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謠言未落先立牆,早問早寫成一掌
Fung 的 sector note 令 Project Silk Road 的 timetable 多了一個新欄:
`Market sensitivity`
Raymond 看著那四個字,像看見一隻不請自來的老鼠坐在 conference table 上。
「我最憎 sensitivity。」他說,「通常即係大家都 sensitive。」
Nancy 說:「Better sensitive than surprised。」
Andy 把新的 protocol 派出。
`No external market colour on North Harbour / Bright Route.`
`No discussion with sales, research, investors or relationship bankers unless cleared.`
`All incoming rumour / media queries to be logged.`
Brian 看到自己名字被放在 `restricted from North Harbour materials` 一欄,臉色沒有變。
但郭正行知道,他心裡又被輕輕刮了一刀。
下午,Silk Road 的律師來電。
North Harbour 仍然拒絕交 ultimate controller,只願提供一份 legal representation:
`No director, shareholder or close associate of Silk Road Link has control over North Harbour.`
Nancy 問:「Control how defined?」
對方答:「Legal control。」
Andy 寫下:
`Legal control only. Ask economic influence / side arrangement.`
Henry 問:「租約 support 呢?」
對方沉默了三秒。
「There was a historical commercial adjustment during ramp-up period。」
Raymond 閉上眼。
「Historical commercial adjustment」這幾個字,聽起來像每個 client 都以為自己發明了遮傷口的新布。
Marcus 說:「Put it in writing。」
對方說:「We can describe at high level。」
Nancy 說:「No. Amounts, periods, mechanism, parties, approvals。」
電話另一端的呼吸聲變重。
這不是打鬥。
但每個字都在出招。
傍晚,郭正行把 issue tracker 更新。
`Rental support / service fee adjustment - documented by client counsel, details pending`
`North Harbour control - legal representation received, economic influence pending`
`Rumour / sector note - market pressure, not evidence`
Marcus 看完,點頭。
「Good status discipline。」
「我只是寫實。」
「很多人連寫實都做不到。」
晚上,Seven 叔叫他去茶記。
這次桌上除了奶茶,還有一本很舊的 notebook。
封面沒有名字。
內頁全是剪報、手寫數字、舊股票代號、幾張泛黃的公開 circular photocopy。
郭正行沒有伸手。
「我可唔可以睇?」
Seven 叔哼了一聲。
「識問,算有進步。」
他把其中一頁推給郭正行。
上面沒有 client 名。
只有一句:
`問得早,寫得早,死人少。`
Seven 叔說:「降龍十八 Pitch,第十一掌,早問早寫。」
郭正行抬頭。
「之前 Andy 已經講過。」
「Andy 講係 compliance。」Seven 叔說,「我講係江湖。Compliance 叫你早問,係怕你出事。江湖叫你早問,係怕人哋已經無路講真話。」
他用手指點著那句舊字。
「問題問得太遲,client 就要選擇面、錢、命。到時佢唔係唔想講真話,係真話已經無位坐。」
郭正行想起 Victor Luo。
想起司機油卡。
想起 Brian 在牆外的笑。
「早寫,係寫俾邊個?」他問。
「寫俾未來的自己。」Seven 叔說,「到你驚、急、貪、攰,想扮無事時,你要有一張紙提醒你:你早就知道呢度有風。」
茶記的電視播著財經新聞。
物流股繼續弱。
Seven 叔看了一眼電視。
「你今次唔係要證明 Silk Road 壞。你係要證明,市場如果最後買佢,係買一間有風、有倉、有拖數、但講得清楚的公司。」
郭正行點頭。
「如果講唔清?」
Seven 叔拿起奶茶。
「咁就唔好賣。」
這句很淡。
淡到像水。
但郭正行知道,這才是掌力。
不是每一掌都要打出去。
有些掌,是用來按住自己不出手。
回到萬利門時,已經接近午夜。
Brian 還在。
他不在 restricted room,也不在 market desk,而是在 photocopier 旁邊等一疊公開 sector charts。
