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 Deal 英雄傳110

第一百一十章 同門夜半各行路,Brian 不再回頭

Brian 在凌晨兩點等他。

萬利門樓下,德輔道中的風帶著一點金屬味。

師兄走出大廈,看見 Brian 靠在欄杆邊,手裏沒有咖啡,沒有 notebook。

「恭喜。」Brian 說。

「未 listing。」

「你知我講甚麼。」

師兄沒有答。

兩人並肩走了一小段,像以前通宵後去買魚蛋粉。

只是以前他們會罵 printer、罵 pitchbook、罵 Raymond 的爛 joke。

今晚,誰都沒有笑。

Brian 先開口。

「你今日好型。」

「你聽起來不像讚。」

Brian 看著街對面。

「因為我忽然覺得,可能你一直想要的就是這一刻。全世界逼你,你講不,然後所有人知道你有 spine。」

師兄停下。

「你覺得我係為咗自己?」

Brian 也停下。

「我覺得你很享受做守門的人。」

這句話,比剛才成吉瀚那句更痛。

因為 Brian 知道他怕甚麼。

師兄說:「如果無人守門,門就變牆,或者變洞。」

Brian 笑了一下。

「又來。你哋香港 banker 最叻把 fear 講成 principle。」

「你而家把 ambition 講成 history。」

Brian 的笑消失。

兩個人看著對方。

所有舊日的 late night、first draft、Nancy redline、Seven 茶記、Golden Bun 的凌晨、Silk Road 的冷房,都像在他們中間站了一排。

Brian 低聲說:「我沒有偷你們資料。」

「我一直都知。」

「咁你點解仲用嗰種眼神?」

師兄喉嚨很緊。

「因為我見到你越行越遠,但我無證據話你錯。」

Brian 聽完,反而安靜。

「可能我只是比你早一點承認,這個市場不是靠 clean notes 改變。」

「也不是靠不留 notes 改變。」

Brian 把頭轉開。

很久後,他說:「Hanhai offer 我 full-time role。」

師兄已經猜到。

但真正聽見,仍然像有人把一盞舊燈關掉。

「你答應咗?」

Brian 沉默。

沉默就是答案。

師兄點頭。

「恭喜。」

這次輪到 Brian 聽出不像讚。

他笑得很疲倦。

「師兄,你會一直留喺萬利門?」

師兄想了想。

「我不知道。」

「但你會一直留喺嗰套規矩裏。」

「如果規矩仍然值得守。」

Brian 看著他,眼神終於軟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最討厭你的是甚麼?」

「甚麼?」

「你講到好似我不值得守。」

師兄一時說不出話。

Brian 轉身。

「再見,師兄。」

不是 good night。

不是 see you。

是再見。

師兄站在凌晨的中環,看著同門走進另一條路。

他沒有追。

因為有些決裂,不是追回來就會和好。

是要等很多年後,大家才知道那晚到底失去了甚麼。

Brian 走後,郭正行沒有即刻回去。

他坐在皇后像廣場旁邊的石級上。

凌晨三點的中環很奇怪。

它不像睡了。

只是暫時不講價。

幾個清潔工推著車經過,遠處有的士燈,玻璃大廈裡仍有零星辦公室亮著。

他想起 Brian 第一次叫他師兄。

那時他們還在為 Golden Bun 的 model 吵 discount rate。

Brian 說:「師兄,你條 sensitivity 做到似迷宮。」

他說:「因為現實係迷宮。」

Brian 回:「咁我哋可唔可以至少放個 exit sign?」

那個 Brian 還會替人找出口。

今晚的 Brian,像終於找到一個不需要別人批准的出口。

郭正行拿出電話。

想打給 Yoyo。

又怕太夜。

最後只是打了一句:

`Brian is leaving.`

他沒有 send。

因為這不是一句消息。

是傷口。

傷口不應該只因為自己痛,就半夜丟給另一個人接住。

幾分鐘後,電話震。

Yoyo 先發來:

`你醒?`

他看著那句,忽然笑了。

她總是有一種奇怪 timing。

他回:

`嗯。Brian 同我講咗。`

Yoyo 沒問八卦。

只回:

`你在哪?`

他發 location。

十五分鐘後,她下的士,穿著外套,頭髮有點亂。

「你做乜出嚟?」

「我不是來救你。」她說,「我來坐低。」

她坐在他旁邊。

兩人很久沒有說話。

這比任何安慰都有用。

因為同門決裂不是一句「會好」就可以處理。

Brian 沒有死。

沒有犯法。

沒有背叛到可以被簡單憎。

他只是走了。

而走,有時比壞更難承受。

Yoyo 輕聲說:「你想追他嗎?」

「想。」

「點解不追?」

「因為我不知道追到之後講甚麼。」

「講你不想他走?」

郭正行搖頭。

「他會聽成我覺得他不應該走。」

Yoyo 沒有否定。

「你可以同時不想他走,又知道他有權走。」

這句很成熟。

成熟到令人討厭。

他低頭。

「我是不是對他不夠好?」

「你不是他的 sponsor。」Yoyo 說,「你不能替他的所有選擇出 diligence report。」

他笑了一下,眼睛卻紅。

「你而家安慰都用金融。」

「你聽得明。」

天快亮時,他終於把未 send 的 message 刪掉。

改發給 Brian:

