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 Deal 英雄傳63

第六十三章 北境雙橋試同門,玻璃門外問去留

Brian 被暫時移離 investor-adjacent workstream 後,沒有發脾氣。

這反而令郭正行更不安。

以前的 Brian 會笑。

會諷刺。

會把每一句 process 話術拆成令人想打他的句子。

現在他只是點頭。

「Understood。」

然後回到自己位上,做 market comp。

市場仍然熱。

龍門新能源的 comps 每日都在變。

同行上市公司股價升,估值倍數跟住升。

Excel 裡每一個 multiple 都像有人在旁邊喊:

快啲。

再高啲。

不要輸給窗口。

Brian 在每一頁 public comps 左下角都加了 source。

Bloomberg。

Company filings。

Public research。

No client document。

這些 footnote 以前是 analyst 的基本功。

現在對他來說,像護身符。

他做得越乾淨,就越感覺自己被困在乾淨裡。

午飯時間,Wendy 路過他的位。

「Comps update?」

Brian 把 printout 遞給她。

Wendy 看了兩頁。

「Good。」

Brian 笑。

「你講 good,好似醫生話暫時未死。」

Wendy 沒有笑。

「你而家需要嘅就是暫時未死。等 conflict review 過,還有路。」

Brian 看著她。

「如果我不想等呢?」

Wendy 把 printout 放回桌上。

「那就是另一個問題。不要用 process answer 包住 life answer。」

她走開。

Brian 望著她背影,第一次覺得,越女分貨不止分投資者。

她也分得出一句話是真不甘心,還是假委屈。

郭正行經過 Brian 的座位,看見他在改一頁:

`Global Renewable Components Trading Comparables`

Brian 沒有抬頭。

「Don't worry. No allocation. No Northern Bridge. No fun。」

郭正行停下。

「我不是來查你。」

「我知。」Brian 說,「你只是路過得很有道德感。」

這句是舊 Brian。

郭正行反而鬆一口氣。

「你今晚有空?」

Brian 手停了一下。

「做咩?」

「飲一杯。」

Brian 看著 screen。

「C-hing,我而家同你飲酒,好似會觸發三個 committee。」

「咁飲咖啡。」

Brian 笑。

「你真係好煩。」

晚上十一點,兩人在萬利門樓下便利店外喝罐裝咖啡。

中環很安靜。

安靜得不像牛市。

郭正行問:「你去 Hanhai forum,係咪真係覺得有意思?」

Brian 看著街。

「有。」

「點解?」

Brian 想了一下。

「因為他們講的不是一單 deal。他們講十年。」

郭正行沒有出聲。

Brian 繼續:「在萬利門,我每次做一單 deal,都要先證明自己不是問題。喺嗰邊,他們望住我,好似我可以是答案。」

這句很危險。

也很真。

郭正行握著咖啡罐。

「如果答案要你唔問問題呢?」

Brian 笑。

「你又來。」

「我認真。」

Brian 看著他。

「我也認真。不是所有大局都係壞。不是所有快都係錯。你守一條線,有時會守到自己以為世界只有線。」

郭正行說:「可能。」

「你不反駁?」

「我怕反駁太快,就聽不到你講真話。」

Brian 的眼神變了一下。

這一下,兩人都沉默。

便利店的雪櫃低低嗡著。

像一個很小的 data room。

Brian 忽然問:「你有無試過覺得,自己一路跟規矩,只是因為未有人邀請你去不守規矩也能贏的地方?」

郭正行想起 Yoyo,想起王約思,想起那張母親舊相。

「有。」

Brian 轉頭。

「你都有?」

「有。」郭正行說,「所以我知自己唔係天生正派。我只是怕有一日贏到連自己都不認得。」

Brian 沉默很久。

「你講嘢越來越似 Marcus。」

「我當你讚。」

「不是。」

兩個人終於笑了一下。

但笑聲很短。

因為他們都知道,便利店門外那條街,各自通向不同電梯。

第二日早上,Nancy 收到 Brian 的正式 note。

`I have ongoing incoming social / industry contact from Hanhai / Northern Palace-related persons. I request clarity on whether I should remain on Project Dragon Gate. I have not discussed deal details, allocation, order book, side letters or client materials.`

Nancy 轉給 Marcus 和 Raymond。

Marcus 看完,說:「Late would be worse. This is useful。」

Raymond 靜了一會。

「We keep him on public market comps only. No client call, no investor call, no side letter review。」

