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 Deal 英雄傳115

第一百一十五章 成吉瀚放一馬,十年風未停

成吉瀚在上市後第三日找師兄。

這次是在交易所附近的天橋。

有風,有車聲,有路人。

Raymond 知道會面,Nancy 留了 record:post-listing courtesy discussion, no non-public client information to be discussed。

師兄覺得自己的人生已經變成一系列 note。

成吉瀚看著下面的車流。

「你很麻煩。」

「多謝。」

「這不是讚。」

「我知。」

成吉瀚笑了一下。

他今天沒有帶 Hanhai team,也沒有帶成華箏。

但師兄知道,這仍然不是私下交換秘密的場合。

成吉瀚說:「十年後,香港市場會不同。」

師兄望著他。

「每個年代都有人這樣說。」

「這次是真的。」成吉瀚說,「錢會更大,時間會更短,邊界會更模糊。你守的那些規矩,會被很多人說成舊。」

師兄想起 Kingston 遺頁。

`rules that still apply when winners are in the room`

「舊不代表錯。」

「也不代表夠。」成吉瀚轉頭看他,「你以為守住一個 IPO,就守住市場?」

「沒有。」

「那你守甚麼?」

師兄看著天橋另一端,有學生背著書包走過,有銀行人拿著咖啡,有清潔工推著車。

「守住下次有人還肯問問題。」

成吉瀚靜了一下。

這句話好像比任何大道理都令他不耐煩,又令他不能完全反駁。

「我本來可以令你在中資圈很難走。」

師兄相信。

「點解沒有?」

成吉瀚看著他。

「因為你不是小人。」

同一句話,從成華箏口中聽到是一種觀察,從成吉瀚口中聽到,像一張暫時不會撕碎的通行證。

「但也不要以為我喜歡你。」成吉瀚說。

「我沒有。」

「好。」

他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下。

「你母親如果見到你,未必會說你做得對。」

師兄心口一緊。

成吉瀚回頭。

「但她會認得你。」

說完,他走入人群。

師兄站在天橋上,很久沒有動。

十年風未停。

大局仍然會壓城。

但有些人放一馬,不是和解。

是承認這個江湖,暫時還容得下一個不跪的人。

那場天橋會面後,郭正行沒有即刻告訴任何人。

不是因為要保密。

成吉瀚沒有講新 deal。

沒有給材料。

沒有給承諾。

只是有些話,太快講出來,會變成故事。

他不想立刻把自己寫成「被大汗放過」的人。

下午,Raymond 問:「Chairman spoke to you?」

郭正行一愣。

「你點知?」

Raymond 看他。

「Because people like him do not waste silence。」

郭正行把內容講了。

Raymond 聽完,只問:「Any mandate, offer, invitation?」

「No。」

「Good. Then record as post-listing courtesy conversation. No follow-up action。」

Nancy 後來把這句寫進 record。

`Post-listing courtesy conversation. No mandate discussion. No materials exchanged.`

這種句子看起來很冷。

但它保護了那場談話。

不讓它變成傳說。

不讓它變成 side understanding。

也不讓郭正行自己,在記憶裡把它越寫越大。

晚上,Yoyo 問他:「成吉瀚同你講咩?」

他照實講。

她聽到「你母親會認得你」時,眼神柔了一下。

「這句很會打人。」

「嗯。」

「你中咗?」

「有少少。」

她沒有怪他。

「正常。」

「你不怕?」

「怕。」她說,「但我現在比較識分。他欣賞你,不代表他擁有你。你被他一句話打中,也不代表你要行過去。」

郭正行看著她。

「你變得很厲害。」

「我本來就厲害。」

他笑。

笑完,她說:「不過十年風未停,這句我信。」

他點頭。

「我也信。」

「咁之後會很麻煩。」

「你已經開始講之後?」

「不然呢?我難得投資一個男朋友,當然要看 long-term pipeline。」

郭正行笑到低頭。

笑聲之後,他忽然認真。

「如果十年後市場真的變得更模糊,我不知道自己守不守得住。」

Yoyo 沒有說「你一定得」。

她說:「到時再問。」

「如果我答錯?」

「我會罵你。」

「有效?」

「未必。」她說,「但我會罵得很準。」

這句令他安心。

因為他不需要一個保證自己永不動搖的人。

他需要一個在他動搖時,仍然願意看清楚、講真話、甚至罵他的同路人。

第二天,成拓磊發來一句:

`He meant what he said. That is rare.`

郭正行回:

`So did I.`

回完,他把電話收起。

成吉瀚放一馬。

但馬仍在原野。

路仍然長。

這不是和解。

是終局暫停。

而暫停,比完結更有尾巴。

成吉瀚離開後,成華箏沒有立刻跟上。

她站在天橋另一端,看著郭正行。

「他很少講那麼多。」

「他講得不算少。」

「對你,算多。」

郭正行不知道怎樣答。

成華箏走近一點。

「他提你母親,不只是壓你。」

「我知道。」

「也不只是欣賞你。」

「那是甚麼?」

她想了想。

「他想知道,你是不是會因為被看見,而開始想被選中。」

這句比成吉瀚本人講的話更令郭正行不安。

「你覺得我會?」

成華箏沒有給安慰。

「每個人都會。」

她看著下面車流。

「被大人物看見,是一種很舊很有效的迷藥。」

「你也是?」

她淡淡笑。

「我從小被看見,所以我反而想有時不被看見。」

兩人並肩站了一會。

成華箏說:「王小姐很好。」

「我知道。」

「不要令她變成等你從大局回來的人。」

郭正行心口一動。

「你今日很像她。」

「不。」成華箏說,「我只是知道大局怎樣吃人。」

她離開前,補了一句:

「Brian 不完全知道。」

這句留在空氣裡。

不是提醒。

像預告。

回到萬利門後,Raymond 問起這段 conversation。

郭正行照實講。

Raymond 說:「Good she said it. Better you recorded it in your head and not in the file。」

「不需要記錄?」

「No deal content. But you remember boundary。」

界線。

這是最近不斷回來的字。

什麼可以寫。

什麼只能記得。

什麼要回覆。

什麼要放下。

晚上,Yoyo 聽到成華箏說 Brian 不完全知道,臉色沉了一點。

「她係咪知道 Natalie?」

「可能不完全。」

「那你呢?」

「我也不完全。」

Yoyo 點頭。

「咁就留。不要現在硬解。」

「你不想知?」

「想。」她說,「但有些尾巴,如果今晚全部拆完,日後就少了很多誠實面對的機會。」

郭正行愣住。

「你知自己係小說人物?」

Yoyo 看他。

「我只是懂 storytelling。投資也要。」

他笑了很久。

笑完,心裡那點沉重沒有完全消失。

但變得可以拿得住。

有些尾巴不是失敗。

是故事承認,人生不會因為一單上市完成,就把所有債項一次過結清。

幾日後,Hanhai 辦了一場 post-listing reception。

萬利門只派 Raymond 和 Wendy 出席。

郭正行沒有去。

不是避嫌。

只是 Raymond 說:「You have been visible enough。」

這也是保護。

Reception 後,Wendy 回來,帶著一張名片。

「成華箏俾你的。」

郭正行接過。

名片背面只有一句:

`Narrow doors are still doors.`

他看著那句。

沒有電話。

沒有約飯。

沒有私人暗示。

只是一句她知道他會懂的話。

Wendy 看他。

「Don't overthink. She is classy, not available。」

「你可不可以不要咁 direct?」

「No。」

他把名片放進私人 notebook。

沒有回覆。

有些尊重,不需要發展成關係。

有些欣賞,最好的處理方法是讓它停在原位。

另一邊,成吉瀚在 reception 上說了一句話,被財經專欄轉載:

`香港市場的價值,不只在速度,也在它令人願意再回來的規矩。`

全中環都在猜,這是不是對萬利門讓步。

Raymond 看完報道,只說:「He is too smart to lose a lesson for free。」

Nancy 說:「At least he used rules correctly。」

Marcus 補:「In public. Monitor future behaviour。」

大家笑。

但笑裡有警惕。

因為成吉瀚不是被感化。

他只是吸收了這次經驗,變成下一次更難對付的人。

晚上,郭正行把那篇專欄剪下。

不是因為自豪。

是因為日後某一天,他可能需要記得:

這個男人會學。

會學的對手,比固執的對手可怕得多。

他在剪報旁寫:

`He did not lose. He updated.`

寫完,他把 notebook 合上。

窗外十年風未停。

只是今天,風暫時不吹向他。

幾星期後,市場開始把 North Star 寫成案例。

有人說萬利門保守。

有人說 Hanhai 成熟。

有人說成吉瀚懂得讓香港市場有面。

每個版本都有一點真,也都有一點懶。

郭正行讀到一篇 column,說:

`The transaction demonstrates a successful balance between national vision and market discipline.`

他看著那句,笑了一下。

Balance 這個字太容易。

真正的 balance 不是站在中間拍照。

是很多人在不同夜晚,拉住不同一邊,拉到手痛,最後才沒有翻船。

Raymond 看見他讀 column。

「Don't believe post-mortem narratives too much。」

「包括讚我們的?」

「Especially those。」

這句很 Raymond。

下午,成吉瀚的名字又出現在另一單市場傳聞裡。

不是正式 deal。

只是有消息說 Hanhai 正研究更大的跨境平台。

Andy 看著新聞。

「佢真係唔休息?」

Wendy 說:「People like him rest by acquiring more optionality。」

郭正行沒有說話。

他知道,成吉瀚放一馬,不是離場。

是確認這個後生仔有資格在下一局繼續成為麻煩。

晚上,他把相關剪報放進私人 folder。

Yoyo 看見。

「又剪?」

「留 record。」

「私人定工作?」

他停了一下。

「私人 reminder。」

Yoyo 點頭。

「咁寫清楚。不要讓自己以為這是 destiny。」

他在剪報上寫:

`Reminder, not destiny.`

這句很小。

但他知道,日後會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