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 Deal 英雄傳43

第四十三章 倉燈夜照拖數路,油卡半張問人心

Silk Road 的 site visit 安排在星期三。

地點是新界北一個物流園。

車一離開中環,玻璃樓慢慢退後,路邊開始出現貨櫃、維修車房、凍倉招牌和寫著「出入小心」的鐵閘。

Raymond 本來想留在 office。

Henry Hon 說:「你成日睇 deck,今日睇下貨。」

Raymond 最後還是上了車。

同行有 Marcus、Nancy、Henry、郭正行,還有 Silk Road operation head。

Brian 不在。

不是因為他不懂。

是因為 Bright Route 這條線仍在牆內。

郭正行在車上看著窗外,手機震了一下。

Brian:

`Take pictures of boxes, not secrets.`

他回:

`No secrets. Only dust.`

Brian:

`Dust is usually where secrets hide.`

郭正行笑了一下,把手機收起。

物流園比 deck 裡大。

貨車排在閘外,司機靠著車門抽煙。倉庫裡燈很白,地上有膠帶線,forklift 來回走。空氣裡混著柴油、紙箱、冷氣和汗。

Operation head 很熟練地介紹。

「呢邊係出口貨,嗰邊係待 customer acceptance。」

Henry 立即問:「待 acceptance 的貨,誰保管?誰保險?誰可以 pledge?」

Operation head 停了一下。

「Finance side 比較清楚。」

Henry 回頭望郭正行。

「聽見未?真相永遠在另一個 department。」

Marcus 叫人拿 warehouse log。

Log 是紙本。

有些字跡很亂,有些簽名只像一條線。

郭正行翻到一頁,看見同一批貨在三日內轉了兩次 zone。

不是證據。

但可以問。

他把頁碼記下。

走到油卡登記處時,Henry 忽然停低。

牆上貼著司機報銷表。

其中一張舊表角落寫著:

`Fuel advance - pending AR collection`

Henry 拿手機拍下表格標題,沒有拍人名。

「呢個先係現金流。」他說,「你唔俾司機油,貨就唔郁。你收唔到客錢,司機都要食飯。」

郭正行看著那些油卡號碼,忽然想起 Seven 叔說過:帳未收,心先亂。

這裡不是 Excel。

這裡是心亂之後,仍要有人開車。

中午,他們在附近茶餐廳吃飯。

Henry 叫了乾炒牛河。

Raymond 看著碟,說:「你哋七怪係咪全部用澱粉質做 DD?」

Henry 說:「我同 Seven 九十年代就識,佢最鍾意幫人改花名。港九七怪其實只係幾個舊中環 old hand,唔係 club。」

Raymond 看著他。

「即係真係有?」

Henry 夾起一條牛河。「澱粉質比你啲 forecast reliable。」

Nancy 差點笑出來。

郭正行出去聽電話。

Yoyo 問:「你今日去了很遠?」

「做 site visit。」

「我無問邊間。」

「我知。」

「見到咩?」

郭正行看著茶餐廳外一排貨車。

「見到 growth 原來會出汗。」

Yoyo 安靜了一秒。

「呢句好過好多 analyst report。」

「不可寫入 report?」

「不可以。太像人話。」

他們笑了一下。

笑聲隔著電話,很輕。

下午回到 office,Henry 的 site visit note 很快出來。

`Operationally active.`

`Documentation discipline uneven.`

`Cash strain visible at subcontractor / fuel advance level.`

`Need reconciliation between warehouse log, financing schedule and AR ageing.`

Raymond 看完,揉眉心。

「即係公司真做生意,但錢鏈好緊。」

Marcus 說:「Exactly。」

「呢種最麻煩。」Raymond 說,「假公司可以走。真公司求你幫佢,你走唔走?」

沒有人答。

晚上,client 補來一份新的 reconciliation。

這次有 batch ID。

但其中三個 batch 的 `customer acceptance date` 比 `financing drawdown date` 晚。

Nancy 在旁邊寫:

`Title / risk transfer issue.`

Henry 寫:

`Cash pulled before sale completed?`

郭正行寫:

