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藥水、文具店同第一次短會
放學鐘一響,班房先安靜了半秒。
然後全班同一時間爆開。
書包拉鏈聲、椅腳磨地聲、有人喊「等我呀」、有人問「今日補唔補課」、有人在黑板前面追問數學功課到底交邊一版,全部聲音撞埋一齊,像有人把一整盒萬字夾倒進抽屜。
阿貞坐在位上,手裡拿住阿玲那張便利貼。
`放學買眼藥水。`
`之後開會。`
`毛巾都買埋。`
她看著那三行字,覺得這張便利貼的語氣很阿玲。
不是命令。
是你本來就會忘記,所以我幫你把世界排隊。
「阿貞。」阿玲在旁邊提醒,「書包。」
阿貞低頭一看,發現自己把英文書放進了櫃桶,把水樽放進了書包,唯獨把書包本人留在椅背上。
「我啱啱只是在測試物件有冇自覺跟住主人。」
「結果?」
「我書包冇。」
阿玲笑了一下,替她把便利貼貼到手帳內頁邊角。
「走之前,先去水瀨 Sir 度。」
阿貞整個人停住。
「唔係買眼藥水先咩?」
「佢話放學留十分鐘。」阿玲說,「十分鐘之後先去買。」
「我覺得呢個安排好危險。」
「點危險?」
阿貞很認真:「水瀨 Sir 嘅十分鐘,有可能係老師時間。老師時間入面,十分鐘等於二十五分鐘。」
阿玲還未回答,前面已經傳來一把冷冷的聲音。
「我聽到。」
阿貞轉頭,看見水瀨 Sir 站在講台旁邊,手裡拿著一個小小的水瀨計時器。
那個計時器是水瀨形狀。肚皮淺色,背脊深啡,雙手抱著一粒小貝殼,看起來比水瀨 Sir 本人友善得多。
博士盯著那個計時器,低聲說:「居然真係有水瀨計時器。」
曼兒從後面探頭:「我話咗,講得出都有。」
水瀨 Sir 把計時器扭到十分鐘。
「挑戰我收藏之前,先挑戰你哋自己 deadline。」他說,「四個人,過來。」
阿貞、阿玲、博士、小編一排站到講台前。
小編本來想整理一下校服領口,像要進宮面聖。水瀨 Sir 看他一眼,他立即把手放低。
水瀨計時器開始滴答滴答。
「第一,proposal 一頁紙,星期五交。」水瀨 Sir 說,「唔係散文,唔係詩,唔係情書。」
小編微微吸氣。
水瀨 Sir 補一句:「尤其唔係登基詔書。」
小編把氣呼出去,像一個被取消典禮的皇室成員。
「第二,主題可以係『令大家唔會睇漏身邊啲人』。」水瀨 Sir 望向阿貞,「但唔可以停留喺口號。開放日 visitor 要做得到、睇得到、記得住。」
博士立即舉手:「可以做 interactive installation。」
「你有四十八小時證明可行。」
「收到。」
「第三,任何收集同學資料,唔可以問私隱,唔可以逼人寫傷心事,唔可以搞到人好似被公開審問。」水瀨 Sir 說,「想感動人之前,先學識唔好騷擾人。」
阿玲點頭。
阿貞本來想跟著點頭,點到一半忽然覺得這句話好像很重要,便停住,把它在腦內摺好放起來。
「第四,今日只做方向,不好買一車材料。」水瀨 Sir 望向小編,「我知道你而家腦入面已經有金色絲帶。」
小編肅然:「是霧面銀。」
「都唔准。」
博士低頭笑了一聲。
水瀨 Sir 把一張小紙推給阿玲。上面列著三行:
`一句話主題。`
`visitor 可以做的事。`
`需要什麼技術 / 物料。`
「短會就照呢三樣拆。」他說,「放學買眼藥水可以,唔好拖到夜。阿貞,十點半前你應該有家庭 check-in?」
阿貞立刻坐直,雖然她是站著。
「你點知?」
「你阿姨今朝經校務處補咗緊急聯絡資料。」水瀨 Sir 說,「同棟照應,合理。你唔使驚我叫阿玲做監護人。」
阿玲很輕地笑了一下。
阿貞卻覺得自己耳仔有點熱。被老師把家裡安排講出來,不是丟臉,但有種「我以為自己獨立,其實全世界都已經在旁邊鋪好安全網」的感覺。
水瀨計時器叮一聲。
十分鐘,竟然真的是十分鐘。
這件事比水瀨計時器本身更令人震撼。
「走。」水瀨 Sir 收起紙,「買完眼藥水再開會。明早俾君怡一個方向,她會幫我睇你哋有冇偏離地球。」
博士立即說:「地球偏離其實可以計算。」
水瀨 Sir 看他。
博士把嘴合上。
四個人走出課室時,君怡正站在門口等其他同學交分組意向。她手上有一塊 clipboard,一支筆,和一種「如果你遲交,我會知道你在哪裡呼吸」的氣場。
「短會完?」她問。
「完。」阿玲答。