「茶記?」Brian 問。
郭正行點頭。
「Seven 叔又教你?」
「General life advice。」
「即係金融。」
兩個人都笑了一下。
Brian 看向那本他手上的 notebook。
郭正行立刻把它放入袋。
Brian 舉手。
「我無睇。Relax。」
「我知。」
「你今日第幾次講我知?」
郭正行無奈。
Brian 靜了一下,低聲說:「其實我唔係想睇你哋嘅嘢。我係想知道,你哋成班人在牆入面,係咪真的有一套方法,令自己唔會迷路。」
郭正行看著他。
這句比任何抱怨都直。
Brian 繼續:「因為我喺牆外,見到嘅只係結果。你哋話問早、寫早、留路、停。聽落全部都啱。但我入唔到房,就唔知你哋係咪真係頂得住。」
「你可以信我哋。」
Brian 笑。
「信任唔係 access right。」
這句把郭正行釘在原地。
Brian 拿起 printout。
「我唔係怪你。我只係講,牆保護人,也會令被保護的人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多餘。」
他走回座位。
郭正行站在 photocopier 前,看著機器吐出一張又一張公開圖表。
公開。
乾淨。
安全。
但有時,安全的東西也可以很孤單。
第二天早上,Nancy 要求把 Seven 叔教他的「早問早寫」翻成萬利門語言。
她當然不知道 Seven 叔。
她只說:「We need a contemporaneous record memo。」
Marcus 指著白板:
`What we knew`
`When we knew`
`Who had access`
`What follow-up was made`
`What remains unresolved`
郭正行看著五行字。
茶記裡一句「寫俾未來的自己」,進到萬利門,就變成五個 bullet points。
不好聽。
但能救命。
他負責起草第一版。
寫到 `What remains unresolved` 時,他停了一下。
以前他會怕這一欄。
現在他反而覺得,這一欄最誠實。
未解決的事寫在紙上,就仍然有機會被解決。
藏在心裡,只會慢慢變成下一個人要收拾的火。
中午,Raymond 看完 memo。
「好悶。」
Nancy 說:「Good。」
Raymond 看著她。
「你哋係咪有一本 secretly shared dictionary,悶等於好?」
Marcus 說:「In disclosure, often。」
Brian 在遠處聽到,笑了一下。
郭正行看見那個笑。
這一次,他沒有走過去。
不是不想。
是知道有些門,開關都要等時間。
晚上,market colour log 更新到第十二條。
仍然沒有 Silk Road 名。
仍然沒有 restricted detail。
但風越吹越近。
郭正行把 Seven 叔那句話寫在自己 notebook 最後:
`Future self deserves a record.`
然後,他打開 contemporaneous memo,繼續寫。
寫到凌晨一點,Brian 走過來。
「你仲寫?」
「Future self deserves a record。」
Brian 看著他。
「呢句幾好。」
「Seven 叔。」
「當然。」Brian 拉開椅子坐下,「我 future self 應該 deserves 咩?」
郭正行沒有即刻答。
「你想佢 deserves 咩?」
Brian 看著天花板。
「A room where I don't need to explain why I am there。」
這句很輕。
但整個 room 像安靜了一點。
郭正行說:「如果個 room 不問你點解在那裡,可能也不問你做了什麼。」
Brian 側頭看他。
「你又嚟。」
「你問。」
「我係問 future self,不是問 Nancy junior version。」
郭正行笑。
Brian 也笑,但笑得有點累。
「Maybe future self deserves both。」Brian 說,「A bigger room, and someone annoying enough to ask why。」
郭正行沒有再說。
這句他收下。
不是放進 memo。
放進另一個地方。
第二日早上,contemporaneous memo circulated。
Nancy 回覆:
`Clear. Keep updating.`
Marcus 回:
`Good. Too many adjectives removed.`
Raymond 回:
`I miss adjectives.`
Brian 沒有在 circulation。
但他經過郭正行位時,敲了敲桌。
「Memo monk。」
郭正行抬頭。
「Screen monk 之後又 memo monk?」
「你而家職業路線好清晰。」
這些玩笑,像一條很幼的線。
拉不住一個人。
但至少證明線還未斷。
晚上,郭正行把 contemporaneous memo 再看一次。
每一行都不感人。
但每一行都像一塊小石頭,壓住風不要把故事吹散。
他忽然覺得,早問早寫不是為了顯得自己很醒。
是為了有朝一日,大家都很攰、很怕、很想改口時,仍然有一個不攰的版本留在紙上。
這個版本不懂做人。
所以有用。
因為人會怕。
紙不會。
至少不應該會。
這就是它冷的價值。
值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