咩?」

「唔好坐第一排。」

她說完便拖著琴盒走下樓梯。

浩謙站在原地,手心還按著書包裏那張票。

他沒有追上去。

第一次,他覺得自己什麼都沒有做,反而比做很多事更難。

也更像一件她會記得的事。

那晚回家,他把票從實驗簿取出來,又夾進去。取出來,又夾進去。

最後他從抽屜找出一個透明膠 folder,把票、午間演奏的日期、牙沈那張寫著「唔好坐第一排」的便利貼一起放好。

他明知自己很蠢。

但可靠的人,應該記得別人的界線。

他在 folder 面用鉛筆寫了四個字。

不是情書。

是提醒。

「第三排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