「明早八點前俾我方向。」君怡說,「我唔追你哋。我只是提早通知你哋,我如果要追,會追得很有系統。」
小編雙手合十:「班長娘娘聖明。」
君怡面無表情:「你份文稿如果再有『方為主角』四個字,我會用紅筆畫到佢方不起來。」
阿貞覺得這個 project 前途未明,但紅筆的殺傷力已經很清楚。
四個人下樓。
校門外的下午光很亮,亮到阿貞要把眼鏡推高一點,再低頭避開反光。她很快收到阿姨的 WhatsApp。
`到藥房影相俾我睇,唔好買錯。`
`今晚你媽十點半視像,唔好傾 project 傾到唔記得食飯。`
`阿玲只係陪你買嘢,唔係替你做大人。`
最後一句後面還加了一個微笑 emoji。
阿貞盯住那個微笑,覺得成年人有時比水瀨 Sir 更冷面。
阿玲看她停低,問:「阿姨?」
「嗯。」阿貞把手機收好,「佢叫我唔好買錯。」
「咁一陣影相俾佢確認。」
「你哋係咪夾好晒?」
「冇。」阿玲說,「只係合理。」
阿貞不知為何,很想反駁合理這件事。
可是她眼睛有點乾,眼鏡後面像鋪了一層薄薄的霧,反駁起來沒有氣勢。
藥房在學校附近一條舊街角。門口掛著一串特價牌,藍色、紅色、黃色,字細到像在考驗人類視覺極限。阿貞站在貨架前,看著一整排眼藥水,覺得每一盒都長得像有親戚關係。
「你平時用邊隻?」阿玲問。
「藍色盒。」
阿玲看著那一排至少七個藍色盒。
「好精準。」
「仲有白色字。」
「更精準。」
阿貞拿起其中一盒,瞇起眼讀。
「人……工……淚……液……」
她努力了兩秒,又把盒子拿遠一點,再拿近一點。
阿玲沒有立刻接過來,只是問:「要唔要我幫你睇?」
阿貞本來想說不用。
她很習慣這樣說。
不用,我睇到。
不用,我搞得掂。
不用,我不是麻煩。
可是昨晚她已經用實際行動證明過,自己可以把十五樓看成十六樓。再在藥房同一盒眼藥水決鬥,未免太有連續劇味。
「要。」她說。
阿玲便伸手接過盒子,很自然,沒有勝利感,也沒有「你終於肯讓我幫」的表情。
只是幫她讀。
「呢盒係人工淚液,適合眼乾用。你阿姨要你買嘅係咪呢類?」
「應該係。」阿貞拍照傳給阿姨。
阿姨幾乎即時回覆:
`呢盒可以。再買包鏡布。`
阿貞把訊息給阿玲看。
阿玲指向旁邊:「鏡布在那邊。」
阿貞轉身,撞到一排棉花棒。
棉花棒沒有倒。
這已經是進步。
收銀時,博士站在藥房門口,手裡拿著一支未開封的道地烏龍茶,看起來像剛完成一場能源補給採購。
小編在他旁邊,抱著一本霧面灰 sketchbook 和三支不同粗幼的 marker。
「你哋點解會喺度?」阿貞問。
「文具店在隔離。」博士說,「小編話沒有合適紙張,不能思考。」
小編把 sketchbook 舉高。
「不是紙張,是舞台。」
博士面無表情:「一本三十二頁的舞台。」
「你連 prototype 都未有,唔好侮辱舞台。」
阿貞看著他們,忽然明白為什麼大家說他們是得獎組合。
因為正常人還在想「一頁 proposal 點寫」的時候,他們已經在為不存在的展板爭論材質。
四個人轉入隔離文具店。
那間文具店很窄,兩邊貨架塞滿文件夾、貼紙、膠紙、長尾夾、memo 紙和各種「買的時候覺得一定用得著,回家後就不知道放哪裡」的文具。門口有一張小摺枱,平時給附近學生試筆。小編一坐下,就像佔領了指揮室。
博士把道地烏龍茶放在桌角,終於扭開樽蓋。
「放學後可以飲。」他說,像在向某個看不見的校規委員會申報。
阿玲低頭笑。
小編翻開 sketchbook。
第一頁,他已經寫好:
`被看見者,方為主角。`
阿貞看著那八個字,立刻感到君怡的紅筆在遠方磨刀。
「呢句可能會死。」她誠實說。
小編用一種被叛國的眼神看她。
「你是 idea 發起人,怎可背叛美學?」
「我只是怕班長娘娘把你方不起來。」
博士喝了一口烏龍茶,說:「主題句要短。最好八個字以下。」
「你對文字沒有敬畏。」
「你對一頁紙沒有敬畏。」
阿玲把水瀨 Sir 那張紙放到桌中間。
「先三樣:一句話主題、visitor 可以做的事、技術 / 物料。」
她說話時,聲線還是平時那樣穩。
可是阿貞忽然發現,阿玲把書包放低的動作比平日慢。她手指按在肩帶上,指節輕輕白了一下。剛才落樓梯時,她也比平時少說了兩句話。
阿貞想起午飯時間,阿玲好像被英文老師叫走幫忙收 speaking practice 名單,之後又幫曼兒追功課,再之後她們那組值日,阿玲一直站著。
她有食飯嗎?