`Ask. Do not accuse.`

這一句,是他自己的。

寫完,他才發現。

有些掌,練到某日,會不再像別人教你的句子。

會變成你自己的手勢。

第二天,Raymond 又看了一次 site visit photo log。

相片裡沒有什麼英雄畫面。

只有貨架、地線、油卡登記簿、倉庫門口的水漬、司機休息室裡一排膠凳。

「你知唔知最煩係咩?」Raymond 說。

郭正行抬頭。

「公司真係似一間做生意的公司。」

Marcus 說:「呢個不是煩。」

「係煩。」Raymond 說,「假嘢容易殺。真嘢有瑕疵,先最難寫。」

Henry 正在旁邊吃菠蘿包,聞言點頭。

「真公司最容易令人心軟。尤其是你落過倉,見過人,聞過柴油。」

Nancy 說:「Then write the diesel into the risk factor?」

Henry 被噎了一下。

Raymond 立刻笑。

「Nancy 今日贏。」

笑完,Henry 拿紙巾擦手,難得認真。

「我講真。你哋要小心。Operationally active 唔等於 financially clean。你見到貨車走,就會覺得有收入;你見到工人開工,就會覺得公司應該值得救。但 IPO 不是慈善。市場買的是風險和回報,不是你落倉後的同情。」

這句落在房裡,像柴油味慢慢沉下來。

郭正行想起那張 `Fuel advance - pending AR collection`。

那不是一個大金額。

但它像一條細線,把公司、司機、客戶、銀行和未來投資者綁在一起。

任何一邊拉太急,線都會斷。

下午,Raymond 要他把 site visit notes 轉成 DD follow-up。

第一版寫得太像散文。

Marcus 看完,只圈了三個字:

`So what?`

郭正行吸一口氣,重寫。

`Observed active operations and warehouse traffic. Follow-up required to reconcile operational records with financing and receivables records.`

`Fuel advance records indicate subcontractor-level cash timing pressure. Request ageing of subcontractor payables and settlement policy.`

`Goods pending customer acceptance may be financed before final risk transfer. Request batch-level title and risk transfer analysis.`

Marcus 看完,點頭。

「Better. 感受可以有,但 file 要 answer so what。」

郭正行看著自己刪掉的那些句子。

他不是不喜歡它們。

只是知道,真正懂寫的人,不是把所有看見的東西都寫上去。

是知道哪些東西要變成問題。

傍晚,Brian 傳來一個 message。

`Dust report?`

郭正行回:

`Dust, diesel, paper log.`

Brian:

`Sounds romantic.`

`You need help.`

`I am in market group. Help not permitted.`

郭正行看著這句,笑意慢慢淡下來。

玩笑背後,又是同一堵牆。

他回:

`Then market group can remind business group to eat.`

Brian:

`Eat.`

很短。

但像一隻手從牆外伸進來,沒有拿文件,只放下一句人話。

晚上,client 又傳來一份 batch explanation。

這次比較完整。

但不是完全。

Nancy 在 email 上寫:

`Good progress. Still not a conclusion.`

郭正行看著那句。

他以前討厭「仍不是結論」。

現在開始明白,這就是 DD 的日常。

不是每晚都能破案。

更多時候,你只是把迷霧推薄一點。

薄到足夠讓下一個問題站出來。

週末,郭正行整理 site visit photo index。

每一張相都要標明拍攝者、時間、位置、是否包含人名或車牌、是否可放進 due diligence file。

這種工作悶到令人想重新考慮人生。

但他做得很慢。

因為油卡登記處那幾張相裡,有幾個司機名字在角落露出。

他把相裁掉人名,再交給 Marcus review。

Marcus 看完,只說:「Good catch。」

三個字。

已經夠他坐直半小時。

下午,Yoyo 打來。

「你今日又返工?」

「整理相。」

「你哋投行原來做埋攝影展?」

「比較似證物展。」

她笑。

「見到咩相?」

「貨車、倉燈、油卡、膠凳。」

「聽落好不浪漫。」

「但好真。」

Yoyo 安靜了一下。

「真嘢通常都不浪漫。浪漫係你明知不浪漫,仍然肯望清楚。」

郭正行沒有立即答。

她又說:「不過你唔好成日望到自己變貨車。」

「咩意思?」

「你最近太似可以一直運東西的人。人不是物流資產,師兄。」

他笑了一下。

「收到。」

掛線後,他看著那排膠凳相。

司機坐過的膠凳,被他們轉成 `subcontractor cash pressure`。

這轉換必要。

但也殘忍。

他忽然明白,寫 risk factor 其中一個難處,是你要把人的狼狽翻成市場能定價的語言。

翻得太冷,就是沒有心。

翻得太熱,就不是 disclosure。

中間那一寸,才是真功夫。

而那一寸,不會在 deck 裡自己出現。

要人親眼去看,親手去刪,親口去問。

所以他繼續做。

做到相片終於像證據,而不是回憶。

這很悶。

也很必要。

很。

對。

他把最後一張 photo index 存檔時,文件名仍然很乾:

`Site visit photo log - scrubbed version`

但他知道,這個乾名背後有柴油味。

也有人味。