`I don't hate you. But I am sad.`

這句停在 screen 上很久。

他按 send。

沒有回覆。

但這一次,他不後悔。

因為有些話,未必能追回人。

但可以讓自己日後想起那晚時,知道自己沒有把愛惜包裝成沉默。

早上回到萬利門,Raymond 看見他眼紅。

沒有問。

只把一杯咖啡放到他桌上。

「Pricing call at ten。」

郭正行點頭。

生活就是這樣殘忍。

你可以在凌晨失去同門。

十點仍然要守 price。

十點的 pricing call 準時開始。

郭正行坐下時,覺得自己像一個昨晚哭過但今天仍要上庭的人。

沒有人提 Brian。

這是 office 的仁慈。

也是 office 的殘忍。

Wendy 報 investor feedback。

Marcus 報 verification open items。

Nancy 報 final legal comments。

Raymond 問:「Any issue preventing launch?」

大家逐個答。

沒有。

輪到郭正行時,他說:「Disclosure path remains intact. Pricing within approved range. Allocation controls pending final ECM memo。」

聲音比他想像中穩。

他忽然明白,人不是要等心不痛才工作。

很多時候,是因為工作有 structure,人才沒有散開。

下午,Brian 的離職消息正式傳到萬利門。

不是 announcement。

只是 HR system 裡的 status change。

`Resigned`

Effective date。

Garden leave arrangement。

Compliance exit interview。

每一項都很乾淨。

乾淨到令人想發脾氣。

Andy 看著 screen,半天沒有講話。

最後他說:「佢真係走。」

郭正行點頭。

「嗯。」

Andy 想講笑。

講不出。

Wendy 走過來,放下一包餅。

「Eat something before you two turn this into tragic opera。」

Andy 拿起一塊。

「你安慰人好差。」

「Yet effective。」

郭正行也拿了一塊。

餅很乾。

但他還是吃了。

傍晚,Nancy 發來一封 reminder。

`All future Hanhai interactions involving Brian Yeung to remain on approved channels. No informal deal discussion.`

這封 email 很必要。

也很痛。

因為它把一個同門,正式寫成一個需要 channel control 的外部人士。

郭正行回:

`Understood.`

他盯著 sent mail。

以前 Brian 在他旁邊時,他們常常嘲笑這種 email。

現在,他靠這種 email 防止自己做錯。

晚上,Brian 終於回覆凌晨那條 message。

`I know. Me too.`

只有四個字。

郭正行看了很久。

沒有再回。

不是無話可說。

是太多話,一旦在這個時間講出來,就會變成拉扯。

他把電話反轉放下。

Yoyo 坐在他旁邊。

「他回?」

「回了。」

「你不回?」

「不回。」

她點頭。

「有時不追,也是一種尊重。」

郭正行靠在椅背。

這一天,他終於明白,失去不是一下子發生的。

失去是一封 HR status。

一封 channel reminder。

一條四個字的 message。

然後你仍然要在第二天,照常走進 deal room。

Brian 的 exit interview 在下午四點。

Nancy 沒有負責。

但她收到 summary。

No outstanding confidential materials。

No unresolved conflict disclosure。

Reminder of continuing confidentiality obligations。

Hanhai role acknowledged。

Everything clean。

乾淨。

又是乾淨。

郭正行第一次覺得,乾淨有時很殘酷。

如果 Brian 留下一個錯,他們可以圍住那個錯罵。

現在甚麼都沒有。

只有一個人合法、合規、清醒地離開。

晚上,Brian 回來收最後幾樣東西。

不是在大庭廣眾。

HR 安排 after-hours。

郭正行本來可以避開。

但他留了。

Brian 看見他,愣了一下。

「你不用在。」

「我知。」

Brian 把 drawer 打開。

裡面只剩一個舊 calculator、一支沒水的 pen、一張便利店 coffee stamp card。

他拿起 stamp card,笑了一下。

「差一個 stamp。」

郭正行說:「以前你會逼我買多杯。」

「以前你會罵我浪費錢,然後買。」

兩人都笑。

笑到一半,停了。

Brian 把 card 放進袋。

「我不會拿任何 file。」

「我知。」

「我真係無。」

「我知。」

這兩個 `我知`,一個是 compliance。

一個是同門。

Brian 點頭。

離開前,他把那支沒水的 pen 放在郭正行桌上。

「留俾你。提醒你不要用沒墨的筆寫 comment。」

這個笑話很爛。

但郭正行差點哭。

Brian 走進 lift。

門合上前,他終於說:「師兄。」

郭正行抬頭。

Brian 沒有再講下去。

Lift 門關上。

那一聲師兄,成了真正的告別。

郭正行把那支 pen 放進 drawer。

不是紀念品。

更像一個 open item。

狀態:

`Unresolved.`

他知道,這個 open item 會留很久。

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