這個問題一出現,阿貞自己先怔住。
因為平時在她腦內,阿玲很像一個不需要充電的人。她會提醒別人帶書、交功課、買眼藥水,會知道藥房在哪裡,會在水瀨 Sir 的冷刀下面保持冷靜。
可是再像女神,也不可能靠空氣和責任感運作。
「阿玲。」阿貞問,「你今日有冇食飯?」
阿玲抬頭。
博士和小編也停筆。
阿玲反應很快:「有。」
「食咗咩?」
「飯。」
「咩飯?」
「午飯。」
小編慢慢把 marker 放低。
「這個回答,有欺君之嫌。」
阿玲看他一眼:「你唔好幫阿貞審我。」
阿貞站起來。
「我去買支嘢。」
「唔使。」阿玲立即說,「我真係唔餓。」
阿貞看著她。
阿玲也看著她。
文具店門外有人推開玻璃門,鈴鐺叮一聲。風從街上吹進來,有車聲,有同學笑聲,還有附近麵包店剛出爐的牛油味。
阿貞忽然有點明白,為什麼阿玲平時總是那麼快接住別人的麻煩。
因為只要她接得夠快,就沒有人有空問她累不累。
「我唔係問你餓唔餓。」阿貞說,「我係通知你,project 核心成員不能低血糖。」
博士立即補充:「低血糖會影響 decision making。」
小編點頭:「亦會令 present 文稿失去氣色。」
阿玲看著三個人,很罕有地露出一個「你哋係咪夾埋」的表情。
「你哋三個突然好有團隊精神。」
阿貞已經走到門口,回頭問:「菠蘿包定腸仔包?」
阿玲停了一下。
「菠蘿包。」
她答得太快。
全場安靜半秒。
小編輕輕合掌:「真相大白。」
阿玲把臉別開一點:「我只是覺得如果有人堅持買,菠蘿包比較方便。」
阿貞忍住笑,衝去隔離麵包店。
她買了一個菠蘿包,一支暖豆漿,又買多兩個叉燒餐包給博士和小編,因為她忽然覺得 STEM 人類也需要進食。回來時,她把菠蘿包和豆漿放到阿玲面前。
「放學後,校外,合法。」她說,「而且我有收據。」
阿玲看著那個紙袋,眼神有一瞬間變得很軟。
不是感動到誇張。
只是像有一盞燈,原本一直照著別人,突然被人輕輕轉回她身上。
「多謝。」她說。
阿貞忽然不知道手應該放哪裡,只好把鏡布拿出來,假裝研究。
「我只是保護 proposal 進度。」
「嗯。」阿玲把菠蘿包撕開一半,「project manager。」
「唔好叫我 manager,我會驚。」
阿玲把另一半菠蘿包遞給她。
「咁,idea 發起人。」
阿貞本來想說自己不餓。
可是阿玲遞過來的那半個菠蘿包很暖。
她接住,咬了一口,牛油味和糖皮碎在嘴裡散開。她忽然覺得,自己可能不是討厭被人照顧。
她只是怕被人照顧之後,自己就沒有資格說「我可以自己生活」。
但如果照顧可以來回呢?
如果她不是一個被放在中間等人救的人,而是一個也會看見別人、也可以遞出半個菠蘿包的人呢?