Nancy 點頭。

「Document it。」

郭正行知道這個決定後,心裡沒有舒服。

只是覺得一條線又被拉緊。

下午,袁弘烈親自打給 Brian。

Brian 沒有接。

電話響到停。

幾秒後,一個 message 進來。

`You are careful. Good. Careful people can still choose bigger rooms.`

Brian 把 message forward 給 Nancy。

然後關掉電話。

他望向遠處會議室。

郭正行正站在 whiteboard 前講 `control and benefit`。

白板上有兩條線。

一條寫 `legal ownership`。

一條寫 `economic benefit`。

郭正行正對著馬登峰、Kelvin 和 counsel 解釋:

「如果一個 investor 沒有 legal control,但透過 side rights、allocation expectation、exit protection 取得實質利益,我們仍然要問 disclosure。Control 不一定只係投票權。Benefit 也不一定只係 dividend。」

Kelvin 問:「這會否寫得太複雜?」

Marcus 說:「Business is complex. Disclosure should be clear, not simple。」

Raymond 看著 client。

「我們不是說 Northern Bridge 控制公司。我們是說,投資者要理解它曾經有什麼 rights、哪些 rights 終止、哪些 governance arrangements remain。」

Brian 聽不到全部。

但他看見郭正行指著 whiteboard,動作不大,聲音似乎很穩。

那一刻,他不是嫉妒。

他更像看見一個以前和自己同枱溫書的人,忽然被叫上台,講出自己也識、但再沒有資格講的答案。

那一刻,Brian 忽然很想走進去。

不是為了搶 credit。

而是想證明自己仍然屬於那裡。

但門關著。

玻璃很乾淨。

乾淨到他清楚看見自己在外面。

當晚,Brian 留到很夜。

不是因為 comps 還未做完。

是因為他不想在電梯裡遇見任何人問他「走未」。

他打開一個新文件。

標題寫:

`Public Market Observations - Renewable Components`

他本來想寫給 Raymond。

寫到第三段,又刪掉。

因為每一句都像在證明:我仍然有用。

他討厭這種語氣。

凌晨一點,郭正行從會議室出來,見他位上還亮著。

「你未走?」

Brian 沒有抬頭。

「Public world never sleeps。」

郭正行走近,看見空白文件。

「你想寫 note?」

「想寫一份不需要人批准我可以寫的東西。」

郭正行停住。

這句比吵架更痛。

他拉開旁邊椅子坐下。

「你寫。我看 public source。」

Brian 終於抬頭。

「你不怕?」

「怕。」郭正行說,「所以只看 source,不看 conclusion。」

Brian 看著他很久。

然後把一份 Bloomberg printout 推過去。

兩個人坐在 office 最冷的一角,一個 check source,一個改句子。

沒有 restricted file。

沒有 investor colour。

沒有捷徑。

只有兩個仍然想做同門的人,用最笨的方法,替一點快要散開的信任補線。

天快亮時,Brian 把 note send 給 Raymond。

`All sources public. For sector context only.`

郭正行站起來。

「走?」

Brian 點頭。

「走。」

電梯門合上前,Brian 忽然說:「C-hing。」

「嗯?」

「有時我都想留低。」

郭正行沒有回答得太快。

「咁就留到你不想留為止。」

Brian 看著電梯門上的倒影。

「你講到好容易。」

「我沒有話容易。」

門關上。

第二朝,Raymond 回了 Brian 的 public note。

`Useful. Keep it public-source only.`

只有六個字加一句限制。

Brian 看了兩次。

他不想承認,但那句 `Useful` 救了他一點。

不是救很多。

只是一點。

有時一個人未走,是因為還有人願意在正確的範圍內,承認他仍然有用。

郭正行經過,看見他把 email print 出來。

「要 file?」

Brian 說:「Public source support。」

郭正行點頭。

兩人都沒有拆穿,這張紙其實也支撐著另一樣東西。

早上九點半,Nancy 經過 Brian 座位,看見那份 public note。

她只說:「Good source discipline。」

Brian 點頭。

「Thanks。」

Nancy 走後,他把那句也記在旁邊。

不是因為他需要 praise。

而是因為在他想離開前,仍有人用萬利門的語言把他叫回來。

他把 email 放進 project folder。

folder 名很普通。

但那一刻,普通也像一種暫時的歸屬。

他不知道自己會否一直留在這種普通裡。

但至少今日,普通仍然收留了他。

而郭正行沒有追問,這也令他鬆了一口氣。

不是每一段同門情,都要靠講破來證明仍在。

有時不問,就是最後的禮貌。

也是最後的信任。

信任不是沒有疑問。

是有疑問,仍然不把對方當成案發現場。

這很難。

所以才珍貴。

也所以不能日日消耗。

消耗到最後,連信的人都會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