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支持六個月非罪,遮掩一念成魔
Silk Road 的 rental support schedule 送到 Nancy 手上時,整個 team 都安靜了一陣。
因為它沒有想像中那麼壞。
也沒有想像中那麼乾淨。
二零零三年下半年,Bright Route 給 Silk Road 三個主要倉庫六個月 ramp-up support。表面租金維持 market rate,但部分費用透過 service fee adjustment 延後結算。
金額不是天文數字。
但足以令當年 cashflow 好看一點。
足以令早期 profitability story 少一點刺。
Henry 說:「唔係死罪。」
Nancy 接:「但一定要披露。」
Raymond 看著表。
「If we disclose, valuation will take a hit。」
Marcus 說:「If we don't, reputation will take a bigger hit。」
這句大家都聽過不同版本。
但每一次聽,都不是同一個重量。
Victor Luo 下午來電。
這次他沒有發火。
只是聲音很低。
「當年我們真係差啲停線。你哋今日睇表,好似六個月 support。但嗰六個月,我每日都驚司機唔返、客唔找數、銀行唔續。」
他停了停,又補一句:「我唔係想賣慘。物流賣慘冇用,車唔會因為你慘就自己開。我要講清楚的是,嗰六個月係調度問題,不是靠人情養公司。」
Marcus 說:「我信。」
Victor 停了一下。
「你信,點解仲要寫?」
Nancy 回答。
「因為你想上市之後,投資者都可以信。」
電話那邊很久沒有聲。
郭正行坐在房裡,忽然覺得這句比任何法律條款都重。
你信一個人,不代表你替他收起真相。
有時正正因為你信,他才值得被要求講清楚。
Martin Lam 低聲說:「我們可以寫 historical support arrangement。But not related-party。」
Andy 問:「Why not?」
Martin 說:「North Harbour is not controlled by us。」
Nancy 說:「Then disclose that basis. State what you know, and what representation you have. Do not overstate independence if economic support exists。」
Raymond 寫下:
`Not controlled, but economically relevant.`
這是一句很醜的話。
但可能是最真的話。
晚上,Brian 在 pantry 等郭正行。
「今日有 progress?」
郭正行看著他。
「我唔可以講。」
「我知。我只係問你個樣。」
「咁我個樣點?」
Brian 打量他。
「似一個人發現 client 未必壞,但 deck 仍然要變醜。」
郭正行笑了一下。
「你唔使問資料都估到好多。」
「我係 banker。」Brian 說,「我哋靠估同收 fee 生存。」
他停了停。
「北境今日又搵我。」
郭正行沒有動。
Brian 笑。
「你唔問?」
「你想講先講。」
Brian 看著 coffee machine。
「陸承恩又 message 我。」他說,「話物流係下一個平台故事。資產、倉、數據、客戶、金融服務,可以全部串埋。佢話如果我願意聽,佢只講 industry map,不講 names。」
郭正行說:「地圖大,路都可以錯。」
Brian 側頭。
「呢句好。Yoyo 教?」
「我自己諗。」
「進步。」
兩人都笑了。
笑完,Brian 說:「我未答應。」
他頓了一下,又說:「如果去,我會留 note。」
「我信你。」
「你信我,點解我仲覺得自己要證明?」
郭正行答不出。
Brian 拿起咖啡。
「算啦。可能我自己都想證明。」
他走出 pantry。
郭正行看著他的背影,第一次覺得北境不需要偷文件。
它只需要不停告訴一個人:你其實應該在更大的房間。
而那句話,對 Brian 來說,比任何 restricted file 都危險。
那晚 Brian 沒有即刻走。
他坐在位上,打開一份已經做完的 public logistics platform deck。
裡面全是可以公開討論的東西。
吞吐量、倉儲面積、出口增長、跨境電商、民營物流整合。
每一頁都乾淨。
每一頁也都像陸承恩那句「平台故事」的註腳。
Brian 發現自己愈看愈明白北境為什麼吸引。
萬利門問的是:這間公司哪裡有風險?
北境問的是:這條路十年後會通去哪裡?