「開會。」阿玲輕聲說。
阿貞回神:「開。」
博士已經在紙上畫了一個框。
「我建議唔好叫 visibility wall。」他說,「太抽象。可以做一個『看見站』。Visitor 入嚟,按一個 button 或掃一張 card,會亮起不同同學的小故事。」
小編皺眉。
「看見站太似港鐵站名。」
「咁你叫咩?」
小編把 marker 一揮。
「主角召喚所。」
阿玲喝豆漿差點嗆到。
阿貞很認真地想了想。
「有少少似手機遊戲抽卡。」
博士說:「而且如果 visitor 真的以為可以抽主角,會出事。」
小編沉痛地劃掉。
「平凡人升格儀式。」
博士:「更出事。」
「角落發光計劃?」
阿貞忽然抬頭。
「呢個得。」
三個人看向她。
阿貞把半個菠蘿包放低,手指在紙上點了一下。
「因為我哋唔係要話邊個先係主角。咁好似又係另一種比賽。」她慢慢說,「我哋係想令平時在角落的人,或者被放在角落的事,行近一點就會發光。」
博士眼神立刻變了。
那種變化很明顯。
平時他的眼睛像在省電模式。聽到有可以實作的 idea,就像有人把他內建的所有 LED 一次過開著。
「行近一點就發光。」他重複,「可以用距離 sensor 或 pressure mat,但 pressure mat 要考慮安全同成本。距離 sensor 放在展板後面,visitor 靠近某個格,對應故事就亮。也可以用 button,成本低、穩定、容易 debug。」
小編立即接上:「視覺上可以做成一面很多暗格的展板。遠看只是普通班房角落物件,近看先見到每個人的一句話。」
博士:「每格一個 LED strip。」
小編:「每格一個 visual identity。」
博士:「唔好每格都不同,會難製作。」
小編:「你不懂層次。」
博士:「你不懂焊接。」
小編把手按在心口:「上次 STEM 比賽,你 debug 到凌晨,我幫你把 demo flow 寫到評判以為你有遠大社會願景。」
博士冷靜反擊:「上次你張 slide 有三十七個轉場效果,我刪到七個先救返評判視力。」
「最後攞獎。」
「因為我 code work。」
「因為我 present work。」
兩個人同時看向對方。
然後很有默契地同時轉向阿貞和阿玲。
博士說:「所以,這次要先定功能。」
小編說:「同時定故事。」
阿貞覺得好神奇。
他們明明剛才互相嫌棄得像要拆夥,可是一進入真正工作模式,句子竟然可以接得像排練過。
「你哋平時比賽都係咁?」她問。
博士說:「佢負責把嘢講到像有靈魂。」
小編說:「佢負責令靈魂真的會著燈。」
阿玲笑了。
「咁今次剛好。」
她拿起筆,在水瀨 Sir 那張紙下面寫:
`一句話主題:角落也會發光。`
`Visitor 可以做的事:走近 / 按下不同角落,看到同學平時被忽略的一句話或一件小事。`
`技術 / 物料:展板、暗格、燈、button 或 sensor、匿名收集表。`
阿貞看著那幾行字,忽然覺得這件事真的像一個 project 了。
不是她在班房一時衝口而出的夢。
而是一件可以被拆開、被畫出來、被買材料、被測試、被人行近的東西。
「匿名收集表要小心。」阿玲說,「唔可以令同學覺得要寫自己的慘事。」
博士點頭:「可以問比較中性的題目。例如:你希望別人注意到你哪一個努力?或者,你想多謝班上一個平時幫過你的人,但不用寫名。」
小編想了想:「可以叫『角落句子』。」
阿貞說:「不如有一格是『今日你差點睇漏咗邊個?』」
阿玲的筆停了一下。
她看向阿貞。
阿貞被她看得有點緊張。
「太肉麻?」
「唔係。」阿玲說,「幾好。」
小編立即把這句寫在 sketchbook 最頂。
`今日你差點睇漏咗邊個?`
這次他沒有加「方為主角」。
君怡應該會少畫一筆紅線。
短會一路開下去,文具店老闆娘從櫃檯後面望了他們三次。第一次像在確認他們是不是要買東西。第二次像在確認他們是不是打算在店裡成立公司。第三次,她直接走過來,放下一包試用裝便利貼。
「你哋買咗 sketchbook,我送包細嘅俾你哋。」老闆娘說,「但張枱六點要收。」
四個人立即道謝。
香港的放學後很短。
短到一張小摺枱都有限時使用權。
阿貞看一眼手機,五點二十八。
她阿姨又傳來訊息:
`買咗就早啲返。你媽今朝話今晚想睇下新屋廚房。`
阿貞回:
`收到。六點前走。`
她打完才發現自己真的很像被電子腳鐐管理。
但奇怪的是,這一次她沒有那麼反感。
因為她知道有人在同一棟大廈,有人會在十點半問她窗簾裝好未,也有人剛才在文具店裡分了半個菠蘿包給她。
這些東西加起來,不一定是束縛。
也可能是她暫時還未學懂命名的安全感。
博士把草圖拍下來,傳到四人群組。
小編替群組改名:
`角落發光籌備處`
博士立即改成:
`Open Day Prototype Team`
小編改回:
`角落發光籌備處`
阿玲默默把群組名稱改成:
`5E 班四人短會`
阿貞看著手機笑到肩膀震。
「呢個名好似好快會過期。」
阿玲說:「咁代表我哋有下一章。」
阿貞心口忽然跳了一下。
她覺得阿玲只是隨口說。
可是那句「有下一章」,落在她耳裡,像有人把明天輕輕放到她手上。
六點前,他們收拾好東西。
博士把道地烏龍茶空樽拿去回收箱,動作很有儀式感。小編抱著 sketchbook,像抱著一份未被批准的國書。
走出文具店時,天色已經開始變暖橙。阿玲陪阿貞往巴士站方向走,博士和小編要回學校附近補習社,於是在路口分開。
「明早八點前整理一頁。」博士說,「我今晚試畫 circuit。」
小編說:「我今晚寫 present skeleton。」
阿貞震驚:「你哋今晚就做?」
兩人同時回頭。
博士:「星期五交。」
小編:「美學需要預演。」
阿貞看向阿玲:「我哋係咪加入咗某種高速列車?」
阿玲說:「你係司機之一。」
「我可唔可以做乘客?」
「唔可以。」
她們並肩走到巴士站。
路邊有補習社的燈牌,有穿校服的學生排隊買雞蛋仔,有家長在電話裡問「你去到邊」。阿貞忽然覺得,香港的放學時間像一條很窄但很熱的河,每個人都被推著向前,可是只要有人慢一點,就很容易被水聲蓋過。
阿玲就是那種會停下來拉別人的人。
那誰拉她?
阿貞看著阿玲的側面,問:「你平時係咪成日唔食飯?」
阿玲沒有立刻答。
「唔係成日。」
「即係有時。」
「有時忙。」
「你下次可以講。」
阿玲轉頭看她,像有點意外。
阿貞被看得不自在,立刻補充:「我唔係話我一定幫到。最多買菠蘿包。或者提醒你食飯。或者,呃,喺你忙到忘記自己係人類嗰陣,通知你。」
阿玲看著她,很輕地笑了。
「阿貞。」
「嗯?」
「你眼鏡好努力。」
阿貞怔住。
那句話明明是昨晚阿玲用來笑她的。
現在再聽一次,卻像變成某種只有她們知道的暗號。
她把眼鏡推高,假裝很有尊嚴。
「我個人都好努力。」
「知。」
阿玲說得很輕。
但她沒有笑她。
她只是把那個字放得很準,好像她真的看見了。
巴士來了,車門打開,人群往前動。阿貞上車前,手機震了一下。
君怡在群組傳來訊息:
`水瀨 Sir 啱啱問方向。`
`我俾佢睇咗你哋整理嗰三點方向。`
`佢話:有心,但未落地。`
下一秒,君怡又補了一句:
`原句係:叫佢哋明日解釋 visitor 隻手到底要做咩。唔好叫人感動完就企喺度。`
小編立刻回:
`本宮的儀式需要手勢。`
博士回:
`我今晚做 button version。`
阿玲看完,低聲說:「聽日要再開會。」
阿貞踏上巴士,回頭看她。
「咁聽日……你記得食飯。」
阿玲站在巴士站牌下,校服裙腳被風輕輕吹起一點。
她抬眼看著阿貞,笑得比平時慢。
「你記得買啱眼藥水。」
車門關上。
巴士往前開。
阿貞握著扶手,看見阿玲的身影在窗外慢慢退後。她忽然覺得,今天她們做的 project,可能不是從展板開始。
可能是從她在文具店裡終於看見阿玲累了那一刻開始。
而明天,她們要解釋 visitor 的手到底要做什麼。
阿貞低頭看手機裡那張草圖。
一堆暗格,一排按鈕,一句還未被老師批准的主題:
`角落也會發光。`
她想了想,在旁邊補多一句:
`第一個唔好睇漏的人,可能就企喺你隔離。`
發出去之前,她又覺得太肉麻。
於是她刪掉。
但那句話沒有真的消失。
它只是暫時留在她心裡,等一個可以被按亮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