兩個問題都重要。
但其中一個,比另一個更容易令人覺得自己正在參與歷史。
他忽然有點討厭自己。
因為他知道,自己被打動了。
不是被錢。
也不是被 title。
是被那種「你不只是守文件,你可以畫地圖」的語氣。
他把 deck 關掉。
然後打開 notebook。
`If I meet Luk: public industry only.`
寫完,他又加:
`Tell Nancy after, not before?`
他盯著這一行。
這就是裂縫。
不是做壞事。
是開始同自己討價還價,什麼時候才需要留痕。
第二天早上,他在 lift lobby 遇到郭正行。
兩個人都拿著咖啡。
Brian 忽然說:「如果我真係去聽 industry map,你覺得我應該先報,定之後補 note?」
郭正行看著他。
這個問題像一把沒有開鋒的刀。
答案太明顯。
也太容易令人受傷。
「先報。」郭正行說。
Brian 笑了一下。
「你真係一啲驚喜都無。」
「你問我,應該係想聽呢句。」
Lift 門開。
Brian 沒有進去。
「可能。」他說,「也可能我想證明,你連一次都唔會叫我贏大啲。」
郭正行心口一緊。
「贏大啲如果要靠少一封 email,就唔值得。」
Brian 看著他。
「你知唔知你講呢啲,會令人好難討厭你?」
「咁係好事?」
「唔知。」Brian 走入 lift,「有時討厭一個人,容易過承認佢啱。」
門關上。
郭正行站在外面,咖啡開始燙手。
下午,陸承恩又發來一個 message。
`No names. Just industry map. You pick venue.`
Brian 看了很久。
這次,他沒有回。
但也沒有刪。
他把 message 留在手機裡,像把一張未簽的 mandate letter 放在抽屜。
傍晚,郭正行收到 Yoyo 的訊息。
`你今日好似又唔記得食飯。`
他回:
`你點知?`
`因為你回 message 太快。忙到餓的人會很快回,因為想證明自己無事。`
郭正行笑了,又覺得被看穿。
`Brian 有事。`
他打完這句,停住。
刪掉。
改成:
`Office 有事。`
Yoyo 回:
`Office 永遠有事。你自己有無事?`
他看著那句。
很久才回:
`Not sure.`
Yoyo:
`咁食飯。唔知有無事的人,更加要食。`
郭正行把手機放下。
他忽然覺得,自己也在學另一種留痕。
不是 email。
是有人每天問你有沒有食飯。
在中環,這種紀錄也許不 admissible。
但很救命。
晚上十點,Brian 終於回了陸承恩。
`Industry only. Public materials only. I will notify compliance.`
他盯著 `notify compliance` 很久。
這幾個字令整個 message 失去北境那種流暢的魅力。
也正因為如此,他保留了。
陸承恩隔了很久才回。
`Of course. Proper boundaries make serious people comfortable.`
Brian 看著那句,笑了一下。
北境也懂講 proper boundaries。
這比不懂更危險。
因為如果對方赤裸裸叫你踩線,你反而容易拒絕。
最難拒絕的,是對方懂得尊重你的線,然後站在線外,耐心等你自己走出去。
第二天早上,他把 upcoming industry-only contact 先報給 Nancy。
Nancy 的回覆只有兩行:
`Noted. Prior clearance required before meeting is fixed. Provide venue, participants, proposed topics.`
`No client names, no live mandate, no materials.`
Brian 看完,心裡竟然鬆了一點。
線被畫得很硬。
硬到他不用再同自己討價還價。
他把 venue、participants、topic list 發回去。
做完這些,他突然很想找郭正行講一句:我今次先問了。
但他沒有。
因為如果要用「我有先問」來證明自己,就代表他心裡其實仍然在等人頒一張好人證書。
他不想那麼可憐。
午飯時,他一個人去了樓下快餐店。
排隊時,看到一群年輕 analysts 在講 Hanhai。
「聽聞北面啲 fund 好快手。」
「快手先賺錢。」
「外資行啲 process 慢到嘔。」
Brian 拿著餐盤,沒有插話。
他以前可能會笑著加入。
今日沒有。
因為他知道,慢不一定對。
但快也不是答案。
真正吸引他的,不是快。
是有人說:你應該在決定速度的人那邊。
這句話,他暫時還沒有勇氣拿出來給任何人看。
傍晚,郭正行見到他一個人坐在 pantry。
「食咗飯?」
Brian 抬頭。
「你同 Yoyo 講好咗一齊管理我飲食?」
「你又知?」
「你哋兩個最近都好似 human resources。」
郭正行笑。
Brian 看著他,忽然說:「我先問咗。」
郭正行停住。
Brian 馬上補:「我不是要你讚我。」
「我知。」
「你又知。」
「今次真係知。」
兩個人都笑了一下。
這笑很小。
但對 Brian 來說,小到剛好。
太大的掌聲會令他想逃。
一個人知道就夠。
而那個人沒有追問。
這比任何鼓勵更像鼓勵。
也更像同門。
同門不是包庇。
是你想走遠時,有人仍然提醒你,路要自己認。
自己認。
那晚郭正行回家時,Yoyo 打來。
「你聲音好攰。」
「今日同門有一點進步。」
「你講到似教小朋友行路。」
「唔係。」他說,「係佢自己肯先問。」
Yoyo 沉默了一下。
「咁你要記住,是他自己肯,不是你令他肯。」
這句很準。
準到郭正行一時無話可說。
「你係咪覺得我太想救人?」
「我覺得你太容易把別人的選擇,放進自己 P&L。」
他在街燈下停住。
Yoyo 的聲音放輕。
「師兄,關心不是 consolidation。唔係所有人的 loss 都要入你本書。」
這句比任何金融術語都刺。
也比任何安慰都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